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二十六】 ...
-
未醒来,阳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像一道滚烫的刀锋切在他眼皮上。他动了动,骨头缝里透出的不是休息后的松快,而是更深沉的、浸透骨髓的乏力。灵魂里那个被剜去的空洞似乎一夜之间扩大了,吸走了所有精力和热度。
非洛不在屋里,大概又去晨练或者准备早餐了。宿舍里很安静,只有渊罗昨晚留在这里充电的阿波罗,粉红色的外壳在桌角幽幽亮着待机的小灯。
昨天发生的一切像一场高烧褪去后残留的晕眩和冷汗,但未只觉得更冷。
他摸出手机,指尖冰凉。
未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点开了Oral的聊天窗口。他打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分量,又像是单纯因为思维滞涩。
未:你昨天那份保密协议,打印得挺快。看着像早就备好的。
发送。他把手机扔在一边,仰面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上一小块细微的龟裂纹。阳光移动,那块阴影的形状似乎也跟着变了。
几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Oral:即时打印技术。我的设备,看起来和现拿的没区别。别疑神疑鬼,未。疑心病也是心理问题的一种,咨询收费。
未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即时打印?或许吧。但那份协议的措辞,那种涵盖所有离奇可能性又滴水不漏的严谨,不像临时起意能写出来的。Oral总是准备充分,走一步看十步。他提供理论解释,同时也用协议锁死了信息。
门被推开,非洛带着一身清爽的室外气息和食物的香味进来,手里拎着两个纸袋。“醒了?正好,楼下新开的烘焙坊,付安冉推荐的,说可颂做得不错。还有热豆浆。”
他把食物放在小桌上,凑过来看了看未的脸色,眉头立刻皱起。“你怎么看着比昨天还累?没睡好?”
“睡了,”未的声音有点哑,“就是没劲。”
“魂儿还没找回来?”非洛在他床边坐下,拿过一个可颂塞进自己嘴里,含糊地说,“Oral那家伙的话,听一半信一半就行。什么场啊波的,搞得人头晕。反正你现在在这儿,我们都在,出不了大事。”
未坐起来,接过非洛递来的豆浆,温热的触感稍微驱散了一点指尖的寒意。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些许真实的暖意。未听着非洛活力过剩的唠叨,目光却无意识地落在窗外——昨天非洛开回来的那辆看起来就不便宜、风格也与非洛往常偏好迥异的车上。
“你昨天开回来那车,”未的声音依然有些低哑,带着刚醒的滞涩,“哪来的?不像你会买的类型。”
“哦,那是付安冉的。他刚好过来,就开他的车去拉东西方便些。他应该马上就回来了,刚说去拿点模具。”
话音未落,付安冉推门进来,手里果然抱着一个不小的纸箱,里面装着各式烘焙模具和一些未开封的原料。他听到对话尾声,把纸箱小心地放在餐桌空位上,拍了拍手上的浮灰,那双温润的羊族眼眸看向未,接过话头:“嗯,车是我的。”付安冉的语调平缓,但未捕捉到他微微停顿了一下,“……或者说,是青鸟送的。”
房间里似乎安静了半秒。非洛眨眨眼,没说话,转身去帮付安冉整理箱子里的东西。
付安冉继续解释,语气努力保持平常,只是语速稍微快了一点:“准确来说,是他送过的几辆车里的其中一辆。比较低调实用的一款,我留着代步。昨天和非洛去我那儿了,这边宿舍厨房虽然够用,但有些大型模具和专门工具还是放在我原来的住处。非洛说想多准备些不同花样的甜品,给你屯着当零食或者夜宵,怕你有时候懒得吃饭。”他说着,看了一眼非洛,眼底有些感激,“剩下的,我们打算做一些包装好,拿出去义卖。”
非洛正好从箱子里拎出一个造型复杂的多连蛋糕模,金属模具哐当轻响。他抬头,咧嘴笑起来,红金异瞳亮晶晶的:“对!我想着不能光让付安冉白干活啊,他手艺这么好,老是自己闷头做,太亏了。弄个小型义卖,就在协会内部或者附近社区,赚点材料成本,剩下的捐给旧城区那些孩子食堂也行。主要是给付安冉做点宣传,他老这么内向,也不肯主动请别人帮忙尝尝,更别说让人帮忙推广了。这怎么行!”
付安冉听着,耳朵尖似乎有点泛红,不知是不好意思还是被说中了。他低头整理着一包杏仁片,轻声说:“也没那么夸张……就是做些力所能及的。未最近需要补充体力,甜食能快速提供能量,心情也会好点。义卖……非洛的主意很好,我……我可以试试。”
未又喝了一口豆浆,温润的液体似乎比刚才更暖了一些。
“对了,”非洛啃完可颂,擦擦手,很认真地看着未,“你那阁楼,先别急着回去住了。”
未抬眼看他。
“我不是说那儿不好,”非洛抓了抓头发,深蓝色的发丝翘起几缕,“就是……你现在这状态,一个人待着我不放心。昨晚那事儿,就算Oral说得天花乱坠,你自己心里肯定还乱着。万一再……再‘看’到什么,或者头疼起来,身边没人怎么行?”
他顿了顿,红金色的异瞳里是不容置疑的坚持:“就住这儿。渊罗反正也经常跑过来,付安冉现在也算住下了,多你一个不多。有什么事,我陪着你。出去做委托,我也跟你一起。”
非洛话语里的坚持像一块温暖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未飘忽不定的意识上,带来一种粗糙而实在的安定感。未看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红金异瞳,那里面只有纯粹的担忧和守护的决心,没有探究,没有评判,简单得让未几乎要沉溺进去,暂时忘掉那些纠缠不休的谜团和空洞。
他几乎就要点头,像以往很多次那样,将自己交付给这份毫无保留的庇护。但空气中飘散的、越来越浓郁的甜腻香气,混合着黄油、焦糖和某种他难以名状、却隐隐勾动深层不安的果香,像一根细微的刺,轻轻扎破了他试图构建的短暂平静。
不对。
他的目光从非洛脸上移开,落在那敞开的纸箱上,里面是琳琅满目的烘焙原料:精致包装的高筋粉、低筋粉,闪着细腻光泽的糖霜,密封罐里饱满的坚果,还有色彩鲜艳、形态完美的果干和巧克力币。
“等一下,”未的声音干涩,他抬起手,不是阻止非洛,而是指向那箱原料,“非洛,这些……这些东西,哪来的?”
非洛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未会突然问这个。他看了看箱子,又看了看付安冉,理所当然地回答:“啊?这些啊,是付安冉带来的。他说是从协会内部的供应渠道买的,质量好,也比外面稳定。怎么了?”
加仑城……他刚到这个世界时挣扎求生的加仑城,不是穿越者协会庇护下的这个相对有序的角落,而是更广阔、更残酷的废土。
“协会内部渠道?我倒是……以前在加仑,真正的加仑,见过‘渠道’里的东西。”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房间里的空气陡然凝滞了几分。付安冉整理模具的手停了下来,微微侧头,露出倾听的神色,温润的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未仿佛在凝视着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去:“那里的糖……纯净的、白色的砂糖,是能换命的贵重品。为了一小袋,或者几箱……黑市里能打破头,死人很正常。新鲜水果?哈,那根本是传说,或者只在最顶层的‘净化区’玻璃房里才能见到的东西。就算有,也是畸形的、带着辐射斑的,价格贵得能买下半条街的‘居住权’。我们……不,他们,大多数人吃的‘肉’,是处理过的变异虫肉,肉质粗糙,带着一股去不掉的土腥和微量毒素。就算是这种虫肉,也只有混得不错的人,或者完成危险任务后,才能偶尔尝到一点好的部位。”
他顿了顿,喉咙有些发紧,那股甜腻的香气似乎变得更浓,几乎让他作呕。他猛地看向非洛,眼神里有一种近乎质问的尖锐:“我们现在吃的面包,用的糖,这些果干……还有你们平时在协会食堂、商店里能买到的‘正常’食物……非洛,付安冉,你们想过没有,它们的来源吗?它们是从哪里‘供应’过来的?”
付安冉抿了抿唇,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桌边,从随身携带的一个旧笔记本里小心地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单据,递给未。
“未,”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也有一丝无奈,“这是上次进货的凭证。我真的……不太清楚具体的源头。我只是按照协会商店公布的价目表,用积分去购买。商店的货源,采购渠道,这些……不是我这样普通的后勤文职人员能接触到的。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至少这张单子上写的,就是我从协会商店提货的记录。其他的,我什么也不知道。”
未接过那张质地特殊的单据,上面清晰地打印着品名、规格、单价和提取的积分数量,盖着穿越者协会物资管理部的电子章,一切看起来规范、透明、无可指摘。但这种规范,此刻在他眼里却透着一种冰冷的讽刺。
他没有看付安冉,而是转向非洛,扬了扬手里的单据:“协会商店……非洛,你知道协会商店的货,是怎么来的吗?怎么就能做到‘质量好、比外面稳定、价格还让内部成员承受得起’?”
非洛被未眼中那种陌生的、带着灼人热度的锐利刺得有些不自在,他皱起眉,努力思考了一下:“这个……我还真没仔细想过。不过,协会家大业大,肯定有自己的办法吧?可能是跟某些有净化能力或者农业专长的穿越者合作?开辟了专门的种植区或者养殖场?或者……像一些小说里写的,有什么空间技术、跨位面贸易?”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缓解气氛,“反正,管它怎么来的,能把好东西的价格打下来,让咱们这些在刀口上舔血、给协会干活的人也能吃上像样的饭,过点像样的日子,这不挺好吗?我们也是在拼命啊。”
“把价格打下来?”未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让‘我们’能好好生活……那‘外面’的人呢?”
他深吸一口气,那股甜香再次冲入鼻腔,这一次,他明确地感受到了一种生理性的不适。“等一下……非洛,付安冉,你们不觉得……这味道太甜了吗?甜得……有点不对劲。”
付安冉困惑地嗅了嗅空气:“呃……大概是面包刚烤好,还有这些原料本身的味道?糖和黄油加热后的香气是会比较浓……”
“不仅仅是浓!”未打断他,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烦躁和某种更深的不安,“是不对!你们察觉不到吗?你们能坐在这里,享受着低价的正常食物,讨论着做什么甜品、搞什么义卖……在协会围墙外面,在加仑城绝大部分地方,人们过的什么日子?他们为了最基本的、能维持生命不被饿死、不被毒死的口粮,要付出什么代价?那不是‘紧缺’,非洛……”
未的眼神紧紧锁住非洛,那里面翻涌着非洛从未见过的激烈情绪,混杂着痛苦、愤怒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那是末世!他们就是活在末世里!干净的水、未变异的食物、安全的居所……每一样都是需要用命去搏、去换、去偷的奢侈品!而协会……”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那张进货单,指节发白,“协会掌握着稳定的、优质的资源渠道,能够以内部成员可以承受的价格供应这些‘奢侈品’。那么问题来了,非洛,在整体资源极度‘紧缺’的大前提下,协会这些‘多出来’的、‘稳定的’、‘优质的’物资,是从哪里来的?难道是凭空变出来的吗?”
“是不是……”未的声音低沉下去,却更显压迫,“把其他区域、其他本该属于那些在末世里挣扎求生的普通人的份额,给拿来了?用我们不知道的方式,集中到了这里?供养着这个看似光鲜、有秩序、能让你烤蛋糕、能让我做灵魂实验、能让渊罗安心准备去魔法学院上学的小小‘乐园’?”
非洛脸上的轻松彻底消失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不会吧”、“协会应该不会做这种事”,但话到嘴边,却哽住了。因为他突然发现,自己从未真正思考过这个问题。他出身相对单纯的变种人聚落,后来加入十字军,再被协会收编,他的世界一直围绕着任务、战斗、伙伴和有限的享受。协会提供后勤,他付出忠诚和力量,这在他看来是天经地义的交易。至于协会的后勤体系如何建立、根基是否染血……那不是他需要考虑的范畴。
但现在,未用他那双仿佛浸透了加仑底层泥泞和黑暗的眼睛,把这血淋淋的可能性撕开,摆在了他面前。
“未,”非洛的声音有些干涩,他上前一步,试图按住未的肩膀,却发现对方的身体绷得像一块石头,“你先冷静一下。事情可能没你想的那么……”
“冷静?”未猛地甩开非洛的手,动作不大,却带着一股决绝的力道。他后退一步,环顾着这个充满生活气息、此刻却让他感到无比窒息的宿舍。甜腻的香气,温暖的阳光,付安冉担忧的眼神,非洛无措的表情,还有那些象征着“正常生活”的烘焙原料……一切都变成了无声的指控,指控着他的“享受”,指控着这个建立在可能的不公之上的脆弱安稳。
“我该怎么冷静?”未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无处发泄的、沉重的愤怒和荒谬感,“我吃着可能沾着别人血泪的糖和面粉,住着用可能掠夺来的资源建造的屋子,用着协会提供的工具去‘保护’我想保护的人……而我甚至不知道,我到底是在保护,还是在成为这个掠夺体系的一部分?!”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付安冉身上,那个安静站着,面色微微发白的青年。“付安冉,你说你不知道进货渠道……那青鸟呢?他送你的车,他以前能接触到的东西……他知不知道?”
付安冉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脸色更白了。他低下头,手指紧紧揪住了围裙的边缘。“我……我不知道。青鸟他……他从不跟我说这些具体的事情。他只会把结果给我。”
非洛看到付安冉的反应,心下更急,也更意识到未的状态确实不对劲。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未现在需要的可能不是争论,而是空间。
“未,看着我。”非洛沉声道,红金异瞳紧紧锁定未有些涣散的视线,“我知道你现在很乱,想到很多。这些问题……或许存在,或许很重要。但我们现在不在这里解决,好吗?”
他转向付安冉,用眼神示意:“安冉,先把这些东西,都拿出去吧。先放回你车上。暂时别做了。”
付安冉立刻点头,如蒙大赦,也带着对未状态的深切忧虑。他手脚麻利但略显慌乱地将打开的原料重新封装,连同模具一起,快速但小心地搬回那个大纸箱,然后费力地抱起箱子,对未投去一个混合着歉意和安抚的复杂眼神,匆匆离开了宿舍,并轻轻带上了门。
随着付安冉的离开和甜腻源头的移除,宿舍里的空气似乎清爽了一些,但那紧绷的、令人窒息的气氛并未缓解。
未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刚才那番激烈的言辞似乎抽空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力气。灵魂空洞带来的寒冷和头痛再次清晰起来,甚至更加剧烈。他看着非洛,眼中的锐利和愤怒慢慢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迷茫。
“非洛……”他喃喃道,声音沙哑,“我是不是……真的疯了?还是说,我一直都在自欺欺人?”
非洛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他走上前,握住未的手。
“你没疯,未。”非洛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你只是……看得太清楚,又想得太多。而且,你累坏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协会的糖和面粉可能真的沾着血,就像我也不知道我昨天干掉的那个试图单挑我的罪犯,他抢来的钱有没有给贫民窟的孩子买过一块面包。这个世界就是一团糟,未。加仑是,其他地方可能也是。协会……也许不是什么救世主,它可能也只是在这团糟里的一个小小的聚落罢了。”
“我们现在就在这里。你,我,渊罗,付安冉……我们是被这个体系卷进来的人。我们可以质疑它,甚至可以憎恨它的一部分,但首先,我们得活着。你得活着。”
“你问我知不知道协会商店的东西怎么来的,我不知道全部,但我猜,肯定不全是光明正大的。可那又怎样?”非洛的眉头紧锁,似乎在努力梳理自己朴素的生存哲学,“我接协会的委托,清除威胁,保护一些东西,他们给我积分,让我能换食物、换装备、换住的地方。我也接过加仑的私活,当过雇佣兵,那些活更脏,更直接地接触你说的那些黑暗。我用赚来的钱,买我觉得好的东西,给我在乎的人,或者给自己。”
未的思绪原本沉浸在那番关于资源掠夺的沉重质问里,非洛话语中某个词却像鱼钩一样,精准地拽住了他飘散的注意力。“等一下,”他打断非洛,眼神聚焦,“你也当过加仑的雇佣兵?和我……一样的那种?”
非洛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表情变得有点混杂着怀念和不羁:“是啊。虽然主要跟着协会混,但有时候任务间隔长,或者单纯想自由点,也会跑出去接点散活。加仑总有见不得光的地方需要人手。我那会儿……嗨,其实更像街溜子,哪里有钱味就往哪里钻,打架、看场子、送货、追债,啥都干过一点。没你后来那么……嗯,专精和拼命。”
未的心脏莫名地快跳了一拍。一个模糊的计划,或者说,一种强烈的冲动,在他混乱的脑海里成型。他需要确认一些事情,一些被Oral的理论、被但的谜团、被协会的安逸暂时掩盖了的、关于这个世界真实触感的事情。他需要走出这间令他窒息的、充满“异常”和“优待”气味的宿舍,回到那个他曾经挣扎求生、更加赤裸也更加真实的加仑街道上去。而非洛,这个也曾在那片泥泞里打滚过的搭档,或许是此刻最好的向导和见证者。
“正好,”未的声音依然沙哑,但多了一丝行动带来的微弱生气,“你下午陪我去加仑转转。就去……我们曾经作为雇佣兵活动过的区域边缘看看。我刚好有想确认的事情。”
非洛有些意外,但看到未眼中那不再是纯粹崩溃的空洞,而是一种带着刺痛感的探究欲时,他立刻点头:“行。你想去哪儿?”
“你不是接过很多散活吗?”未走向门口,从衣架上拿下自己的外套,“只要不是那些大帮派明确划定的核心地盘,带我去看看。随便看看。”
下午,加仑,旧城区与工业废料区交界地带。
街道崎岖不平,两旁的建筑大多低矮、歪斜,墙壁上布满涂鸦、弹孔和经年累月的污渍。行人稀少,且都行色匆匆,眼神警惕,衣着要么破旧黯淡,要么带着某种彰显武力或归属感的夸张元素。
未深深地吸了一口这熟悉的、令人不适的空气。肺叶被微量的污染颗粒刺激着,却奇异地让他感到一丝真实。他沉默地走着,观察着,非洛在他身旁半步的位置,同样收敛了在协会时的轻松,神情变得警惕而专注。
他们继续深入,周围的建筑更加破败,人烟也更稀少。废弃的厂房、断裂的高架管道、半埋在地里的机械残骸构成了主要景观。最后,非洛带着未来到一处靠近一条污浊河流的、规模颇大的建筑群前。那看起来像是一个废弃的污水处理厂,巨大的水泥池子早已干涸龟裂,管道如同巨兽的骨骼般虬结裸露,主建筑的外墙斑驳脱落,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和藤蔓植物。
“这儿,”非洛停下脚步,示意未看向那片寂静得有些诡异的厂区,“说实话,其实没完全废弃,只不过看着像。”
未的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建筑和锈蚀的设施。“你来过?”
“嗯,”非洛点点头,声音压得更低,“大概……两年前?接了个私活。委托人要求炸掉这里面几个特定的反应池和连接管道。报酬不错,但要求绝对保密,不能留活口。虽然我当时进去发现里面好像也没什么‘活口’了,至少人不多。任务完成得挺顺利,炸完之后我就撤了,没多管。”
他眯起眼睛,打量着厂区:“某些人可能会回来。我们悄悄的,别被发现。这地方……给我的感觉一直不太对。”
两人从侧面一处破损的围墙翻了进去。厂区内异常安静,只有风声穿过管道缝隙的呜咽,以及远处污浊河流缓慢流动的粘稠水声。地面湿滑,覆盖着厚厚的、滑腻的苔藓和不知名的菌类。
非洛打头,动作轻捷如猎豹,未紧随其后,尽管身体疲惫,但长期训练的本能让他的动作依旧安静而有效。他们避开了主建筑可能存在的视野开阔区域,沿着阴影和废弃设备的掩护,小心地向厂区深处探去。
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和……“被使用”过。一些管道有被暴力拆卸或重新接驳的痕迹,地面上有拖拽重物留下的新鲜泥痕,某些角落堆积着不属于原始设施的、用途不明的容器和杂物。
在一个半地下式的过滤池旁,非洛突然蹲下身,用匕首尖端小心翼翼地从湿滑的池壁边缘挑起一截东西。那东西约莫手指粗细,半透明,表面覆盖着粘液,一端是断裂的金属接口,另一端则是……某种生物质的、微微收缩的吸盘状结构。
“机械水蛭?”未低声问,凑近了些。那东西看起来像是拙劣的生物与机械的缝合体,金属部分粗糙且锈蚀,生物部分则呈现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已经失去了活性。
“而且是半截的。”非洛仔细看了看断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扯断或者炸断的。不止这一截。”他用匕首指了指附近的地面和水渍边缘,果然还有几段类似的残骸,大小不一。
更令人不适的是,在靠近一处渗水裂缝的地方,他们看到了几条真正的、颜色暗红、体型异常肥硕的水蛭在缓缓蠕动,周围还有一些疑似卵鞘的胶状物。
“这东西的来头……”非洛眉头紧锁,用匕首拨弄着那段机械水蛭残骸,“不像是正规量产的,工艺太糙了,像是小作坊或者……某个有特殊癖好的帮派自己搞出来的改造玩意儿。”
“你觉得这里发生过什么?”未环顾着这个阴暗、潮湿、充满废弃机械和诡异生物痕迹的空间。记忆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躁动,但他抓不住。他应该知道些什么的,关于加仑的帮派,关于他们的“特色产业”和活动范围,这是他作为雇佣兵生存时必须掌握的信息。可现在,那些名字模糊不清。
非洛摇摇头:“我不知道具体。但这股子味道,这些乱七八糟的改造生物和机械垃圾……八成和‘造物’有关。”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个只是我猜的啊,我猜是‘清道夫’的东西。”
未努力回想,眉头因用力而紧蹙,太阳穴传来熟悉的抽痛。该死,又是这种断层感。他不应该忘记的。
非洛看到未痛苦地按住太阳穴,脸色更加苍白,立刻明白他在经历什么。他贴心地靠近一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解释:“清道夫更像是一个……松散的中立团队联盟,或者一种行当。他们负责处理尸体,清理战斗现场,抹去各种痕迹,回收某些特定‘材料’。跟几乎所有帮派都可能打交道,只要给钱,或者用资源换。手段……通常不太讲究。这种半生物半机械的改造玩意儿,像是他们会用的工具,或者他们‘处理’过程中产生的副产品。”
他指了指周围:“但这个处理厂本身,不像是清道夫的固定地盘。他们通常是流动作业。这里更像……是本来有某个势力在管理、运行,甚至可能在做着什么实验或者生产,然后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突然不管了,整条链都断了。给我的感觉……可能是教会的控制断了。看这风化和苔藓的厚度,至少好几年了。”
未顺着非洛的猜测思考。教会早期确实试图控制一些基础民生设施,尤其是和水源净化相关的,以彰显其权威和赐福。但随着资源日益紧张,教会力量收缩,加上地下黑市和各种灰色产业冲击,很多这类设施应该早就要么被废弃,要么被其他势力占据或破坏。
“你的意思是,”未低声道,“因为现在加仑大部分地方直接取用脏水,或者用更小型的、自制的净水器,所以像这么大的集中处理厂,教堂很早之前就把它扔了,失去控制,然后被其他人……比如清道夫,或者别的什么,当成了临时据点或垃圾场?”
“难怪,我看有些人家里还在用自制的、效率很低的净水器,或者干脆买处理过的水块。”未喃喃道,手指无意识地按压着太阳穴,“我该有印象的。”
非洛看着未努力回忆却徒劳无功的样子,试图宽慰他:“没有也不怪你。你的委托……我后来大概知道一些,不都是一些偷东西、打架、报仇雪恨之类的吗?目标明确,干完就走。这些帮派之间的地盘纠葛、灰色产业链,你大概懒得记,或者……”他顿了顿,努力寻找合适的词,“……觉得太麻烦,记不住?”
是的,不仅仅是麻烦。是恶心。未在心里无声地纠正。是那种盘根错节的人际关系网,利益交换,背叛与苟合。他在复盘自己的雇佣兵生涯时,总是刻意略过那些背景,只聚焦于目标、路径和结果。那些复杂的人际脉络让他本能地排斥,仿佛多记住一点,就会让那些粘稠的黑暗更多地污染自己。
“是有点,”未对外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觉得……麻烦。”
“那很正常。”非洛耸耸肩,“我也烦那些。所以我才说我喜欢接协会的活,至少规矩相对清楚点,虽然也有腌臜事。走吧,这里看来没什么有价值的了,除了证明加仑的某些角落确实有我们不了解的、还在活动的恶心玩意儿。”
他们准备离开。未最后看了一眼那阴暗的过滤池和里面的诡异生物,将那股混合着铁锈、腐烂和微弱魔能残留的怪异气味深深印入脑海。这地方绝对不简单,清道夫?还是别的?和他模糊记忆中的某个名字有关吗?
“非洛,”走出废弃处理厂一段距离后,未忽然开口,“要不要去一个……我‘熟悉’的地方?”
非洛看了看天色,铅灰色的云层更厚了,似乎快要下雨。他又看了看未虽然依旧疲惫但明显比在宿舍时多了一份“活着”气息的状态,权衡了一下。“行。你说地方,我陪你去。不过说好了,看完就回?”
未点点头,报出了一个地址。
教堂侧巷,傍晚时分。
雨水终于细细密密地落了下来,给破败的街道蒙上一层冰冷的湿气。未和非洛站在巷口一个废弃报刊亭的阴影里,对面就是教堂高耸的、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朦胧的侧墙和后门。今天不是周三或者周五,但不在。这个时间段,教堂的正门活动应该已经结束,侧门也罕有人至,只有几个穿着粗布衣服的杂役偶尔进出,搬运些东西。
雨水顺着未的额发滴落,冰凉的感觉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些。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教堂那古老的石墙上,感受着……或者说,试图捕捉着什么。
“就是这里了,”未低声说,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
非洛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站在他身旁,像一尊沉默而可靠的守护石像。
未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潮湿冰冷的空气。然后,他猛地睁开眼,眉头紧紧皱起。
“感觉到了吗?”他问非洛,声音有些紧绷。
“什么?”非洛疑惑,他集中精神感知四周,除了雨声、远处隐约的市井声,以及教堂本身散发出的那种古老、肃穆、略带压抑的氛围,他并没有察觉到什么特别的力量波动或危险气息。
“魔法力场……”未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颤抖,“很微弱,很混乱,像是很多种不同的魔力残留交织在一起,又被什么东西强行压制或疏导着……就在教堂周围,尤其是侧门和后面这片区域。我感觉……头晕,眼花。”
非洛更加仔细地感知,甚至微微调动了一点自己作为变种人的、偏向□□强化的本源力量去触碰周围的环境。片刻后,他微微蹙眉,似乎在分辨着什么,最终摇了摇头:“未,我……不能说完全没感觉。这片区域,尤其是靠近教堂墙根和后面的地方,是有点‘东西’。像是很多种微弱能量混杂后留下的……痕迹?或者低频率的波动。很稀薄,也很混乱。”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确认道:“但这感觉……对我没什么影响。不会头晕,也不会眼花。就像站在一个老旧的、有点漏电但功率很低的机器旁边,能察觉到一点‘动静’,但也就这样了。” 他担忧地看向未,“你是不是……对这种‘动静’特别敏感?”
未也知道自己的感知可能不可靠。Oral的灵魂场域理论,他自己的灵魂残缺,都可能扭曲他的感受。但他就是觉得,这片区域,和他记忆中单纯作为“观察点”时不一样了。多了一种……隐晦的、令人不安的“密度”。
非洛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教堂:“我记得晚上自习再等两小时左右开始?未,你想见但吗?”
未犹豫了一下。他确实想见但,尤其是在经历了早上那场关于资源来源的崩溃,以及下午在加仑街道和废弃工厂的“回归”之后。他想看看但,确认一些东西,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但同时,他也害怕。害怕看到但平静无波的眼神,害怕印证自己某些糟糕的猜测。
最终,想见的冲动压过了恐惧。
“好。”他说。
两小时后,教堂附属小自习室。
雨势稍歇,变成了蒙蒙细雨。自习室里面已经坐着七八个人,都在安静地看书或写字。但穿着一身素净的祭司常服,站在讲台旁,正低声为一个人讲解着什么。银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侧脸宁静专注。
未和非洛找了个靠后的角落坐下。未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快跳动,目光紧紧锁住但的身影。但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到来,讲解告一段落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自习室,在未和非洛的方向略微停顿了不到一秒,然后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点头,神色平静如常。
非洛偷偷用手肘碰了碰未,用眼神示意:看,他在。
未用桌子上的便签飞快地写下一行字,推到非洛面前:你觉得但的记忆,或者他对我的认知,停在哪?
非洛接过纸条,看了看但,又看了看未紧绷的侧脸,想了想,写道:我感觉他跟我上次很久之前见到他没什么区别。
未拿回纸条,继续写:你觉得他知道阿波罗的事情吗?
非洛写:我觉得我们最好假设他知道。
未的笔尖停顿了一下,墨水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他写道:如果是你,发现我在用那种东西监视你,你会这么没有反应吗?
非洛这次写得很用力,笔迹几乎划破纸张:我起码找你问清楚,至少做个努力。他没有吗?
没有。从未明确质问过阿波罗的事情开始,但的反应就一直是回避、转移话题,或者像现在这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阁楼那晚,无论是真实还是幻觉,其后的发展似乎也并没有改变这种模式。
未看着纸条上非洛的字,又抬头看向讲台边那个安静的身影。但正将一本厚厚的书递给另一个人,嘴角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鼓励性的微笑。那画面温暖而祥和,与未心中翻腾的冰冷疑虑和不安形成残酷的对比。
他深吸一口气,最后在纸条上写道:他没有。而且从来没有。我们出去吧。
回协会宿舍的路上。雨又下大了。
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未却感觉不到多少凉意,他内心的寒冷更甚。街道两旁昏黄的路灯在雨幕中晕开模糊的光圈,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非洛默默走在未身旁,没有打伞,雨水顺着他深蓝色的发梢和坚毅的脸庞轮廓流下。
一路沉默。只有脚步声和雨声。
直到接近协会管辖区域的边界,看到那明显更加明亮、整洁的街景和守卫的身影时,未忽然停下了脚步。
“非洛。”他开口,声音被雨声冲刷得有些模糊,但其中的某种决定性的东西却清晰无比。
“嗯?”非洛转头看他,红金异瞳在雨中依然明亮。
未抬起头,任由雨水冲刷着他的脸,看向协会那些高大建筑在夜雨中亮起的、象征着秩序与安全的灯火。他的眼神里,疲惫依旧,迷茫未散,但多了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冷静。
“我决定,”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却仿佛用尽了力气,“明天就去看心理医生。”
“……你想好了?”非洛谨慎地问,“Oral?还是协会有其他的?”
未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我需要弄明白……我脑子里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扭曲的。我的记忆断层是怎么回事。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我需要知道,我该怎么面对但。如果我的感知和判断已经被我自己都搞不清楚的问题污染了,那我所有的‘保护’和‘努力’,可能从一开始就是错的,甚至是有害的。”
非洛沉默了片刻,然后重重地拍了拍未的肩膀,溅起一片水花。“好。我陪你去。”
……
过了几天。
未站在穿越者协会综合大楼中区,一条相对安静的走廊里。空气里飘着消毒水、旧纸张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众多不同能力者残留能量轻微混合后的沉闷气味。光线从高高的、略带污迹的窗户透进来,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方块。
他原本的计划不是这里。
他先是像往常一样去了Oral的实验室,厚重的隔离门紧闭着,他等了片刻,又尝试联系,通讯器里只有规律的忙音。Oral又一次沉浸在他的研究里,与外界隔绝。
未没有停留太久,转身去了Oral的工位。那里略显杂乱,堆满了图纸、零件和写满复杂公式的草稿板,但同样空无一人。正当未考虑是否要留下信息时,旁边的同事抬起头。
“找Oral?”他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别等了,那家伙刚接了紧急通知,带着他的宝贝设备和医生一起,被项目组的人叫走了,神神秘秘的。短时间回不来。”
未的心沉了一下。Oral的缺席打乱了他原本模糊的计划。他本来打算向Oral询问心理咨询的具体信息。现在这条路暂时断了。
看到他站在原地没动,那同事又多看了他两眼,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你……看起来状态不太对劲。不是身体受伤吧?要找医疗部的话在楼下。”
“……不是外伤。”未的声音有些干涩。
“哦——”工程师似乎明白了什么,在协会待久了,什么样因能力、实验或任务导致精神受创的人都见过。他想了想,用扳手柄指了指走廊另一端,“你可以去那边看看,找.eit。”
“.eit?”未重复这个有点奇怪的名字或代号。
“嗯,大家都这么叫。资历很老,据说是协会早期就在的顾问,情报部成员,精神分析专家。不怎么参与一线事务,但很多人……特别是经历过一些糟糕任务或能力反噬的,会去找他聊聊。”工程师顿了顿,补充道,“不过预约挺难排,也看眼缘。你不妨去试试,总比干熬着强。”
精神分析专家。资历很老。
未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谢谢。”
他找到了那人说的地方,这里的环境更加安静,甚至有些肃穆,走廊铺着陈旧但干净的地毯,脚步声被吸走大半。C-114的房门是深色的木制,上面只有一个简洁的金属门牌,刻着“.eit”几个字母,没有头衔,没有部门标识。
他站在门前,犹豫了片刻。指尖有些冰凉。最终,他还是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平稳、略显低沉,听不出具体年龄的声音:“请进。”
未推门而入。
房间比他想象的要宽敞,也更具……时光感。并非破旧,而是一种沉淀下来的氛围。高大的书架占满了整整两面墙,塞满了各种纸质书籍和文件夹,书脊颜色深浅不一,有些显然年代久远。窗户很大,但拉着百叶帘,光线被调节成柔和的、不刺眼的亮度。空气里有旧书、实木家具、以及一丝极淡的、类似檀香又有点不同的宁神香气。
房间中央是一组看起来十分舒适但绝不奢华的沙发和座椅,围着一张小圆几。靠里是一张宽大的实木书桌,桌后坐着一个人。
他看起来大约三十多岁,或许更年轻些,面容轮廓清晰,肤色是久居室内的那种均匀的浅色。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头发是一种鲜明而沉静的群青色,在明亮的光线下呈现出某种近乎金属的光泽。
他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浅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没有系领带,外面随意套了件深色的开衫,打扮随意却透着精心。气质上有种Oral那种理性专注与D.L.那种敏锐洞察力结合的感觉,但比Oral少了些科研狂热的棱角,比D.L.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沉稳和从容。
他手里正拿着一本厚重的硬壳书,见未进来,便用修长的手指夹着一张薄金属书签,从容地合上书,放在一旁。书封是某种未不认识的古典文字,烫银的标题在光线下微闪。
“请坐,”.eit指了指沙发,声音和刚才一样平稳,“我是.eit。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
未没有立刻坐下,他站在门口附近,快速地扫视了一圈环境,目光最后落回.eit身上。对方的平静让他有些无所适从,也让他下意识地更加戒备。
“.eit……医生?”未试探性地问。
“顾问,或者直接叫.eit就可以。”对方纠正道,语气没有不耐烦,“我不喜欢太正式的称呼。坐吧,站着会让你更紧张。”
未这才慢慢走到沙发边,选了一个靠边的位置坐下,背脊挺直,没有完全放松。
.eit观察着他,目光细致但不带侵略性。“第一次来?谁推荐的吗?”
“Oral实验室隔壁的工程师。”未如实回答。
“哦,居然是他吗?”.eit似乎了然,微微点头,“那么,你来找我,是遇到什么困扰了?与任务有关?能力相关?人际关系?还是……一些更内在的、关于自我感受或记忆方面的问题?我现在可以简短咨询,我刚好有空。如果你觉得有帮助,下次可以正式预约。”
未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灵魂实验的后遗症?对但的无力与监控带来的负罪感?记忆的断层和混淆?在加仑街头感受到的认知冲击?还是那诡异的、仿佛能“接收”他人强烈情感互动的“灵魂场域”体验?
所有这些纠缠在一起,像一团打结的、沾满污垢的线头,他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开始扯动的线端。
他的沉默没有让.eit催促。对方只是耐心地等待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落在未身上,仿佛在观察,也仿佛只是给他时间整理。
“……我,呃,”未终于开口,声音低哑,“我感觉……很多东西不对。我的记忆,我的感知,我自己的状态……还有我和……一些人的关系。我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我自己……出了问题幻想出来的。我好像……伤害了别人,或者即将伤害别人,但我不确定,也不知道该怎么停。” 他说得很混乱,词不达意,但这已经是他能挤出来的、最接近核心的表达。
.eit认真地听着,脸上没有露出惊讶或评判的神色。“听起来你正在经历一些非常痛苦和困惑的内心体验,并且担心这些体验会影响甚至伤害到你重视的人。”他总结道,用语精准而共情,“这是一种常见的、在承受巨大压力或经历特殊事件后可能出现的心理反应。我们能做的,就是尝试一起梳理这些‘不对’的感觉,找到它们的源头和模式。”
他顿了顿,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份简单的表格和一支笔,放在小圆几上,推到未面前。“在我们开始深入之前,有一些流程需要走。这是我的咨询知情同意书,里面说明了保密原则、你的权利、以及每次会谈的基本框架。你可以看一下。本次虽然是测试,但是也要收取一定费用。具体是…...”
费用。未的指尖微微蜷缩。他几乎忘了这回事。蒙加那边的委托报酬还没结算,他手头剩下的积分和现金非常有限,大部分都投入到了阿波罗的维护和渊罗未来去德茉里的准备中。
看到未瞬间的僵硬和沉默,.eit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正欲开口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但克制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轻轻的敲门声。
“.eit医生,抱歉打扰一下。”是非洛的声音,压低了,但未立刻认了出来。
.eit扬了扬眉,看向未,用眼神询问。未点了点头。
“请进。”
门被推开,非洛探进半个身子,深蓝色的头发有些被风吹乱,看到未安然坐在那里,似乎松了口气。
非洛的态度礼貌但直接:“医生,未的咨询费,我先帮他垫上。是从这个凭证器直接划账给您这边,还是需要去前台?”
.eit看了看非洛,又看了看微微蹙眉、似乎想说什么的未,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微笑。“可以直接在这里关联划账,很方便。”他指了指圆几上的一个接口。
非洛二话不说,上前利落地操作了几下。他收起终端,拍了拍未的肩膀:“你好好跟医生聊,我在外面等你。多久都行。”说完,对.eit点了点头,又看了未一眼,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咨询室的光线像是被时间浸泡过。百叶窗缝隙透进来的阳光落在深色地毯上,切割成一条条明暗相间的条纹,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旋转。未坐在沙发上,背脊挺得笔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裤子的布料。
在未断断续续、近乎艰难地完成了他那充满裂痕与沉默的自我陈述后,咨询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你描述的那些感受它们不是孤立的症状。”他说话时双手轻轻交叠在膝上,灰白的头发在柔和光线下泛着银质的光泽,“从精神分析的视角看,这指向一种自我同一性的弥散。”
“你体内似乎存在着多个相互冲突的自我意象,却无法将它们整合成一个连贯的、稳定的‘我’。那个作为杀戮者的你,那个渴望保护祭司的你,那个在加仑街头挣扎求生的你各自为政,相互否认,导致你时常感觉自己在不同身份之间切换,却没有一个真正属于你的核心。”
.eit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未的反应。未的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线绷出僵硬的弧度。他在抵抗,但也在倾听。这是一种矛盾的姿态,就像他整个人一样矛盾。
“而这种弥散,”.eit继续道,语气依然平稳,“催生了你最主要的心理防御机制:解离。”
“解离是一种将无法承受的痛苦从意识中剥离的心理过程。”.eit解释道,“你将与杀戮相关的道德痛苦、那些让你感到脆弱和受伤的情感体验,从‘你’的核心意识中切割出去。这能让你在极端环境下继续运作,但代价是巨大的。”
他微微向前倾身,目光专注而清澈:“代价就是记忆的断层。那些被你切割出去的部分并未消失,它们只是被隔离在意识的某个暗角,无法被整合进你的人生叙事。所以你会感觉有些记忆模糊不清,你能知道它们存在,却无法真切地触碰。而你现在感受到的‘空洞’,正是自我核心功能严重受损的隐喻。那是被割裂后的荒芜。”
“与此同时,”.eit的声音继续在安静的房间里流淌,“你的人际关系模式也呈现出典型的施虐-受虐冲突。”
未猛地抬眼,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的防御。
“请不要误解这个词的临床含义。”.eit温和地补充,“我指的是心理动力的层面。在你的保护行为中夹杂着强烈的控制欲和侵入性。这是施虐维度的一面:通过掌控他人来获得安全感和自我价值。”
“而另一方面,”.eit继续道,“每次这样的行为之后,或者仅仅是意识到自己可能伤害了他人,你就会转向严厉的自我谴责、自我惩罚。自杀,自伤、持续的疲惫感、近乎自毁的工作节奏——这些都是受虐维度的表现:通过让自己受苦来抵消道德上的焦虑,为那些控制行为‘赎罪’。”
“这引向另一个问题:你内在的道德准则,或者说超我是严苛且破碎的。”.eit的声音依然平稳,像是在解读一幅复杂的地图,“一部分是在加仑街头和雇佣兵生涯中形成的、基于生存法则的功利性道德:只要能活下去,只要能达到目的,手段可以妥协。另一部分,则是以但为象征的理想化道德:纯洁、牺牲、无私的守护。这两部分在你内心激烈冲突,任何行为都无法同时满足它们,于是你陷入持续的、剧烈的焦虑。”
“为了防御这种无法承受的焦虑,你采用了两种策略。”.eit竖起两根手指,动作轻缓,“一是将焦虑转向自身,二是将焦虑投射到外部世界,比如早上你关于协会资源分配的激烈质疑。那不仅仅是对社会不公的愤怒,更是你将内在的道德冲突外化的一种方式:将‘坏’的部分归咎于外部体制,从而暂时缓解内心的撕裂感。”
“更值得注意的是,你与但的关系似乎陷入了一种强迫性重复的模式。”.eit的语调中多了一丝更深的探究,“你试图通过保护但、拯救但,来掌控某个早期未能保护的创伤情境——也许是你自己的某段过去,也许是某个重要他人的遭遇。你在重复同一个剧本,希望这次能改写结局。”
“这种重复之所以困难重重,是因为你同时使用了分裂的防御机制。”.eit继续道,话语像手术刀一样精准,“你将所有‘好’的特质投射到但身上,将他理想化。而将所有‘坏’的特质留给自己,或者投射给外部世界。这创造了一种极端的两极化:但必须是完美的受害者,而你必须是不完美的拯救者。任何偏离这个剧本的情况都会引发你认知系统的紊乱,因为那威胁到了这套简单化分界的稳定性。”
“至于你与其他人的关系,”.eit的目光温和而透彻,“与非洛,是一种依赖性的粘附。你需要他稳定的、无条件的支持来维系脆弱的自我感,防止自己彻底碎裂。与渊罗,则是对你自身迷失部分的病理性哀悼与试图控制。你既为那个‘纯洁’的自己的消亡而悲伤,又恐惧他的存在会提醒你失去了什么,所以需要在安全距离内监控他的成长。”
咨询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灰尘还在光柱中旋转,缓慢得像是时间本身。
“那么,”未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许久未说话,“该怎么办?”
.eit微微颔首,仿佛一直在等待这个问题。“治疗的首要目标,是建立稳固的治疗联盟。这意味着我们之间需要发展出足够的信任,让这个咨询室成为一个安全的、可以容纳你所有情感的空间。我会尝试提供一种‘容纳’功能,帮助你逐步整合那些被割裂的部分。”
他顿了顿,继续道:“过程中,我会解释你的防御机制如何运作,分析你在关系中可能出现的移情模式,也就是你将过去重要人物的情感投射到我身上的现象。我们会一起探索,你现在的痛苦与过去的哪些经验相连。记忆的碎片会逐渐被找回、被理解、被安置在它们应有的时间线上。”
“这不是一个快速的过程,”.eit坦诚地说,“解离的防御往往根深蒂固,因为它曾经是你生存所必需的。要放下它,需要极大的勇气和耐心。你会经历反复,会有想要逃离咨询的时刻,会因为直面痛苦而感到比现在更糟,但这些都是疗愈过程中常见的部分。”
未沉默了。
“我需要时间考虑,”未最终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关于是否继续。”
“当然。”.eit没有表现出任何失望或催促,“第一次会谈更多是评估和建立联系。这是你的疗愈过程,理应由你决定节奏。如果你决定继续,我们通常建议每周固定时间见面,以维持工作的连续性。”他递过来一张简单的卡片,上面只有一个通讯码和预约时间段的说明,“想好了,可以联系我。”
未接过卡片,纸质的触感粗糙而真实。他站起身,腿有些发麻,不知是因为坐了太久,还是因为刚才听到的一切。
“谢谢。”他说,这两个字比平时多了几分重量。
“保重,未。”.eit也站起身,没有握手,只是微微点头,“记住,仅仅是能够走进这个房间,愿意审视自己的痛苦,已经需要很大的力量了。”
未转身离开咨询室,轻轻带上了那扇深色的木门。走廊里安静依旧,地毯吸走了脚步声。他走了几步,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腔里那种空洞感似乎还在,但现在他知道那空洞的形状了,那是被割裂后的、自我碎片之间的裂隙。
走廊尽头,非洛正背靠着墙,低头摆弄着通讯器。听到脚步声,他立刻抬起头,红金异瞳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明亮。他快步走过来,没问咨询怎么样,只是说:“结束了?感觉还好吗?”
未看着非洛关切的脸,那张脸上没有.eit那种专业的平静,也没有Oral那种探究的锐利,更没有但那种复杂的隐忍。只有单纯的、直白的担忧。在这一刻,未突然无比感激这种单纯。
“非洛,”他开口,声音有些疲惫,“我能再在你的宿舍待几天吗?我可能需要一点时间……整理一下。”
“当然!”非洛毫不犹豫地点头,甚至像是松了口气,“你想住多久都行。正好,付安冉这两天在研究什么新配方,说是要做一种能保存更久的旅行饼干,我们可以当小白鼠试吃。”他试图让语气轻松些,但眼神里的关切藏不住。
他们并肩走向电梯。金属门倒映出两个模糊的身影,一个高大挺拔,一个略显消瘦。未看着倒影中的自己,突然说:“我之前跟你说的,关于资源、关于协会可能从外面掠夺的愤怒……我刚刚在里面想过了。”
非洛侧头看他,没有打断。
“那可能……也是一种转移。”未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把真正的矛盾转移到外部问题上。因为资源分配不公不是一个人能解决的问题,但指责它,比面对我自己那些……更私人、更痛苦的混乱要容易得多。”
电梯到了,门滑开。他们走进去,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机器运转的低鸣。
“关于但的,”未继续道,目光盯着楼层数字的跳动,“或许Oral的话是对的。或许就应该……简单粗暴地离他远点。我不知道。或许放开手,对我们都好。”他顿了顿,像是要承认什么难以启齿的事实,“或许我需要……再过一段时间,再决定是否继续接受.eit的治疗。我现在觉得,我好像绕了好大一圈,不仅回到了原点,还白白愤怒了一趟。”
电梯在地下三层停下,门再次打开。非洛按住开门键,让未先走出去,然后跟上。走廊里是宿舍区特有的气味,烹饪的油烟、清洁剂、还有各种生活用品混杂的味道。
“好啊,”非洛终于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我把沙发弄出来,在客厅做个大通铺睡。我,安冉,还有你,一定很热闹。”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驱散未话语中的沉重,“你也不要自责了。加仑的事情,雇佣兵的过去,那些确实很折磨人。而且你确实不会魔法,在这个世界里很多时候就是不方便,这又不是你的错。”
他们走到非洛的宿舍门前。非洛掏出钥匙,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至于但,”他推开门,让未先进去,然后跟进来,关上门,“你也确实很想帮他,对吗?如果尽力了还是办不到……或许放手,就是唯一还能做的事。你也不是白白绕一圈。至少你现在知道,有些问题不是靠更努力、更拼命就能解决的。有时候,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也是一种重要的知道。”
宿舍里很温暖。付安冉不在,但空气里残留着烘焙的甜香。未站在这个熟悉的、杂乱的空间中央,感到一种奇异的归属感。
“是啊,”未轻声说,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重负,“谢谢你,非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