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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二十六】间章2 ...

  •   作为实用主义者的未,最终还是戴上了项圈。
      争吵后的第二天下午,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非洛和付安冉都出去了,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桌上那个素色纸袋上,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未坐在床边,肋骨处的疼痛已经变成了更沉闷的、更深处的钝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黏着的滞涩感。他盯着那个纸袋看了很久,目光最终落在那截露出一点的黑色项圈边缘上。
      死亡,干净的、快速的死亡,是一种奢侈的仁慈。
      项圈入手冰凉,触感却意外地柔韧,内侧那些细密的感应触点几乎感觉不到凸起。设计极其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或标识,就是一个纯粹的、功能性的工具。未研究了一下搭扣,是磁吸兼机械锁止的,很牢固,但用特制的微小工具也能从外部紧急开启。他比划了一下,冰凉的材质贴上脖颈皮肤时,还是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咔哒”一声,将项圈扣上了。
      轻微的压迫感传来,不紧,但存在感鲜明。冰凉的触感渐渐被体温捂暖,但那东西贴着颈动脉的感觉,始终提醒着他它的存在和用途。他拿起那个灰色的小药盒,打开,里面是一支比手指还细的透明安瓿,装着些许无色的液体。他将安瓿小心翼翼地推进项圈侧面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凹槽里,听到极其轻微的“咔”一声,锁定到位。他走到卫生间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黑色颈环。并不显眼。
      就在这时,宿舍门被推开,非洛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卫生间门口的未,自然也看到了未脖子上多出来的东西。
      “装备升级了?这下我出去接别的活,也能稍微少惦记你一点。不过,”他话锋一转,红金异瞳直视未的眼睛,里面的关切变得直接而坦诚,“生活费还够吗?不够我这有。”
      未摇了摇头,下意识地想抬手摸摸项圈,又忍住了。“够了,而且我还欠着你的钱。对了,你干什么去了?付安冉呢?”
      “之前陪他主要是忙他那烘焙坊重新收拾的事。”非洛在未对面坐下,“你也知道,他老是提不起劲,我拉着他一起,把他之前做甜品的地方里面彻底清了一遍,墙面刷了刷,好歹亮堂点。”
      他喝了口水,语气变得实在:“在这种地方,搞不了那些花哨的。我想着,至少把地方弄干净、弄像样点,先收拾整齐。”
      “现在呢?”未顺着问,走到桌边坐下,尽量让动作看起来自然。
      非洛叹了口气,也拉过椅子坐下:“在协会内部频道挂出消息后,还是没什么人问。主要安冉他脸皮薄,不好意思吆喝,频道里信息刷得又快,他那点消息一下就沉底了,也没几个人注意到。”他挠了挠头,显得有些无奈,“酒香也怕巷子深嘛,他那手艺是不错,可知道的人太少了。”
      但他随即又振作起来,眼睛亮了些:“不过付安冉自己好像有信心了!他挺开心的,说哪怕每天只被问到一两次,只要尝过的人说句喜欢,他就觉得值,愿意一直做下去。我觉得也是,他之前就是太缺乏信心了,老躲在自己的小世界里,觉得没人会欣赏他的手艺。”非洛咧嘴笑了笑,犬齿尖尖的,“我们可是好朋友,怎么可能有了新朋友就忘了旧朋友?该帮的肯定要帮。下一步,我琢磨着怎么帮他让更多人‘看见’。”他话锋一转,目光又落回未的脸上,直接问道:“我看你最近和渊罗吵得挺厉害的?出什么事了?那小子之前不一直挺乖的吗?”
      未沉默了一下。面对非洛,他很难完全隐瞒,而且他也确实需要倾诉,或者至少,需要有人帮他理清这团乱麻。“他……关心我。”未斟酌着词句,“看到我昨晚受伤,可能被刺激到了。他……想帮我,非要跟着我出任务。我不让。”
      “他想跟你出任务?”非洛惊讶地挑高了眉,随即又露出理解的神色,“哦,是担心你再出事吧。这我能理解,我也担心你。渊罗看着文静,没想到还挺倔。不过他那身板……呃,我不是说他弱,但他毕竟没经过我们这种训练,魔法再厉害,战场上经验差一点都可能要命。”
      他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要不这样!未,你看啊,渊罗主要是担心你一个人出任务危险,对吧?你不让他跟,是怕他出事,也怕他拖后腿。那……我跟你去怎么样?”
      未愣了一下,看向非洛。
      非洛的眼睛亮晶晶的,显然觉得自己想到了好主意:“我跟你出任务!我身手你总信得过吧?有我在旁边照应,安全性肯定提高不少。然后呢,我就去跟渊罗说,让他放心,有我在,肯定把你全须全尾地带回来!这样,他不用亲自涉险,你也不用分心保护他,还能让他安心。怎么样?”
      “好像……”未缓缓点头,“确实是一个方法。”他看向非洛,有些迟疑,“虽然我也担心,会不会太麻烦你?你也有自己的事。”
      “麻烦什么!”非洛大手一挥,满不在乎,“帮你就是帮我自己!你状态不好,我出其他任务也不安心。就这么定了!你等着,我这就去找渊罗说!”
      非洛说干就干,立刻起身,风风火火地就要出门。
      “等等!”未叫住他,犹豫了一下,“他……可能不太好说话。尤其是关于我的事。”
      非洛回头,给了他一个“放心交给我”的眼神,咧嘴笑道:“我知道。他看着安静,心里主意正着呢。不过道理讲清楚,他应该能明白。都是为了你好嘛!”
      看着非洛充满干劲地离开,未心里稍微松了口气,但同时又悬起了另一块石头。
      大约两三个小时后,非洛回来了。他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不像去时那么兴冲冲,但也算不上沮丧。
      “怎么样?”未立刻问。
      非洛看向未的眼神里带着一种“真拿他没办法”的感叹,但更多的是一种经过交锋后的认真。
      “说了。”非洛的声音比去时沉了些,“渊罗他……确实比看上去有主意得多。他原则上同意不跟着,但有个条件,非常明确。”
      “条件?”
      “嗯。”非洛点点头,“他要你用阿波罗,把每次出委托的过程都录下来。事后……要给他看。”
      未的眉头皱了起来。录像?给渊罗看?这算什么?监督?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参与”?
      “他说,他要知道你经历了什么,怎么应对的,有没有遇到真正的危险,以及……”非洛顿了顿,模仿着渊罗那种平静而清晰的语调,“‘非洛你到底有没有尽到保证他安全的承诺’。”
      未感到一阵无语,还有一丝被冒犯的不悦。但冷静下来想,这或许已经是渊罗在“不能亲自跟随”的前提下,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和妥协。他要一个“观察”和“验证”的渠道。而且,这要求虽然让人不适,但并非完全不合理。阿波罗本身就有强大的环境记录功能,在不影响任务的前提下,分出一部分资源进行记录备份,技术上可行。
      “他还说,”非洛补充道,表情有点古怪,“如果你不同意录像,或者试图在录像上做手脚隐瞒关键部分,他会用他自己的方式‘了解情况’。我觉得……他应该不会说到做到吧?”
      他最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我同意了。”
      非洛看着他,眼神里有些同情,但也松了口气。“那好,这事就算暂时解决了。我跟他说了,下次有委托,咱们一起。至于录像的事……你自己跟阿波罗设置吧。那东西只听你的。”
      未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心里其实谁也不想麻烦,无论是渊罗还是非洛。但两害相权取其轻,麻烦非洛这个虽然看着大大咧咧、实则成熟可靠,至少在处理这些事上比他和渊罗都成熟的朋友,显然比让渊罗涉险或持续陷入僵局要好得多。这让他心里那块石头,虽然没落地,但至少不再悬得那么高了。
      次日,旧城区某个不起眼的仓库背面。
      未按照约定时间来到这里,非洛跟在他身边。蒙加已经到了,靠在一辆不起眼的旧车引擎盖上,手里把玩着一个金属打火机。看到未,他点了点头,但目光立刻敏锐地落在了未身边的非洛身上。
      未走上前,没等蒙加开口,先从随身带着的一个小包里,拿出一个用布包好的小盒子,递给蒙加。
      “这是上次委托的报酬,”未的声音很平静,“我退回来。还有……”他顿了顿,从随身的包里配套药箱。“这个,我弟弟给的药箱,品质应该不错,也送你。上次的事情,真的很抱歉,给你和雷蒙德添了麻烦,也打乱了计划。”
      蒙加接过布包,在手里掂了一下,像是估摸它的实际分量,然后随手放在一旁。
      “东西到了,意思就到了。上次的事,到此为止。人没事,东西到手,我这边就算没亏。”
      他抬眼,目光扫过未,落在非洛身上,又收回来。那眼神里没有审问的意味,更像是在确认到场的人。
      “我这儿有我这儿的规矩,”他接着说,每个字都清楚,“不是谁都能临时插一脚。不过,”他顿了一下,给了个很短的停顿,“既然是你带来的人,这次我认。就这一次。”
      他把东西塞进自己的装备袋,动作利落,接着话头明确地转向当下:“条件是,没有下次。我的队伍里,容不下第二个‘计划外’。”
      他这话意有所指,显然指的是渊罗,也隐隐指向了未身边的非洛。
      “我知道。”未坦然承认,“现在信任有破损,我理解。所以这次,我把非洛带来了。”他侧身,示意了一下身边的人,“非洛,你们见过的,之前一起吃过饭。”
      “认得。”蒙加点了点头,“确实见过。”他顿了顿,目光回到未脸上,“虽然也是计划外的,但这个我熟。”
      但他紧接着问道,语气直接:“你能保证他不帮倒忙吗?能完全听从指令,不擅自行动,不在关键时刻掉链子,或者……像你弟弟那样,搞出些魔法烟火吸引全城注意?”
      非洛听了,眉毛一扬,似乎想说什么,但被未用眼神制止了。
      未看着蒙加,语气肯定:“我能保证。”
      蒙加又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权衡。仓库背面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市井声。阳光从仓库缝隙漏下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行。”蒙加将打火机揣回兜里,动作干脆,“钱和药,我收下。上次的事,两清。”
      他看向非洛,目光里的审视意味很明确,但并非敌意,更像是在评估一件即将投入使用的工具。
      “你可以跟着。”他对非洛说,然后视线转回未,“看你的面子,也看他自己的本事。这次任务,就当试用。合适,往后还能搭伙;不合适……”
      “我明白。”未点头。
      非洛也收敛了笑容,认真地对蒙加点了点头:“放心,规矩我懂。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蒙加不再多言,转身走向仓库侧面的一个小门:“进来吧,雷蒙德和其他人在里面。”
      仓库里的空气混杂着铁锈、灰尘和一股陈年的机油味。昏暗的光线从高高的、布满污垢的窗户透下来,勉强照亮中央一小片区域。未、非洛、蒙加,还有靠在一旁箱子上的雷蒙德和其他两位雇佣兵,构成了一个临时的小圈子。气氛比上次见面时少了些紧绷,多了种即将面对未知任务的凝滞感。
      蒙加见人都齐了,也没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一个薄薄的电子板,指尖在上面划了几下,调出一些加密过的信息轮廓。
      “我们上次劫的那批货的委托人又发新委托过来了。而这次,我总算挖到底,知道躲在后面撒钱的是谁了。”
      “蓝衣副主教,蓝戈。”
      这个名字像一块冰,滑进了未的胃里。蓝戈……他当然记得。那个在教会体系中身居高位,却总给人一种在灰色地带游走感的人。未之前为了调查但的处境,正是通过一些不小的代价,才勉强搭上了蓝戈这条线,虽然最终拿到的东西有限,但那份人情是实实在在的。
      “蓝戈……”未喃喃重复,眉头紧锁,“我记得他。他……好像和我们这边一些地下帮派、灰色渠道的关系,也比较密切?”
      “对。”蒙加肯定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果然知道”的了然,“在教会内部那些自诩清流的人看来,蓝戈手脚不干净,和世俗的‘脏钱’、‘脏事’牵扯太多,是个需要提防的异类。名声不怎么样。”
      他顿了顿,手指在电子板上点了点,调出另一份资料。
      “但也就是这个名声不好的副主教,给我们下的上一个委托,劫了那批糖和面粉,才让我们意外看清了另一个人的真面目。”
      “谁?”非洛忍不住问,红金异瞳里满是警惕。
      “主教。”
      主教……未之前为了但,曾花费相当精力暗中调查过这位加仑教区的最高负责人。调查的结果明确而令人沮丧:这位主教对但承受的穆希纳什压力完全视而不见,对教会内部显而易见的资源流向问题无动于衷,对旧城区日益崩坏的生存状况也只有千篇一律的祈祷与空话。这要么是极致的昏聩,要么是精心伪装的冷漠。无论哪种,都让他对这位主教毫无尊重,只有基于事实的厌恶与警惕。
      “我……之前也零星调查过这位主教,”未的声音有些干涩,“但得到的印象是,他对很多事都……不作为。旧城区这么乱,教会掌控的资源分配明显有问题,他似乎都……看不见。”
      “不作为是一个原因,”蒙加接口,他的分析冷静得像在拆解一台机器,“但可能不是全部原因。还有一个更简单的理由:蓝戈自己想当主教。”
      非洛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再次发问:“可这和我们接的委托有什么关系?蓝戈想扳倒主教上位,干嘛找我们劫货?”
      一直没吭声的雷蒙德这时嗤笑一声,狼一样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微光,他看非洛的眼神依旧带着那种惯有的、毫不掩饰的“这都不懂”的轻蔑。“还不明显吗?蠢狗。我们上次劫的是他妈的一批糖!面粉!还有黄油!正经主教副主教,天天忙着搞这些?”
      未倏地抬头,看向蒙加:“我之前也接到过一个匿名的、报酬很高的委托。内容很奇怪,不是杀人也不是护卫,是让我在指定时间,去劫持一支从港口运往内城的小型车队,把车上几个密封货箱送到另一个指定的、很偏僻的仓库。我照做了,没打开箱子,但搬运时能感觉到里面是颗粒状的东西,还有一些掉出来了,白色的颗粒,像白糖,很沉……”
      蒙加点了点头,接过话头:“对。这种东西能拿来卖钱,纯净的糖和高级面粉本身就是硬通货,比钱都好用。但更重要的是,”他加重了语气,“这些东西的去处。如果只是黑市买卖,蓝戈自己就有渠道消化,没必要多次冒险委托外人半路劫持,还指定送往不同地点。除非……”
      “除非他想跟踪这些货的最终流向。”未明白了,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没错。”蒙加的手指在电子板上快速滑动,调出一些模糊的轨迹图和零星记录,“我顺着上次劫货后留下的暗线追踪了一段时间,虽然断断续续,但几条线索的末端,都隐隐指向教会控制的几个内部仓库和通道。东西进了教会体系,就像水滴进了海绵,消失了。”
      他看向未,眼神锐利:“蓝戈虽然是副主教,但那位付主教似乎只信任几个特定的、跟随他几十年的手下处理‘特殊事务’。像这种来路可能不干净的额外收入,蓝戈被排除在外。他只知道有东西进来,进了教会,但具体怎么处理,分给了谁,用在了什么地方,甚至是不是真的用在了教会宣称的慈善或仪式上,他一概不知。所以,他只能从外部下手,雇佣我们这样的人去劫,去截断,然后观察断了货之后,教会的反应,或者追踪被我们劫走的货,他再想办法从其他渠道去查流向。”
      未感到一阵荒谬。教会高层的权力斗争,竟然是以劫掠一袋袋糖和面粉作为开场和侦查手段。
      “我上次看到的箱子里,几乎应该全是上好的白糖,”未回忆着,“可能还有些别的糖,冰糖?差不多就是这些。不过我之前以为那些都是什么药或者毒品……”
      “就是糖,其他东西不可能这么多,还装车这么大摇大摆的运送。”蒙加确认,“糖,面粉,黄油……这些都是基础但珍贵的烘焙原料,尤其是品质好的。”
      未看向非洛,“我们的共同朋友不是做这个的么?还缺什么?”
      非洛正在消化这庞大的信息,闻言下意识回答:“做精致点心的话……光有这些不够,还需要蛋,新鲜的或者处理过的蛋粉很难搞。还有让点心蓬松的泡打粉或者酵母,好的香料,坚果,巧克力要是真货那更是天价……”他列举着,忽然顿住,眼睛微微睁大,“等等,你们劫的货里……该不会……”
      蒙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点了点头:“根据蓝戈这次委托附带的、语焉不详的暗示和之前的一些碎片信息,可能真有。蛋制品,膨松剂,甚至可能还有一些被封存得很好的香料。副主教这次说话含含糊糊,但意思很明确,他想把这个‘调查’的活,继续交给我们。报酬比上次更高,但风险……”
      未打断了蒙加,他抓住了一个关键点,感到难以置信:“等等,你的意思是,这些明显是‘赃物’或者见不得光的货物,最终流入了教堂内部?而蓝戈,一个副主教,在自家地盘里查不到,所以需要反复雇佣我们这些外面的雇佣兵,去劫道,来帮他调查?”
      “对。”蒙加的回答简洁有力,“一点没错。这听起来很荒唐,但恰恰说明了教会内部某些领域的壁垒和封锁有多严密,也说明了这位付主教对自己这条‘私产’线路的保护有多小心。蓝戈在教会内部行动,耳目太多,容易打草惊蛇。一旦被发现他在调查主教的‘私产’,他的政治生命可能立刻结束。而我们雇佣兵,溜进去探查,运气好能拿到东西,运气不好被抓了、死了,他也能轻松撇清关系。不过是‘贪婪的亡命徒窥视教会物资’。这活儿,”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眼前三人:“非常烫手。”
      不仅仅是卷入教会高层的斗争,不仅仅是可能面对教会武装或更隐秘的力量,更在于他们即将窥见的,可能是支撑着加仑城表面神圣秩序之下,最深最粘稠的一滩污泥。而这些污泥,竟然散发着糖和黄油甜腻诱人、却又令人作呕的气息。
      蒙加关掉了电子板,屏幕的微光熄灭,让仓库显得更加昏暗。
      “话我说清楚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那种就事论事的平稳,“蓝戈的委托在这里,报酬数字你们也看到了。接,还是不接,这次需要你们都想清楚。尤其是你,未。”
      “你弟弟的事刚过,这次的水,比上次深得多,也浑得多。卷进去,可能就不只是受伤那么简单了。”
      “我接,肯定要接。”
      非洛几乎同时开口,声音不大,但同样清晰:“我也接。”
      雷蒙德哼了一声,没说话,但抱起的双臂放了下来,算是默认。
      蒙加关掉电子板,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进入了纯粹的战术规划状态。
      “计划得好好盘算。硬闯是下下策,用巧劲最稳妥。”他目光扫过众人,在未身上略微停顿,“未的能耐,前面大家也算见识过了。但我们是基因净化队,不是反教会武装。和教会正面冲突,性质就变了,后续的麻烦会无穷无尽。所以这次,最好只派一到两个人潜入,目标小,动静小。”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活儿不是非接不可。风险摆在这儿。蓝戈现在被看得紧,给不了更多内部接应信息。如果……”他抬起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探寻,“我们在教堂里有内应,能提供内部路线、警卫规律,或者至少给个接应点,那成功率能高不少。”
      几乎在蒙加话音落下的瞬间,一个名字就浮现在他脑海。
      但,祭司,穆希纳什的囚徒,他所有挣扎与痛苦的根源。他认识但,从来不是为了做任务、找内应。可理智冷酷地告诉他,但或许是眼下最合适的人选。如果但的司铎晋升顺利,那个新职位很可能恰好卡在“有权限接触一些内部流通记录”和“不至于引来太多高层关注”的微妙位置。但……
      他和但的关系太特殊了。
      “我……”未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感到非洛的视线落在自己侧脸上,“倒是认识一个人,在教堂里。但我不确定……他会不会,或者说,能不能帮这个忙。”
      蒙加看着他,没有追问细节,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务实:“还有时间。未,你去试着联系一下这个人。探探口风,不用强求。我听说教堂核心区域禁用外部通讯器,联系可能不太方便。”他给出了明确期限,“我们等你两天。两天后,无论成不成,在这里碰头,决定下一步。”
      未需要确认时间。他看向非洛。
      “明天周几?”
      非洛立刻回答:“周五。”
      周五。未在心里快速计算。周五晚上,但可能会有一些相对自由的时间。他不知道但晋升司铎后,这个“惯例”是否还有效,但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抓住的、可能见到但的机会。
      “我周五晚上……应该能见到他。”未说得很谨慎,没有任何保证,“我不保证能说动他,但我可以问问。”
      蒙加没再多说,干脆地起身:“行。那就这么定。其他人,回去检查装备,等我消息。未,保持联络,注意安全。”
      会议散了。雷蒙德第一个消失在仓库侧面的阴影里。非洛拍了拍未的肩膀,低声道:“我陪你回去。”
      未点了点头,两人一同走出仓库。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来,未却觉得胸口有些发闷。他即将要去见的,是他最想保护的人;而他即将要去谈的,却是最可能将对方拖入危险的事。
      ……
      周五傍晚,天色将暗未暗,旧城区教堂在暮色中投下沉默而庞大的阴影。未站在那条熟悉的、靠近教堂侧巷的巷口,却感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难以迈出脚步。
      他等了一会儿,直到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从侧门悄然出现,沿着墙根的阴影走来。
      两人走到一个相对避风的墙角,昏暗的光线让彼此的表情都有些模糊。
      “未?”但先开口,声音很轻,带着疑问。他看到了未脸上显而易见的紧绷。
      未深吸了一口气,直接切入主题,仿佛害怕一停顿就会失去勇气。“我……这里有个委托相关的忙,可能需要你……提供一点信息。不是让你冒险,只是……如果顺利的话,报酬会很多。应该能……给你的药剂,或者别的什么,支援一下。”
      但的眉头微微蹙起,没有立刻回应报酬的诱惑,而是问出了关键:“什么样的委托?需要我做什么?细节是什么?”
      “这个……你必须保密。” 他压低了声音,几乎贴近但的耳边,确保只有两人能听见,“是关于……副主教蓝戈的事情。他想查一些事,委托了我们。” 他抬起眼,紧紧盯着但的反应,“你们教会内部……对主教,到底了解多少?”
      但沉默了片刻。暮色中,他的侧脸线条有些僵硬。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主教……他做好他主教的工作。祈祷,主持仪式,接见信众。我感觉现在这样挺好的。至于上面具体是怎么运作的,钱和物资的流向……我们下面的人,确实不太清楚。很多事,只有几位核心的人员和主教自己知道。”他转过头,看着未,雾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温和回避,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近乎探究的清醒。“那么,你需要我具体怎么做?”
      但的直接让未有些意外,他准备好的更多说服词似乎卡住了。“我……我就是来征求你同意的。你同意,觉得可行,我们才会开始详细规划,考虑怎么接触那些信息最安全。如果你觉得不行,太危险,这件事就当我没提过。”这是他的真心话,尽管他无比需要这条线索。
      但的反应再次出乎他的意料。没有犹豫,没有恐惧,甚至没有过多的追问。
      “我同意。”但的声音平静,却异常坚定。
      未愣住了。“你……你怎么这么快就答应了?这很危险,如果被发现……”
      “因为这事关搞清楚教堂到底是怎么运作的。”但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种未从未听过的、近乎执拗的坚决,“就算不给我任何报酬,我也想知道。我想知道他们收上去的钱和物资,到底用在了什么地方。我想知道为什么总是说补给不足,为什么分配给下面照顾病人和孩子的资源永远紧巴巴的。”他的呼吸稍微急促了一些,那是压抑许久的情感波动,“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未脸上,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担忧,有决心,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柔和。
      “你以前,总是很抗拒我帮你,觉得我会拖累你,或者用你自己的方式把我推开。”但的声音轻了下来,却字字清晰,“这次,是你在请我帮忙。能真的帮到你,参与到你想做的事情里……我也很开心。”
      这话像一片轻柔的羽毛,落在未本就混乱的心湖上,却没激起多少愉悦的涟漪。相反,一种更强烈的、混合着困惑与警觉的怪异感攥紧了他。他没办法把但这句近乎直白的“开心”当作简单的温暖接收。距离那些监视、争吵、真假难辨的记忆才过去多久?在他自己都分不清现实与幻觉的当口,但的态度转变显得如此……顺理成章,反而透着一股不真实。
      他心底甚至掠过一丝冰冷的怀疑:这一切,会不会又是自己混乱感知制造的另一个逼真场景?他现在站在这里,和但对话,会不会本身就是幻觉的一部分?
      他压下翻涌的情绪,生硬地将话题拉回最务实的层面。
      “嗯。”未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扁平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终端,递过去,“答应就好。具体怎么做,需要你帮忙的地方,我们得保持联系。”他看着但接过那陌生的设备,雾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生疏和好奇。
      “我不知道你们教堂对这类东西管控具体有多严,”未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加快,像是在交代最关键的行动要点,“你必须把它藏好,绝对不能让任何人发现。行动的时间、内容、需要你配合的部分,需要你立刻知道,立刻做出反应。所以,我们必须能随时联系上你。”
      但低头看着手中冰冷的方块,点了点头,神情认真,但动作有些迟疑,显然对这类现代电子设备极为陌生。
      “这个……怎么用?”
      未深吸一口气,暂时将脑中的怪异感压下,凑近了些,开始最简单的教学。他教但如何长按侧边按钮开机,如何充电,如何用魔法充电,如何调节静音和震动模式,如何连接预设好的、经过层层加密和伪装的独立网络节点。他点开一个界面极其简洁的通讯软件,演示如何找到联系人,如何调出虚拟键盘输入简单的文字,如何保存和发送图片,如何拍照,以及最基础的搜索功能。
      但学得很专注,手指起初有些笨拙,但很快便跟上了未的讲解速度,尝试着点击、滑动、输入简单的测试词。他的眉头微微蹙起,是思考时的神情,雾蓝色的眼眸映着屏幕幽微的光,那里面是一种快速吸收和理解新知识的清明。
      “基本就是这些。”未结束了短暂的教程,看着但已经能独立完成开关机和进入通讯界面,“紧急情况可以用短信直接发送这些我存在备忘录里的代码,它会自动查找,发送你的定位和求救信号给我们,但除非万不得已,绝对不要用。平时……尽量用文字,简短些。”
      但再次点头,将通讯器小心地握在掌心。
      未从与但会面的巷子回到非洛的宿舍时,已是深夜。城市边缘的喧嚣沉淀下去,楼道里只剩下昏暗的应急灯光和一种过度安静后的嗡鸣。他推开门,客厅里只亮着一盏小灯,非洛正盘腿坐在地板中央,面前摆着电视,手柄连接线拖得老长,屏幕上色彩绚烂的光影在他专注的脸上明明灭灭。听到开门声,他头也没回,手指在手柄上按得噼啪作响,嘴里含糊地招呼:“回来啦?等等我这局马上……哎!又死了!”
      未脱下外套,肋骨的钝痛和精神的疲惫让他动作有些迟缓。他目光扫过客厅,随即定格在餐桌旁,那里放着一个眼熟的小箱。
      又是即死药。
      非洛终于结束了游戏,把手柄往旁边一扔,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顺着未的视线看向那个金属箱,抓了抓深蓝色的头发,语气有点无奈:“哦,那个啊。渊罗下午过来的,没等你,放下这个就走了。说是……给你的。”他观察着未的脸色,补充道,“我让他拿回去,他没听,放下就走了,表情挺……嗯,就是那样。” 非洛比划了一下,意思是渊罗那副平静又固执、拒绝沟通的样子。
      未没说话。胸腔里那股刚与但分别后尚未完全平复的复杂情绪,此刻被这个冰冷的金属箱子一激,迅速沉淀为一种更沉重、更烦躁的东西。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个箱子。入手比想象中沉,冰冷的金属边缘硌着掌心。他打开搭扣看了一眼,里面整齐排列着数十支与他颈环里同型号的透明安瓿。
      一种被强行关照的窒闷感涌上来,渊罗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表达关心。
      他“啪”地一声合上箱子,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去还给他。”未的声音有些冷硬,拿着箱子转身就往外走。
      “哎,未,这么晚……”非洛在他身后喊了一句,但未已经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空无一人,顶灯的光苍白均匀。未快步走到自己那间旧宿舍门口,门缝下方清晰地透出一线光亮,里面开着灯。他还能隐约听到极其轻微的、像是翻动书页或者电子屏滑动的细微声响。里面有人,而且醒着。
      未抬手,用力敲了敲门。敲门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
      里面的细微声响瞬间停止了,但门没有开。
      未等了几秒,又敲了一次,这次更重了些。“渊罗,开门。东西你拿回去。”他对着门板说,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门内一片寂静。那线光亮依旧从门缝透出来,证明里面的人并非没有听到。但门锁纹丝不动,没有任何要打开的迹象。一种无声的、固执的拒绝。
      未站在门外,能感觉到门后那个与他有着同源灵魂波长的存在就在咫尺之遥,却隔着这扇薄薄的门板,像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
      又敲了两次,回应他的依旧只有沉默和那线固执的光亮。
      在门口僵持了将近一分钟,未终于放弃。最终,他只能带着那个沉重的箱子,再次回到非洛的宿舍。
      非洛已经关掉了游戏,正拿着水杯喝水,看到未拎着箱子回来,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没开门?”
      “嗯。”未把箱子放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然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抬手摸向颈间的项圈。他找到侧面一个极其隐蔽的微型卡槽,用指甲轻轻撬开保护盖,里面是一个比安瓿稍大、带有精密接口的填充仓。
      未取出一支安瓿,小心翼翼地将其插入颈环侧面的填充仓。伴随着几乎听不到的轻微“咔哒”声和项圈内部微型机械的细微运转音,安瓿被锁定、装载完毕。未重复这个过程,将第二支、第三支安瓿也装载进去,直到那个小填充仓显示满载。剩下的几十支,他重新放回金属箱,盖上盖子。
      做完这一切,他才像是稍微舒了口气,但眉宇间的郁结并未散去。他在非洛对面的旧地毯上坐下,背靠着沙发,闭上了眼睛。
      非洛放下手柄,仔细看了看未的脸色。“对了,你和但那边……谈得怎么样?”
      未依然闭着眼,过了几秒才回答:“他答应了。”声音里听不出多少轻松。
      “答应了?好事啊!”非洛语调上扬了一些,“有他内部接应,这事能好办不少。”
      “嗯。”未应了一声,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我倾向于……他答应,主要是为了那些流浪的孩子,还有教堂底下那些看不起病的穷人。”
      非洛点了点头,深以为然:“我也觉得他会因为这个答应。这地方,还能出他这样的人,太难得了。” 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敬佩,随即又看向未,用他那直接的方式宽慰道,“未,你也别想太多。他愿意帮忙是好事,动机纯不纯的……至少目标一致。想多了累。”
      “……好。”未低低应道,接受了非洛的安慰,他睁开眼睛,换了个话题,“付安冉呢?这几天好像没怎么见他。”
      “他啊,”非洛挠了挠脸颊,“最近特别投入,说是灵感来了,全副心思都扑在他那摊子上了。天天窝在那个小作坊里研究新花样,搞到挺晚。他觉得这样方便,材料和家伙什都趁手,也省得来回跑打扰我们休息,就说这几天先不过来了。不过他说了,等这阵子忙出个头绪,肯定还回来住。看样子是找到状态了,挺有干劲的,这是好事。”
      未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付安冉能找到一件能投入热情、并且似乎渐渐看到一点曙光的事情,是好事。至少,有人在这个糟糕的世界里,还能因为烤出一炉成功的点心而感到单纯的快乐。
      宿舍里重新安静下来。非洛重新拿起了游戏手柄,但没有立刻开始,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按着按钮。
      未是在肋骨深处的余痛中坠入睡梦的。疼痛成了引信,将他过于疲惫且混乱的意识拖拽进一片失重的黑暗。然而,与往常那些充斥着血色、坠落或纯粹虚无的噩梦不同,这一次的沉沦并未导向彻底的混沌。相反,他的感知在下坠的尽头猛地一顿,像是撞进了一个早已预备好的、轮廓清晰的模具里。
      视野亮起,却并非他熟悉的任何角度。
      首先感受到的是触觉。指尖传来一种冰凉、光滑、略带磨砂的质感,那是一个长方形的、边缘坚硬的物体正被握在手中。紧接着是温度,夜风穿透单薄的衣料带来的微凉,以及另一个更近的、属于活人的、带着轻微硝烟与旧血气息的体温源,就在自己左前方不足半臂的距离。然后,是重量。身体似乎比他自己习惯的更为……轻盈?不,不是重量上的差异,而是一种姿态上的紧绷与挺直,仿佛脊柱被一根无形的线向上提着,肩胛微微向后收紧,形成一种习惯性的、介于礼仪与防御之间的姿势。
      视觉画面随之清晰。
      他看到了一双手。一双骨节分明、肤色略显苍白的手。此刻,这双手正有些笨拙地捧着一个纯黑色的、屏幕亮着幽幽微光的扁平设备。视线向下,是素色、质地粗糙的祭司常服下摆,再往前,是墙角潮湿深色的砖石地面,以及一双沾着灰尘的旧皮鞋鞋尖,那是他自己的鞋。
      未猛然意识到:这是但的视角。
      他正通过但的眼睛在看,通过但的身体在感受。梦境将他毫无道理地塞进了但的躯壳里,锚定在了不久前的那个夜晚,那条昏暗的巷子,那个他教但使用通讯器的时刻。
      “这个……怎么用?”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从但的喉咙里发出,音质熟悉却又陌生,比平时听到的更清晰、更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声音振动通过颅骨微微传导入耳,这种感觉怪异极了。
      他看到自己,或者梦中的未的脸在视野中凑近了些。那张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比平日更加棱角分明,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缺乏血色的直线,眼下是挥之不去的青黑。
      “长按这里,开机。”未的手指伸过来,指点着设备侧面的按钮。那手指的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腹和虎口有模糊的茧痕。
      自己的视线紧紧追随着那根手指的移动,全部的注意力都凝聚在黑色的设备屏幕上。一部分心神在努力记忆开机步骤、识别那个小小的电源图标,但另一部分……另一部分却像不受控制的光晕,悄然溢散开来,落在了近在咫尺的未的身上。
      他注意到未垂下的睫毛。很近,真的很近。巷子里的光线如此黯淡,以至于那些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的细小阴影都清晰可辨。
      「……睫毛很长。垂下的时候,看起来……有点……」
      那个形容词在念头将成未成之际,像受惊的游鱼般滑走了。
      他的目光又借着查看屏幕的间隙,快速而隐蔽地扫过未的颈侧、下颌、还有握着通讯器示范的左手手背。他在寻找什么?痕迹。新的伤口,淤青,绷带的边缘。目光像最精细的探针,掠过那些熟悉的、旧日的疤痕与风霜印记,然后——
      一种类似“确认”后的、更为鲜明的情绪涟漪荡漾开来,比刚才那未成形的柔软触动要明确得多:
      「……没有新的伤口。最近……好像真的没有看到明显的伤。肋骨那边动作有点僵,但脸色……比前阵子好一点。是……知道要小心些了吗?」
      就在这时,未的手为了演示如何调节静音模式,再次伸过来,指尖不可避免地轻轻擦过了他握着设备的指尖边缘。
      一刹那,触觉被放大。
      未的指尖是温的,甚至有点干燥的粗糙。而自己的指尖微微发凉。那接触短暂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划破了高度专注的学习氛围。
      梦境视角猛地低垂了一下,紧紧锁定在屏幕上那个音量图标上,仿佛它的复杂性突然倍增。一种微妙的、难以界定的紧绷感掠过了这具躯壳。那感觉稍纵即逝,快得抓不住任何具体思绪,只剩下一点加速的心跳余韵,很快又被强行拉回的注意力压了下去。
      “这样是静音,这样是震动。”未的声音继续着,平稳,低沉,带着那种独有的、将一切情绪滤净后的务实感。他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那瞬间的接触,或者察觉了也毫不在意,他的全副精神都在确保信息传递无误上。
      他重新集中精神,学着未的样子,用拇指在屏幕侧边轻轻滑动。成功了。图标变化。他体验到一种极其简单的、掌握新技能的快慰。
      “联网是自动的,已经设置好了。必要的时候点开这个就能关闭,再点一下就是打开。然后交流的话,点开这个,”未的手指又指向屏幕上一个软件图标,“我把我和非洛的事先存进去了。找到我的名字,点进去,就可以打字沟通了。”
      他依言操作。指尖触摸光滑的玻璃屏,有些不适应,动作略显僵硬。他点开软件,找到未说的联系人“W”。他试着点开,调出虚拟键盘。字母排列陌生而新奇。
      “我……试试。”他说,然后很认真地、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缓慢地按下拼音。
      未在旁边看着,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待。他的呼吸声很轻,但在这个距离上,他能隐约感觉到那气息的轻微拂动。一种混合着耐心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停滞感的气息。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想法似乎有一部分飘向了更远、更黑暗的地方,他必须学会,必须做好,这不仅是为了查明真相,似乎……也是为了能稍微靠近那个冰冷维度一点点,哪怕只是提供一点微薄的助力。
      “搜索……在这里。输入关键词。”未继续讲解。
      梦境的时间感是粘稠而拉长的。每一个步骤,每一次指尖的触碰,每一次呼吸的交替,每一次目光的游移与交汇,都被放大,被赋予超出其本身的重量。巷子里的昏暗成了最好的帷幕,将两人与外界隔绝,营造出一个短暂而诡异的、只存在于教学与微妙心绪流动中的小世界。
      他的适应能力很强,最初的生疏很快被一种沉静的掌控感取代。这似乎让未也稍稍放松了一根无形的弦。
      梦境在这里,与现实产生了微妙的分歧。他感觉有一丝如释重负,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疑虑,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动容。
      未走后,他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才低下头,看着掌心中那沉默的黑色方块。屏幕暗下去,倒映出模糊的、属于但的面容轮廓,和那标志性的雾蓝色发梢。他将其紧紧攥住,贴在心脏的位置。
      未猛地惊醒。
      是意识像一块沉重的石头,从深水底部骤然浮出水面,撞破了那层包裹着他的、属于但的感官薄膜。他躺在非洛宿舍临时地铺的被褥里,浑身是冰凉的虚汗,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搏动,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肋骨的钝痛。
      窗外,天色仍是沉郁的墨蓝,离天亮似乎还有一段时间。宿舍里很安静,只有非洛在身旁的呼吸声。
      未睁着眼,梦境中的每一个细节都如同刚刚发生过一般清晰、鲜活,带着但的感官所特有的、一种沉静而细腻的质地。
      但是这绝对不是他记忆中那个夜晚。
      怪异和烦躁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他分不清。分不清这过于清晰的梦,究竟是灵魂残缺后混乱意识的又一次可怖造物,是那个该死的“灵魂场域”理论在睡眠中不受控制的诡异体现,还是……还是某种他无法理解、也不愿去深究的、隐秘的连通?
      如果是幻觉,为何细节如此真实,感受如此连贯,甚至补全了他现实中未曾留意的角落?如果是某种扭曲的“共鸣”或“信息接收”,为何偏偏是这个时候,是这个场景?但那些心声是真的吗?还是又是他潜意识里荒谬的自我投射?
      如果是幻觉,为何细节如此真实?如果是某种扭曲的共鸣,为何是这个时候?那些心声是真的吗?真的是他未自己潜意识里荒谬的自我投射吗?可他的潜意识早已被杀戮、生存和沉重的负罪感占据,哪里还有余裕编织如此如此具有生活质感的细腻念头?
      他不是傻子。在经历了阁楼的混乱、跳河的重置、渊罗的质问和.eit的剖析之后,他对自己精神状态的异常已有清醒的认知。将Oral的理论和近期种种“分不清”的经历叠加,一个冰冷的结论浮出水面:大概率是真的。
      但可能真是这么想的。只是从未像这次一样,细腻、完整、带着不容置疑的第一人称感官体验。
      他知道但这样想,是抱有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它的存在,在此刻的推论下,几乎成了定论。
      他觉得自己应该高兴才对。这难道不是他匮乏已久、甚至从未敢真正期待过的,来自爱慕之人的东西吗?
      然而,这个念头尚未成形,一股更原始、更猛烈的恶心浪潮,便以碾压之势席卷了他所有的思绪。
      纯粹的、生理性的、伴随着胃部痉挛的恶心感,像地下污水般猛地窜了上来,冲垮了所有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逻辑推论。
      一声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干呕声打破了房间的寂静。未猛地用手捂住嘴,另一只手撑住地面,想要站起来,却因为肋骨的剧痛和突如其来的眩晕踉跄了一下。胃里翻江倒海,酸液涌上喉咙,带着梦境里那股冰冷的、属于但的触感残余,混合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污浊感。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向卫生间,动作狼狈不堪。推开虚掩的门,他扑到洗手池边干呕起来。其实吐不出什么,晚餐早已消化,只有一些酸水和胆汁灼烧着喉咙和鼻腔。他撑在池边的手指关节绷得发白,身体因为反胃的痉挛而不断颤抖,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冰冷的虚汗。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只有胃部抽搐和心脏狂跳的声音在颅内回荡。
      “唔……”他又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眼泪被生理反应逼出了眼角。
      “未?”隔壁房间传来非洛带着浓重睡意、瞬间转为警觉的声音,然后是窸窸窣窣起身的动静,“怎么了?你没事吧?”
      未无法回答。
      非洛的脚步声已经到了卫生间门口,停住了,大概是在犹豫是否要进来。未能感觉到对方的存在,那带着关切和担忧的、熟悉的能量场。但他此刻无法面对,无法解释。他只能弓着背,在冰冷的瓷砖地和苍白灯光下,独自承受这阵由一场过于清晰的梦境引发的、席卷身心的风暴。
      过了好一会儿,反胃的痉挛才渐渐平息。未打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泼在脸上,试图浇灭那份从内而外的灼热与粘腻。未撑着洗手池边缘,慢慢直起身。
      他擦干脸,走出卫生间。客厅里依旧昏暗,非洛缩在被子里,眼睛睁的圆圆的。
      “你怎么了?”
      未趴在洗手池边,勉强挤出声音:“……可能,吃坏东西了。”
      非洛立马翻身下床,翻找起来。很快,他拿着一个白色的小药瓶和一杯水过来,把药片倒出来两粒,递到未手里。“给,治急性肠胃的。”
      未接过来,手还有点抖,就着水把药吞了。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稍微压下一点翻腾的感觉。非洛看着他苍白的脸,抓了抓头发:“你晚上吃啥了?算了,先躺着,要是还不行,天亮去医疗部看看。”
      未点点头,被非洛半扶半架着弄回床上躺下。非洛给他拉了拉被子,自己也在旁边躺下了,没再睡,只是侧躺着,在昏暗里看着他。
      药效似乎起了点作用,或者只是那阵剧烈的生理反应过去了。恶心感还悬在嗓子眼,像一大坨化不开的硬物。
      但他真的不知道这恶心是从哪儿来的。
      它好像就是冲着他自己来的。恶心这个总是弄糟一切、连自己脑子都控制不了的自己。或者,恶心这所有的一切。肮脏的加仑,虚伪的教会,残酷的任务,复杂的渊罗,捉摸不透的但,连同他自己这具伤痕累累、还得继续挣扎下去的躯体,还有那即将到来的、注定不会轻松的潜入计划……所有这些烂事,拧成一股散发着怪味的粗绳,勒得他喘不过气。
      活着,怎么就是这么一摊甩不掉、又脏又粘的恶心事?
      他找不到源头,只觉得一切连同自己,作为一个甩不脱的整体,真让人恶心。
      非洛在旁边动了一下,低声问:“好点没?”
      “……嗯。”未从喉咙里应了一声,闭上了眼。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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