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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二十五】间章2.2 ...

  •   阁楼冰冷的空气像凝固的胶水,粘稠地包裹着未。他背靠着粗糙的墙壁,坐在地板上,直到那阵灭顶般的眩晕和恶心稍稍退潮,只剩下骨髓里渗出的寒意和一片空茫的混乱。
      他需要抓住点什么。什么都可以。一个时间点,一个事实,一个能证明他还没彻底疯掉的锚。
      终端。对了,终端。
      他挣扎着起身,膝盖因为久坐和寒冷而发僵。摸索到桌子边,找到充电线插上电源。代表充电的红色指示灯微弱地亮起,像黑暗中一只疲倦的眼睛。他死死盯着它,仿佛那是连接现实的唯一脐带。
      等待开机的时间里,大脑像一台信号不良的收音机,疯狂地调频,试图捕捉清晰的波段。混乱的思绪中,一个事件节点顽强地浮现出来,像湍急水流中凸起的礁石——
      阿波罗。
      三周前。但发现了阿波罗,发现了他的监视。冲突。激烈的争吵,藤蔓,差点彻底决裂……然后呢?
      未用力揉着太阳穴,试图将那段记忆从迷雾中打捞出来。争吵的过程……愤怒,指责,他的坦白,但的绝望……
      “正常吗?”他低声问自己,声音在寂静的阁楼里嘶哑地回荡。“前半段……吵架的时候,感觉是‘正常’的。那种愤怒和伤害,很真实……后面呢?”
      后面不对劲。有一个关键的转折点。不是他单方面的忏悔和祈求原谅,而是……但说了什么?给了他一个……承诺?或者说,一个提议?
      记忆的碎片开始拼凑,带着一种令他不舒服的、过于工整的棱角。
      好像是很具体的一句话。但说的。
      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盐灯温暖的光晕仿佛还在视网膜上残留,但伴随着的,是但清晰的声音,带着疲惫和一丝微弱的希望:“从零开始。没有监视,没有单方面的‘保护’,没有你以为的‘为我好’。只有……两个人,试着坦诚一点,笨拙一点地相处。你能做到吗?”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部分迷雾。是的,是这句。当时听到时,他是什么感觉?如蒙大赦?感激涕零?不,不止。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虚幻感,仿佛一直紧绷到极限的弦突然被松开了,反而有些不适应。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另一个声音,他自己的声音,带着迟疑和一种近乎卑微的渴望,从记忆深处传来:“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好。但我……想试试。”
      “想试试……”
      未喃喃重复着,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了上来,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最恶心的就是这句。
      难道神真的存在,并且闲得无聊在书写他的人生,让事件必须按照这种恶心的脉络发展?
      这个念头荒诞不经,却让未感到一阵更深的恐惧。因为他发现,自己无法完全否认那种“被安排”的感觉。阿波罗事件,从冲突到和解,整个过程在他此刻的回忆里,都透着一股被事后“修饰”过的、过于清晰的叙事感。
      真实的生活,尤其是那种撕裂般的冲突和仓促的和解,往往更加混乱、含糊、充满未尽的情绪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但这段记忆,却像被剪辑过,突出了关键的台词和情绪的转折点。
      “神存在不存在都不重要了……”未咬着牙,低声自语,“重要的是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哪些是真的?”
      终端屏幕终于亮了起来,幽幽的蓝光映亮了他苍白的脸。电量显示百分之三,足够开机查看信息和时间。
      他首先看向时间。
      凌晨三点二十七分。
      周二晚上……不,现在已经是周三的凌晨了。他在这里坐了多久?从“惊醒”到现在,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他立刻点开通讯列表,找到非洛,手指颤抖着输入信息:“非洛,在吗?”
      发送。没有立刻回复。未盯着屏幕,心跳如擂鼓。深夜,非洛可能在睡觉。但他等不了。他又发了一条:“我有急事。”
      依旧没有回复。
      焦虑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就在他几乎要忍不住直接拨打过去时,通讯器震动起来,是非洛的语音通话请求。
      未立刻接通。
      “(哈欠)未?”非洛的声音传来,带着浓重的、刚从深度睡眠中被拽醒的沙哑和迷糊,但语气里是本能的警觉和关切,“你怎么了?紧急事件?位置发我,我马上过去捞你!”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未鼻腔猛地一酸,某种坚固的东西在体内裂开了一道缝。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声音:“非洛,我没事。我现在很安全,在橡木巷的房子里。”
      “啊?哦……”非洛似乎松了口气,但疑惑更重了,“那你大半夜的……做噩梦了?还是头疼又犯了?”
      “不是。”未顿了顿,直接问出了盘旋在心头最尖锐的问题,“非洛,我有问题问你。我搬家……是什么时候?”
      通讯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非洛略显粗重的呼吸声,显然他在努力启动刚被吵醒的大脑。“搬家?”他嘟囔着,“大概……两周前?还是三周前来着?你问这个干嘛?房东不是好人?还是有人蹲你点?”他的语气又警惕起来。
      “我现在很安全。”未重复道,声音紧绷,“我需要你具体告诉我,我是什么时候搬家的?或者……搬家前后,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情?任何你记得的细节都可以。”
      “啧……”非洛咂了下嘴,似乎在努力回忆,“我能想起来的事情……大概就是我帮你搬家,搬你那点少得可怜的家当。哦对了,还有吃了一顿特别棒的晚饭,安冉做的,算是给你……呃,不过你不在……”
      晚饭?未完全不记得有什么“特别棒的晚饭”。
      “什么晚饭?”他追问,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什么时候?在哪?都有谁?”
      “啊?就……你搬出去住之后,大概过了一两天?”非洛被他问得有点懵,努力回忆着,“在我宿舍。我、渊罗,还有安冉。安冉下厨做了几个菜,味道真挺不错的……你那天不在,在自己新窝歇着呢。”
      “哦,你等等……”非洛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付安冉模糊的、带着睡意的询问。“嘘,没事,未的电话。”非洛压低了声音,然后对未说,“你等一下,安冉被吵醒了,我去走廊跟你说。”
      未听到非洛好像穿了件衣服的声音,以及轻微的开门声和脚步声,背景音变得更加空旷安静。非洛的声音再次清晰起来,带着夜晚的凉意:
      “好了。你刚才问搬家前后的事对吧?”非洛的思维似乎清晰了一些,“是这样的,你在搬家之前……具体什么时候我记不清了,因为我那几天刚好接了个委托,没力气管你这边。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就是阿波罗被你的小祭司发现了,对吧?你回来跟我说了,情绪挺低落的。”
      阿波罗事件,确实发生了。
      “然后呢?那之后过了多久我搬家的?”未急切地问。
      “之后……没过几天吧?”非洛不太确定,“反正你好像突然就下定决心了,自己跑去把房子找好,然后回来告诉我和渊罗,说你要搬出去住。我们都看见了,你当时……说不上来,有点急,但又好像松了口气。”
      “等等,”未打断他,试图理清顺序,“你具体说,阿波罗事件,到我测试阿波罗功能,到我放它去教堂,到它被发现,到我决定搬家……这些大概花了多少时间?任何你能想起来的时间参照都可以!”
      非洛在那边发出了用力思考的“嗯……”声,拖得很长,长得未以为他站着睡着了。
      “阿波罗……”非洛终于再次开口,语速很慢,边想边说,“你之前不是搞了那个球回来,给我和渊罗玩吗?我们玩了好长时间,摸索它的功能……那大概是挺久以前了,具体多久我真说不准。”
      “再往后,是你自己测试阿波罗,把它当工具用,大概……一两天?然后你把它放去教堂了。它在教堂待了多久来着?你说过吗?我印象里,大概两周?还是一周半?说不准。”
      “然后就是被你的但发现,估计也就一天的事?你那天晚上回来,脸色那叫一个难看,跟我大概说了,然后就念叨着要搬家,还嫌弃阿波罗的那个什么潜意识读取功能,说要关掉。这个我有印象,是我、渊罗陪着你一起去Oral实验室的,Oral给它改造,你又拿回去做委托测试……这些事,挤在一起,大概也就……一两天内发生的?”
      “之后……”非洛继续,“你不是遇见付安冉了吗?在协会走廊那次。然后大概过了一周?还是半周?你就正式住进你的房子里了。搬家倒是利索,你毕竟是干这个的,熟悉周边,收拾东西搬过来,好像用了不到一天就搞定了。”
      “之后你在外面呆了一晚上,然后我,当天晚上付安冉和我还有渊罗一起吃饭,付安冉说他害怕青鸟,我安慰他,没有你参与。”
      没有你参与。
      这五个字像一块坚冰,试图将未脑中那段清晰得反常的“记忆”冻住、标明为“虚假”。他应该一片茫然,应该追问“你们聊了什么”,或者干脆因为疲惫和头痛而略过这个话题。
      可是,当非洛说出“付安冉说他害怕青鸟”时,未的脑子里自动跳出了后续的画面。
      “不对,我知道。”
      电话那头,非洛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掐住了喉咙。隔了两秒,才传来一声完全状况外的、充满困惑和惊愕的单音节:“……啊?”
      未的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撞着,他握紧终端,指节发白,强迫自己将脑海中那段“不应该存在”的认知片段说出来,仿佛说出来就能验证它的真伪,或者……暴露它的荒诞。
      “付安冉是不是问了你……”未的声音有些发干,他努力回忆着那“场景”里的对话流向,“问你变成穿越者以后,最想做什么?有没有想过……征服世界,或者掌控别人?”
      他顿了顿,感受到电话那头非洛骤然加重的呼吸声,继续往下说,语气越来越不确定,却又奇异地“清晰”:“你……你是不是回答他,大概意思就是……能守住眼前这一亩三分地,让身边的人不挨饿受冻就行了,征服世界太麻烦,真心朋友难得,但就算是阶段性的,一起走过的日子也不是假的……然后,付安冉好像……就被你这种说法安慰到了,放松了一些?”
      最后一个字落下,阁楼里只剩下未自己粗重的呼吸声,以及终端听筒里传来的、近乎真空般的寂静。
      非洛彻底没了声音。没有疑问,没有反驳,甚至连呼吸声都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这死寂比任何否认都更有力。它在无声地尖叫着“不可能”。
      不知过了多久,非洛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透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困惑:“对啊……”
      他像是确认了一遍自己听到的,又像是被这个事实本身吓到了,重复道:“你怎么知道?你用阿波罗回来看我们了?”
      然后,他的语气陡然变得急促而尖锐,带着强烈的、寻求解释的渴望,或者说是恐惧:“不对,你不在场啊!那天晚上你根本没过来,阿波罗也在渊罗的宿舍,不对,你的宿舍好好待着呢!我们仨在我宿舍外间聊的这些,你那天压根没来吃饭!你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连我大概说了什么都……”
      非洛说不下去了。这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未怎么可能知道?
      未听着非洛震惊到几乎语无伦次的追问,一股比阁楼寒意更甚的冰冷,缓缓地从尾椎骨爬升,蔓延至四肢百骸。
      “对啊……”他喃喃地重复着非洛的疑问,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在梦呓,“我怎么会知道……”
      我明明不在场。
      我明明应该对那个夜晚发生在非洛宿舍里的一切一无所知。
      “未,”非洛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变慢了,每个字都像是从紧绷的喉咙里挤出来的,“你别这样……我真挺害怕的。”
      他顿了顿,背景音里传来他略显急促的呼吸,还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现在可是凌晨三点……”非洛的声音飘忽了一下,似乎扭头看了看周围,“我去……这走廊也好吓人……灯怎么这么暗……”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平时绝少出现的、属于深夜独处时被莫名恐惧攫住的紧张感,“不行了我回去了……你、你别挂!你等着!”
      未听到通讯那头传来明显脚步声,很快被另一道开门关门声切断。背景音瞬间变得不同,更封闭,更……有人气。隐约能听到另一道轻微、含混的嘟囔声。
      是非洛回到了宿舍,并且显然动作不小,把同住的付安冉也弄醒了。
      “非洛……?”付安冉的声音传来,带着浓重的睡意和迷茫,软绵绵的,“怎么了?你怎么起床了……已经天亮了吗?”他似乎在努力聚焦,“如果天亮了我怎么这么困……如果天不亮,你在干什么呀?”
      “我害怕。”非洛的声音挨得很近,他显然把通讯器拿到了付安冉那边,应该是直接按了免提。
      “啊?”付安冉的睡意似乎消退了一点。
      非洛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可能简洁但惊悚的语言对着免提复述:“未,大半夜的,问我记不记得他搬家后咱们仨吃饭那次,我说他不在场,结果他、他把咱俩当时聊的话,我安慰你的那些,关于青鸟,关于阶段朋友,关于征服世界麻烦什么的……全他妈说出来了!一字不差那个意思!可他那晚根本没来!他怎么可能知道?!”
      沉默。
      这次是付安冉的沉默。几秒钟后,付安冉的声音再次响起,睡意几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努力保持冷静、但依然能听出紧绷的分析语调:“是的……我也记得,当时晚餐并没有未的参与。如果……如果我的记忆和非洛的重叠,我们两人都确认同一件事,这应该……就能基本确认是事实了。这在辩论里是什么技巧来着……共同证人?交叉验证?我不记得了……我太困了,脑子转不动……”
      他们两人的确认,像两块冰冷的铁砧,将未那“本不该存在”的记忆死死夹住,凸显出其荒谬绝伦。
      未听着他们的话,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飘在空中,冷静地观察着下面这场因他而起的混乱。那种最初的震惊和恐惧还在,但被一种更深的、近乎麻木的探究欲覆盖了。他想知道,这扭曲的边界到底在哪里。
      “就是这一点。”未的声音通过免提传了过去,在非洛和付安冉所在的宿舍里响起,平稳得有些异常,“而且,说到某些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的事情,我可能还有印象,不过也就还有这一件了。”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问出了一个更具体、更指向过去的问题:“非洛,你是不是跟但……私下里是朋友?”
      非洛似乎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跳转到但身上,愣了一下才回答:“但?你是说你的小祭司?呃……可以这么说吧。怎么了?”
      “你是不是曾经……在天台开导过但?”未继续追问,语气像是在复述一段看过的纪录片旁白,“时间线大概是在……你帮但在我的委托下,解除了他身上的圣痕之后不久?那时候我跟你认识也不算久,你的尾巴……还不是现在的骨尾。解除了圣痕之后,因为你是热心的好人,看他状态还是不对,于是……找了个机会,大概是在教堂附近某个没什么人的天台?试图安慰了他。”
      未的描述开始带上细节,这些细节如同从深水中缓缓浮起的碎片:“你大概跟他说……穆希纳什只是个小国,那圣痕也就是个小诅咒,现在没了,就别老回头看了。看得开一点,往前走走,找找……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大概……是这个意思吗?”
      阁楼里一片死寂。
      非洛的宿舍里,更是连呼吸声都仿佛停止了。
      过了足足有五六秒,非洛的声音才猛地炸开,充满了极度的惊骇和一种“事情彻底脱轨”的恐慌:“完全正确!”
      他几乎是喊出来的。
      “未!你真别吓我了!这事儿我他妈根本没跟你细说过!”非洛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那时候咱俩才认识多久?我帮你忙处理了圣痕,那是笔买卖!后来我确实看那小子失魂落魄的,在附近天台,就过去随便聊了两句!就是你说的那些话!什么小国小诅咒,往前看……这都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我自己都快记不清原话了!你怎么可能知道?!连大概意思都……”
      他像是急于寻求一个支点,猛地转向付安冉:“安冉!这事儿你知道吗?你听说过吗?”
      付安冉的声音立刻传来,清晰而肯定,带着旁观者的清醒:“我不知道,我那时根本不在加仑。”
      “对!未,你也应该是这个反应才对!”非洛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强调,指向了最核心的悖论,“就像安冉说的,他不知道!因为他不在场,没经历过,也没人告诉他!你也应该一样啊未!你当时也不在场!我没跟你详细汇报过我跟你心上人私下聊了什么!你他妈不应该知道!”
      非洛的吼声透过听筒,在未空旷冰冷的阁楼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未那已经摇摇欲坠的认知框架上。
      是的,这才是正常的。
      他应该不知道。
      就像他不知道非洛和付安冉的那场晚餐对话一样。
      可是……他知道。
      不仅知道,还能描述出大概的场景、时间线、甚至对话的核心精神。仿佛有一台隐形的摄像机,在他未曾涉足的时间与空间里运转,然后将录制好的片段,悄无声息地塞进了他的记忆库存,贴上“亲身经历”或“可靠信息”的标签。
      付安冉的“我不知道”是如此自然,如此合理,像一面清晰的镜子,照出了未此刻状态的绝对异常。
      非洛的恐慌和付安冉冷静的佐证,共同构建了一个坚不可摧的事实堡垒:未的“知道”,是违反信息获取基本规律的,是“不可能”的。
      如果连对他人互动的认知都能被伪造,那么他对自己行为的记忆,对他人态度的判断,对事件因果的理解……究竟有多少是可靠的?
      “未……未你还在听吗?”非洛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强行抑制的颤抖和更深重的担忧,“你说话……你到底……是怎么了?是不是……是不是Oral那混蛋的实验,还有什么没告诉你的后遗症?还是……你撞邪了?”
      付安冉的声音也轻轻响起,更谨慎,带着思索:“未,我知道这听起来可能很奇怪,但……你最近有没有感觉记忆特别清晰,或者相反,有些地方特别模糊?有没有……看到或听到一些,事后证明并不存在的东西?或者,无法区分梦境和现实?”
      他们开始试图寻找解释。从科学到玄学,再到精神症状。他们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理解这不可理解之事,试图将未知重新纳入已知的范畴。
      未听着他们的话语,却感觉那些声音越来越远。
      他的意识仿佛沉入了自己颅内那片正在分崩离析的认知之海。海面上漂浮着无数记忆的碎片,有的鲜艳清晰,有的暗淡模糊,它们彼此碰撞,有些严丝合缝,有些则突兀地无法对接。而现在,他惊恐地发现,很多他以为坚固的、作为基座的大型碎片其底部正在融化,暴露出它们可能从未真正存在过的虚空。
      他怎么会知道?
      因为他“知道”的,可能从来就不是事实。
      他只是……“以为”自己知道?还是不知道?
      “未?未!你他妈说话!”非洛在电话那头急了,声音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担忧和命令口吻,“你到底怎么回事?你现在状态非常不对!你给我待在原地别动,我马上过来……或者你过来?不行要是真撞邪了我是真害怕啊……”
      “不……不用。”未的声音虚弱地拒绝,但他的大脑一片混沌,甚至无法组织起有效的理由来阻止非洛。他只是本能地抗拒着在这个时刻面对任何人,尤其是非洛那充满穿透力的、关切的目光。那目光或许会让他彻底崩溃。
      “放屁!你少来这套!”非洛显然不吃这一套,“我告诉你,你今晚这事儿太邪门了。你不说清楚,我他妈觉都睡不着!你,你等着!”
      通讯被非洛单方面挂断了。忙音嘟嘟地响着,在寂静的阁楼里显得格外刺耳。
      挂断通讯不到二十分钟,未那台老旧的终端就又疯狂震动起来,屏幕上闪烁着非洛的名字,背景音嘈杂,隐约能听到非洛压低的、急促的“快点快点”的催促声,还有付安冉无奈的叹息,以及……渊罗带着浓浓睡意、含糊不清的抱怨。
      未看着屏幕,知道自己躲不过了。以他对非洛的了解,这家伙现在绝对是肾上腺素飙升,不弄个水落石出是绝不可能回去睡觉的。他叹了口气,认命地接通。
      “未!开门!我们到楼下了!”非洛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带着夜风的凉意和不容置疑的行动力,“我跟安冉说了,渊罗也拉起来了,阿波罗也带上了!快点的!”
      未甚至没来得及说一个字,通讯又被非洛挂断了,大概是嫌他磨蹭。
      他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听着外面旧城区深夜死寂中隐约传来的、不属于这条破败小巷的引擎低鸣(非洛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代步工具),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单薄的背心,最终,他撑起发僵的身体,慢吞吞地套上那身外出用的、沾染着洗不净的灰尘和淡淡硝烟味的工装,蹬上靴子。没有理会凌乱的头发和苍白的脸色——反正也没人在意,或者,他们正是为了这个来的。
      锁门下楼。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在寂静中发出刺耳的呻吟。未推开斑驳的楼门,凌晨三点多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让他混沌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瞬。
      巷口停着一辆深色、不起眼但线条硬朗的越野车,车窗降下一半,非洛那张写满了焦急和困倦的脸探出来。副驾驶上,付安冉裹着一件明显是非洛的宽大外套,棕色的卷发有些凌乱,脸上是强行驱赶睡意后的苍白,眼神里还带着“我为什么会在这里”的迷茫。后座,渊罗几乎是蜷成一团,粉色的脑袋靠在车窗上,眼睛半闭着,显然还在和睡魔搏斗,怀里抱着那个装着阿波罗的背包。
      看到未走出来,非洛立刻推开车门跳下来,几步冲到他面前,抓住他的肩膀上下打量,力道大得让未皱了皱眉。
      “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疼吗?看到奇怪的东西了吗?”非洛连珠炮似的问,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未的脸。
      “我没事。”未拨开他的手,声音沙哑,“就是没睡。”
      “没睡个屁!”非洛瞪眼,“你刚才电话里那样叫没事?走,上车!”
      未被半推半攘地塞进后座,挨着迷迷糊糊的渊罗。非洛砰地关上车门,绕回驾驶座,引擎发出一声低吼,越野车迅速而平稳地驶入凌晨空旷无人的街道。
      车厢里一阵沉默。只有引擎的嗡嗡声和暖气口送风的细微声响。付安冉从后视镜里小心地观察着未,欲言又止。渊罗被这一番动静彻底弄醒了,揉了揉眼睛,抱着背包坐直身体,粉色瞳孔里还残留着睡意,但更多的是清醒后的好奇和一丝担忧。他看了看未异常苍白的脸色和空洞的眼神,小声问:“哥哥,你怎么了?”
      “没事。”未重复着这个苍白无力的词,目光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被路灯切割成明暗片段的城市轮廓。旧城区,中城区,通往协会总部所在相对核心区域的道路异常畅通。这个时间,连最猖獗的夜行生物似乎也都蛰伏了。幸运得有些不真实,没有遇到任何麻烦,没有巡逻队盘问,没有醉鬼挡路,也没有隐藏在阴影里的不怀好意的目光。仿佛整个世界都为这场深夜的、荒诞的“急诊”让开了道路。
      越野车一个漂亮的甩尾,精准地停在了穿越者协会总部侧翼一处相对僻静、专供内部车辆进出的入口前。非洛熄火,拔钥匙,动作一气呵成。
      几人下车,凌晨湿冷的空气再次包裹上来。协会总部大楼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大部分窗口漆黑,只有少数几扇还亮着灯,可能是值夜班的人员,或者是像Oral那样作息颠倒的研究者。
      非洛打头,未沉默地跟在后面,付安冉稍微落后半步,渊罗抱着阿波罗的背包小跑着才能跟上非洛的大步流星。空旷的大厅里,他们的脚步声被放大,回荡在挑高的空间内,显得格外清晰和突兀。偶尔有穿着制服的值守人员投来诧异的目光,但在识别出非洛以及他身后明显状态不对的未后,大都选择了移开视线,协会内部对于各种奇奇怪怪的深夜突发事件似乎早已见怪不怪。
      他们很快来到了Oral实验室所在的区域。金属大门紧闭,旁边是复杂的身份识别面板和通讯器。
      非洛压根没去看那些面板,直接抡起拳头,开始用力捶打那扇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合金大门。
      “Oral!开门!Oral!听见没有!有急事!快开门!”非洛的嗓门在寂静的走廊里炸开,砰砰的捶门声更是震得人耳膜发麻。
      付安冉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上露出不忍卒睹的表情。渊罗也缩了缩脖子,抱紧了背包。未则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了眼睛,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此刻只想找个角落蜷缩起来,而不是在这里上演深夜砸门闹剧。
      捶门声持续了将近一分钟,就在非洛似乎准备上脚踹的时候,大门内侧传来一阵气压释放的嘶嘶声,紧接着,厚重的金属门向一侧滑开一条缝隙。
      Oral站在门后。
      他显然是被从深度睡眠中硬生生拽出来的。身上穿着皱巴巴的浅灰色实验室便服,头发有些乱,鼻梁上那副标志性的眼镜歪斜地挂着,镜片后的眼睛半眯着,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缺乏睡眠的阴沉。他周身散发着低气压,目光扫过门外的四人。焦急的非洛,疲惫到近乎虚脱的未,一脸尴尬的付安冉,以及抱着背包、眼神里带着科学探究般好奇的渊罗。
      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罪魁祸首非洛身上。
      那一刻,未毫不怀疑,如果Oral手里有把扳手或者任何趁手的工具,他会毫不犹豫地给非洛脑袋上来一下。Oral的嘴唇抿成一条冷酷的直线,下颌线条绷紧,那表情分明在说:你最好有足够毁灭世界级别的大事,否则我就让你体验一下灵魂被暂时抽离塞进培养皿的感觉。
      “最、好、有、重、要、的、事。”Oral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因为刚醒而有些沙哑,但里面的寒意足以让走廊温度再降几度。
      非洛被他这杀气腾腾的样子噎了一下,但想到未刚才电话里的诡异,立刻又挺直了腰板,指着未急声道:“Oral!未出问题了!大问题!他……他知道他不可能知道的事情!记忆出错了!跟你的实验有没有关系?是不是灵魂手术的后遗症爆发了?”
      Oral的目光转向未,锐利得像手术刀,迅速扫描着他的状态:苍白的脸色、眼下的青黑、失焦的眼神、不自然的肢体僵硬。那不仅仅是疲惫,更像是一种认知过载或崩溃后的呆滞。
      “……进来。”Oral最终冷冷地吐出两个字,侧身让开了门缝,自己率先转身走回实验室内部,似乎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浪费精力。
      非洛连忙推着未跟了进去,付安冉和渊罗也赶紧跟上。
      实验室内部一如既往地充斥着复杂设备运行的低鸣。几张简易的折叠床乱糟糟地堆在角落,其中一张上,D.L.医生像一滩没有骨头的软体动物般裹着毯子,只露出一头乱乱的长发,对门口的动静毫无反应,睡得死沉。
      未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角落,几乎是下意识地低声问了一句:“D.L.就睡这儿啊?”
      “他睡哪儿不关你们的事。协会和我都不缺给他睡觉的地方,是他自己非要窝在这儿。”
      他走到中央控制台前,点亮了几块屏幕,调出一些未看不懂的波形图和数据流,头也不回地命令:“未,坐下。非洛,说清楚。‘知道不可能知道的事情’,具体指什么。不要用形容词,陈述事实。”
      他顿了顿,手指在冰冷的操作台上敲了敲,补充了一句,语气公事公办得近乎冷酷,“对了,本次算在心理咨询服务里,加急档。”
      非洛正急着要开口,听到这话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反驳:“可是……未好像没存款了,账上一直都……”
      “我说的是你。”Oral打断他,终于从屏幕上移开一瞬视线,冷冷地扫了非洛一眼,“是算在你的心理咨询。深夜紧急扰人清梦,加急,我收你三倍。”
      非洛张了张嘴,看了看旁边脸色苍白、状态明显不对的未,肩膀垮了一下,随即又挺直,干脆地一挥手:“行!三倍就三倍!今天这事儿不搞明白,我回去也睡不着!”钱可以再赚,但未这邪门的情况必须弄明白,这点轻重他分得清。
      Oral对他的爽快略微满意了零点一秒,至少省去了讨价还价的麻烦。之后便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屏幕和数据上,同时示意非洛:“现在,说事实。从你接到通讯开始。”他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和高效,仿佛刚才门口那个濒临暴怒的人不是他。
      非洛深吸一口气,尽量有条理地将今晚的事情说了一遍:未深夜来电询问搬家时间,提到搬家后那场晚餐,复述了他和付安冉的私人对话,甚至提到了更早以前他与但在天台的对话。所有这些,都是未“理论上”绝不可能知晓的细节。
      付安冉在一旁点头佐证,确认非洛叙述的事件真实性,也确认未复述的对话内容与他们记忆相符。
      渊罗安静地听着,配合地把阿波罗给Oral,以便他调取记录。
      Oral一边听,一边快速在控制台上操作,调取着与未相关的实验数据、灵魂波长记录、乃至阿波罗的部分交互日志。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眼神专注得可怕。
      非洛说完,实验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设备运行的嗡嗡声。
      未坐在Oral指给他的一张硬质检查椅上,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微微颤抖的手指,等待着判决。他感觉Oral的目光像无形的探针,正在试图穿透他的颅骨,直接窥视里面那团乱麻。
      Oral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终端屏幕冷白的光。他调取了阿波罗的后台记录,数据流无声滚动。“确认了,你们所说的晚餐时段,阿波罗处于深度充电状态,未激活任何主动侦查或记录模块。它不可能提供任何视听资料。”
      他关闭屏幕,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至于协会公共区域的监控魔法……以未目前的人脉和能力储备,想要无声无息黑入并调取记录,理论上存在路径,但需要精密策划和大量资源。以他当下——”他瞥了一眼脸色苍白、精神显然处于涣散边缘的未,“——的状态,不具备操作性。排除外部监控获取信息的可能。”
      房间里一片沉默。非洛、渊罗和付安冉彼此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肯定,那晚只有他们三个。这是铁板钉钉的客观事实。
      渊罗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带着一种与其载体年龄不符的冷静分析:“付安冉哥哥是变量。他搬进非洛哥哥宿舍的时间很短,类似主题的对话发生的前提条件是他已入住且建立起基本信任。因此,不可能存在一个更早的、未哥哥在场的‘版本’。”
      “没错。”Oral接过话头,语气像在陈述实验结论,“排除了信息传递、监控窥视、记忆错位,以及未与渊罗之间可能存在的特殊灵魂共鸣作为解释途径后……”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地看向未,“在承认非洛、渊罗、付安冉三人记忆一致且为真的前提下,若仍假定未的记忆内容为真,即他确实知晓对话细节,那么剩下的唯一符合逻辑的推论是:“未,当时确实在场。”
      “这怎么可能?!”非洛几乎跳起来,如果他还有尾巴毛的话,尾巴估计会炸成狗尾巴草。“我们三个人的脑子同时坏掉了?安冉!你他妈是专业的,快告诉他这不合逻辑!”
      付安冉的脸色也有些发白,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强迫自己用辩论时的逻辑框架思考:“非洛,冷静点。Oral研究员的推理是在给定条件下的严谨演绎。如果我们接受‘三人记忆为真’和‘未的记忆为真’这两个前提同时成立,那么在排除了所有其他可能性后,‘未在场但被三人遗忘’就成了唯一剩下的解释,无论它听起来多么不可思议。”
      他看向未,眼神复杂:“之前天台那次,你和但之间的事情,我们也没有参与,你的记忆是唯一依据。如果那次我们选择相信你记忆的真实性,那么这次……逻辑上,我们也必须同等对待。除非我们质疑你记忆的真实性,但……”他想起未复述的那些细节,那些非洛私下才会流露的观点,摇了摇头,“那些细节太具体,太‘非洛’,不像是凭空想象能编造的。”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悄然爬上了非洛、渊罗和付安冉的脊背。三个人,记忆完全一致,牢固地支撑着一个事实。而另一个人的记忆,却带着无法忽视的细节分量,悍然指向另一个事实。两者矛盾,却似乎都“真实”。这违背了他们对世界的基本认知,记忆或许会出错,但不会集体、精准、一致地出错在同一个点上。
      这感觉,就像脚下的地板突然变成了不透明的玻璃,你明知下面应该是实的,却总担心会掉下去。
      除了Oral,他是纯粹的唯物主义者。也除了未。未靠墙站着,脸上的表情近乎麻木,那是一种被接二连三的异常和认知冲击折磨到暂时失去反应能力的状态。怀疑自己的记忆是一回事,发现自己的存在可能在他人的认知中被“抹去”或“修改”,则是另一种层面的恐怖。
      “记忆不会凭空产生。”Oral再次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阁楼里格外清晰,“未‘记得’那些细节,说明他的感官系统在当时一定以某种方式接收并处理了相关信息。要么他在物理现场,要么他的意识以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方式‘连接’到了现场。鉴于我们已排除了远程监控和渊罗链接,物理在场是目前最简洁的假设。”
      “但我们的记忆……”非洛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记忆是可以被影响、修饰甚至覆盖的。”Oral平静地说,“通过强烈的心理暗示、药物、魔法,或者……某种作用于灵魂层面的干扰。未的灵魂状态很不稳定,手术后残留的‘空洞’和异常波动,就像一個不稳定的辐射源。在某些特定条件下,比如他极度疲惫、情绪剧烈波动时,这种不稳定可能对外界产生微弱但切实的影响。”
      他看向付安冉:“你本身因灵魂契约而敏感。”看向渊罗:“你与他的灵魂同源。”最后看向非洛:“你与他有深厚的共生誓约链接。你们三个,恰恰是最容易受到他灵魂波长影响的人。如果那天晚上,未确实在场,但处于一种无意识的、灵魂‘泄露’状态,那么他的存在,可能像一层透明的滤光片,覆盖了你们的集体感知,让你们的记忆在编码时,就自动‘忽略’或‘淡化’了他的存在,而保留了对话内容等主要信息。”
      这个解释让非洛背上的寒意更重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好像想检查那里有没有被动过手脚。“所以……那天晚上,未可能真的在?就坐在旁边?听着我们说话?而我们……我们全都‘觉得’他不在?”
      “这是一种假设。”Oral严谨地补充,“需要验证。但如果成立,这意味着未的能力,或者说,他灵魂的‘病症’不仅限于影响他自己的认知,还可能向外辐射,在无意中扭曲他人对他的认知。”
      阁楼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窗外渐渐喧嚣起来的旧城区早市声隐约传来。阳光透过脏污的窗户,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未终于动了动,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声音沙哑:“所以,我不仅是个麻烦……还可能是个……危险。”
      “未!”非洛立刻打断他,眉头紧锁,“别瞎说!这又不是你故意的!”
      “但它是存在的。”未抬起头,眼神空洞,“如果Oral的假设是对的,那我怎么知道……它会不会在别的时候触发?比如……”他的喉咙哽了一下,没说出那个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想谁——但。
      这个可能性比任何认知错乱都更让未感到恐惧。伤害非洛他们,已是不可饶恕;若因自己这诡异的“存在”,让但的记忆出现偏差、让但对他的感知产生任何非自愿的扭曲……那无疑是将他推向更深的深渊。
      房间里落针可闻,只有楼下烟囱偶尔传来沉闷的排气声,和每个人或急促或压抑的呼吸。
      就在这片几乎凝固的沉重中,Oral推了推鼻梁上那副似乎永远泛着冷光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过众人惊疑不定、甚至带着些许惊惧的脸,忽然开口道,声音平稳得与此刻的氛围格格不入:“关于这种现象,我倒是有一个……尚未正式发表的先导性理论框架。目前只是我和D.L.基于部分异常数据提出的共同假设,缺乏大规模实证支持,严谨性有待商榷。”
      他顿了顿,语气里罕见地掺杂进一丝属于纯粹研究者的、分享前沿发现时的微妙热切,尽管这热切被包裹在惯常的冷淡之下:“鉴于各位目前……嗯,算是直接相关的‘现象亲历者’,甚至可能成为未来潜在的观察样本或非典型合作方,提前透露一些思考方向,或许有助于缓解不必要的焦虑。当然,”他的声音骤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前提是,绝对保密。”
      他说着,竟真的走到墙边那个看起来毫不起眼、像是上世纪产物的厚重金属文件柜前,输入一长串复杂密码,伴随着气密阀释放的轻微“嘶”声,柜门弹开。他从里面取出一个硬质文件夹,里面是几张印制精美、却印着密密麻麻蝇头小字的纸质文件,以及一支需要生物识别的电子签名笔。他将文件和笔逐一递到每个人面前,动作一丝不苟。
      “签字。”Oral言简意赅,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理论物理、信息生物学与高阶灵魂学的交叉前沿构想,未经任何形式的同行评议与安全性评估。内容本身具有高度推测性和争议性,泄露出去不仅会引发不必要的学术争端,更可能导致……麻烦的过度解读,甚至对你们自身造成困扰。D.L.尤其不喜欢他的灵感被庸俗化或妖魔化。”
      未接过文件,指尖触到冰凉的纸张。条款复杂,充斥着专业术语,但核心明确:禁止在任何公开、半公开乃至私人非必要场合讨论、引用、暗示Oral即将阐述的任何内容,保密期直至相关理论正式发表或官方解密。他几乎是机械地,在那份将他与一个未知秘密捆绑的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迹有些虚浮。非洛抓了抓头发,低声咒骂了一句“搞得跟真的一样”,却也潦草地划下了自己的名字,笔锋带着惯有的力道。渊罗和付安冉对视一眼,同样郑重地签下了名字。
      “不用把D.L.喊起来吗?”未签完字,忍不住看向角落里那张治疗椅。D.L.依旧裹在毯子里,只露出几缕乱发,呼吸平稳悠长,仿佛周遭的一切争论与恐惧都与他无关。
      “不必。”Oral仔细地收回所有文件,重新锁进柜子,动作带着一种对待危险品般的谨慎,“他本来就长期处于慢性睡眠剥夺状态。更何况,”他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转瞬即逝,“这家伙每次灵感迸发、捣鼓出点离经叛道的猜想,都苦于找不到愿意认真倾听、哪怕只是试图理解一下的‘听众’。你们几位,姑且算是……嗯,难得的、被现象‘选中’的听众。能有人对他的奇思妙想表现出哪怕一丝探究的兴趣,对他而言,或许比发表十篇平庸论文更值得高兴。”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是在保密的前提下。”
      非洛揉了揉熬得发红的眼睛,满脸不解:“等等,这么……玄乎又吓人的事,怎么跟‘有没有人听’、‘高不高兴’扯上关系了?这又不是在搞什么网红理论营销号。”
      Oral已经转身回到他那堆看起来杂乱无章、实则可能暗藏精密结构的仪器中间,开始整理纠缠的线缆和接口,头也不抬地回应:“从推动认知边界的角度,某种程度上,确实需要‘关注度’,或者更准确地说,需要‘思想市场的检验’。我对协会当前这种……固化的、以短期实用价值和派系利益为导向的学术评价体系,早已不满。真正具有颠覆潜力、可能重新定义某些基础概念的研究,往往因为其超前性、不确定性和缺乏即时应用前景,而被边缘化,难以获得必要的资源和支持。”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恢复了那种抽离的、近乎漠然的平淡,“个人不参与政治博弈,也厌恶无谓的意识形态争论。因此,你们只需聆听,然后守口如瓶。签了字,这便是唯一的规则。”
      谈话间,他已经将几个改良过的、带有微细符文刻痕的电极片,精准地贴附在未的太阳穴、眉心、后颈以及手腕内侧的特定位置,连接线接入一个大家相对熟悉的、流线型银灰色主控单元。屏幕亮起,熟悉的界面出现,代表未灵魂状态的波形线开始跳动。
      “这不就是协会标配的灵魂波长监测仪的改良版吗?”未看着屏幕上那勾勒出自己残缺灵魂轮廓的曲线,语气麻木。
      “基础传感与信号处理模块确实源于那套体系,但经过了我和D.L.的大幅度魔改。”Oral承认,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他弯腰,费力地从另一个覆盖着防尘布的工作台下,拖出一个体积庞大、外观堪称“狂野”的装置。非洛立马去帮忙,被Oral一巴掌呼开。它由零件粗暴而精密地拼接而成,裸露的线缆被精心编织捆扎,自制的散热片上还刻着意义不明的符文,几个大小不一的屏幕镶嵌在主体上,指示灯杂乱地闪烁着。将它连接到主监测仪上花费了他近十分钟,期间能听到内部电容充电的嗡鸣、冷却液开始循环的细微流水声,以及某个高速转子逐渐加速的尖啸。
      当Oral最后扳动一个机械开关时,整个装置发出一声低沉的共鸣,主屏幕上原本单一的波形图旁,骤然分裂出另一个渲染窗口。
      景象变了。
      在原本代表未灵魂核心波形的、略显黯淡和破碎的曲线周围,屏幕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漾开一圈圈缓慢旋转、色彩不断变幻的、半透明的“晕染层”。它不像波形那样拥有清晰的坐标和数学化的起伏,更像是一团被无形能量扰动、不断向外扩散又向内收束的极光。
      “这是……”渊罗第一个凑近屏幕,粉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倒映着那片流转的微光,充满了纯粹的好奇与一种莫名的亲近感。
      “一个极度不成熟的可视化尝试。”Oral的目光如同鹰隼般紧锁着屏幕上那片变幻的场域,“硬件是拼凑的,信号采集充满了噪声和干扰,核心算法基于一系列连我们自己都未能完全验证的假设。目前显示出来的图形,更多是一种基于数学隐喻和美学直觉的‘概念艺术’,而非可量化、可重复的物理测量结果。其背后代表的真实物理实体其性质、结构、与物质世界的相互作用机制,可能需要几代人的数据积累和范式革命才能真正厘清。”
      他指向那团微弱却不容忽视的色彩场域:“然而,在当前阶段,这个装置能够捕捉并显示出‘某种东西’。这个事实本身,比任何具体的解读都更重要。D.L.坚持将其命名为认知框架,我认为这个名字不仅拗口,而且充满了误导性的机械论色彩。我个人的偏好是‘灵魂场域’。”
      “场域?”渊罗重复着这个词,努力消化,“它是什么?它代表了……另一个维度的灵魂吗?”
      “如果你能立刻完全理解,那我和D.L.过去的心血未免显得太廉价了。”Oral罕见地流露出一丝近乎自嘲的意味,“就连我们这两个设计者,也仅仅是在迷雾中摸索轮廓。这只是一个最原始的‘探雷器’,试图探测在常规灵魂‘地图’之外,是否还存在未被标注的‘领土’。”
      他转向房间里的所有人,暂时停下了对仪器的操作,仿佛在进行一次小型的、非正式的学术通气会:“这项研究远未达到可发表的水平,甚至其理论基础也摇摇欲坠。简而言之,我们传统的灵魂科技,聚焦于‘灵魂波形’——可以类比为个体灵魂独一无二的‘基本频率’或‘核心振荡模式’,相对稳定,决定了你灵魂的‘材质’或‘基调’。而现在屏幕上显示的这团东西,”他再次指向那片流转的微光,“是我们猜测中,可能与灵魂的‘认知边界效应’、‘经验整合场’、‘交互性辐射’或‘存在性印记’相关的现象。它更加动态,更加模糊,更像是一个灵魂在其生命历程中,所有选择、记忆、情感模式、认知习惯……在更高维度或更深层次上留下的‘痕迹’、‘辐射场’或‘影响范围’。”
      他试图用更形象的比喻:“如果说灵魂波形是你的‘源代码’,那么这个场域,或许就是你‘运行’这部源代码时,在周围空间产生的‘磁场’或‘光环’。它由你的经历塑造,反映了你如何被世界改变,以及你如何反过来影响世界。它甚至可能部分地编码了‘你为何成为今天的你’、‘你为何执着于某些事物’这类问题的答案——当然,是用一种冰冷、抽象、毫无诗意的‘信息场’方式。”
      非洛听得眉头拧成了死结,付安冉则陷入了深沉的思索,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仿佛在推敲辩题。渊罗的目光在屏幕和未苍白的脸之间来回移动。
      “您的意思是,”付安冉缓缓开口,语气谨慎得像是在法庭上陈述一个关键论点,“这个‘场域’,可视化了我们常说的‘一个人的气质’、‘走过的路’、‘内心世界的外显’?或者更玄一点,‘业力’或‘存在感’在科学上的某种……潜在对应物?”
      “可以作为一种非常粗糙、不精确的类比起点。”Oral微微颔首,“但必须牢记,这仅仅是基于不完整模型推导出的视觉化模拟。就像人类第一次通过显微镜看到细胞,只能描述为‘小室’,无法理解其内部复杂的生命活动。我们目前就处于看到‘小室’的阶段,甚至不确定看到的‘小室’是不是光学畸变。”
      非洛终于按捺不住,用力揉了揉脸,把本就凌乱的深蓝色头发弄得更乱:“博士,硕士,学术大佬,咱们能不能说点人能听懂的?这玩意儿,跟未记得我们吃饭聊天的事儿,还有我们仨死活想不起他在场,到底有什么关系?”
      “这正是推测的切入点。”Oral的目光转向未,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如手术刀,“基于这个极不完善的‘场域’模型,我提出一个纯粹的、尚未验证的猜想。它可能完全错误,但或许是所有糟糕可能性中,不那么挑战物理定律的一种。”
      他清了清嗓子,似乎在下决心将复杂的数学语言翻译成人类能懂的故事:“假设这个‘灵魂场域’模型有哪怕万分之一的可信度,那么,未的场域,由于他极为特殊的人生轨迹加上当前极不稳定的灵魂状态,可能具备某些异常的‘拓扑性质’。比如,过高的‘渗透性’、‘敏感性’,或者与特定联结对象之间异常的‘共振通道’。”
      他环视一圈,看到四张脸上写着大同小异的“每个字都懂,连起来不懂”,决定放弃迂回,直击核心:“我的具体推测是:未未必是通过常规的听觉、视觉等物理感官,在你们晚餐的‘物理现场’获取了信息。更可能的情况是,他那异常活跃且不稳定的‘认知场域’或‘经验场域’,在某个特定时刻,也许就是你们晚餐进行、情绪和思想交流达到某个浓度时,而他本人或许正因为阿波罗事件的后续压力、搬家疲劳、或单纯的灵魂空洞发作,处于意识涣散、精神防御最低的状态。这个时候他与你们三位产生了极其微弱、短暂的‘场域耦合’。”
      他停顿,观察着众人的反应,尤其是非洛那越来越像听天书的表情,继续解释:“这种‘耦合’不是主动的思维读取或心灵感应。它更像是在一个共享的、高阶的‘背景板’上,你们的‘场域’因为那次深入的对话,产生了强烈的‘认知印记波纹’和‘情感能量扰动’。而未的场域,由于其特殊的‘调谐频率’或‘结构漏洞’,意外地‘接收’到了这些波纹的细微谐波。这些外来信息在他自身的认知系统内,经过极其复杂且可能失真的‘解码’和‘重构’过程,最终形成了一种类似‘亲历记忆’或‘直觉知晓’的主观体验。因为信息源头直接来自你们三人的‘场域印记’,所以内容细节高度保真;又因为他缺乏‘物理在场’的感官锚定信息,如房间景象、自身位置、肢体感觉等,这段‘知晓’在他意识中呈现为一种孤立的、缺乏上下文的知识片段,直到被非洛的关键性描述,‘付安冉说他害怕青鸟’所触发,才骤然清晰化、故事化。”
      Oral的解释如同投入深潭的一串复杂公式,在众人的理解力上只激起了一圈圈茫然扩大的涟漪。非洛的表情已经从“听不懂”过渡到了“这玩意儿是人类能懂的吗?”,付安冉眉头紧锁,显然在努力拆解句子结构却徒劳无功,连渊罗也微微歪着头,粉色瞳孔里闪烁着高速解析却仍未完全捕获核心的茫然。
      就在Oral似乎还打算用更多术语进一步“阐释”时,渊罗忽然开口了。
      “你的意思,或许可以这样理解?”渊罗的目光扫过非洛和付安冉,最终落在未身上,“想象一下,哥哥,你是一本小说里绝对的主角。这本小说为了把你的故事讲清楚、讲透彻,不得不把那些与你紧密相连、对你影响深重的重要角色,比如非洛,比如安冉,以及我,我们的支线情节、内心想法,也详细地写出来。读者通过阅读这些支线,能更明白你的处境、你的选择、你为何成为你。”
      他顿了顿,确保大家都在跟:“但是,这本小说的主视角永远是你。作为这个绝对视角的承载者,小说赋予了你一种……特权,或者说,一种因视角高度集中而产生的‘副作用’:你不仅能感知自己的故事,你的‘感知’本身,有时候会穿透常规的界限,触及到那些为了你而展开的、他人的章节片段。你不是故意去‘读’别人的章节,而是因为你们的故事线交织得太深,你的‘视角权限’过高,以至于偶尔,那些强烈关乎你的、来自他人章节的‘关键信息’,会直接‘映照’在你的感知里。”
      他看向Oral,似乎在寻求对“比喻偏离度”的确认。Oral面无表情,但点了下头,示意他继续。
      渊罗得到了默许,便用更确定的语气补充了那个最关键的科学类比:“这种‘映照’,Oral认为,可能类似于‘量子隧穿’效应。在常规物理世界里,粒子不可能穿过比自己能量更高的势垒。但在量子尺度,它就有极小的概率‘隧穿’过去,看似不可能,却真实发生。哥哥你的‘灵魂场域’状态,可能就是创造了某种条件,让原本应该被隔绝的、属于他人的‘认知信息’,以极低概率‘隧穿’进了你的感知范围。你知道,不是因为你‘在场’,而是因为‘隧穿’发生了,信息越过了壁垒。”
      这个解释像一把精准的钥匙,终于插进了非洛和付安冉理解的门锁。
      非洛“啊……”了一声,恍然大悟般拍了下大腿,虽然表情还是有些纠结于“量子什么穿”。
      付安冉则长长舒了一口气,手指不再无意识地揪着衣角,眼神恢复了辩论手惯有的分析神色:“我明白了。不是灵异事件,也不是记忆篡改,而是一种基于特殊灵魂结构、在特定条件下概率性触发的认知共振。未作为‘强相关中心点’,被动接收了因我们强烈互动而产生的信息余波。因为信息本身源自我们真实的对话和情绪,所以细节真实;因为缺乏未自身物理感官的同步校准,所以在他意识里呈现为缺乏场景的‘知识’而非‘记忆’。”他看向Oral,“您看,这样理解接近本质吗?”
      Oral点了点头:“比喻虽不精确,但方向正确。它规避了主动窥探和集体幻觉这两个更棘手的假设,将问题限定在未自身灵魂状态的‘异常接收特性’上。重点在于,这种现象大概率是极罕见、条件苛刻的,而非未拥有了某种随心所欲的能力。”
      房间里的气氛明显一松。
      付安冉甚至轻声感叹了一句:“原来如此。用叙事视角和量子理论来比喻……Oral,D.L.,您二位的思路,真是……”他斟酌了一下,找到了合适的词,“既天马行空,又扎根于最前沿的猜想。说您二位是天才,都显得‘天才’这个词格局太小了。”
      Oral对此毫无反应,只是淡淡地说:“别。这只是我和D.L.在数据迷雾里随手画的几条可能路径。目前这东西,”他指了指屏幕上未那依然被微弱场域包裹的灵魂波形,“和教婴儿认图发声的玩具没本质区别,只是看起来复杂点。理论能否成立,需要时间,需要数据,需要运气。”他环视一周,目光尤其在非洛和付安冉脸上停留了一瞬,“你们都是成年人,有基本的认知调节能力。渊罗情况特殊,但他理解力足够。我相信你们能处理好这个信息,不需要我后续提供心理辅导。”
      未沉默地听着这一切,从渊罗的比喻,到众人的释然,再到Oral最后的撇清。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放在手术台上、被一群顶尖专家会诊的奇特病例。病因有了一个听起来很高端的名字(“场域异常接收”),发病机制有了一个勉强能懂的模型(“主角视角/量子隧穿”),预后……未知。
      “所以,”未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多了点听天由命的麻木,“我就是那个……‘主角视角’过于集中,导致偶尔会‘串台’的人。一个接收信号混乱的……故障品。”
      “未!”非洛不满地打断,眉头紧锁。
      就在这时,付安冉若有所思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了他:“等等……如果顺着渊罗那个‘小说主角’的比喻往下想,有一个问题。如果未是那个‘绝对的主视角’,他的感知能偶尔触及我们的‘章节’……那是不是意味着,在某种程度上,我们都成了他故事里的‘配角’?我们的存在、我们的互动、甚至我们的内心变化,在某种程度上,都是围绕着‘未’这个中心展开的?”
      这个问题带着一丝哲学般的凉意,让刚刚稍微松弛的气氛又微微紧绷起来。
      然而,回答他的不是思考,而是一声近乎嗤笑的、短促的气音。是Oral。
      “配角?”Oral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直直刺向付安冉,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近乎刻薄的反感,“什么主角配角?你遇到未之前难道就不存在、不思考、不经历你的人生了?我最烦的就是这一点,总有人喜欢把初步的科学推测、不完善的模型,往那种故弄玄虚的叙事学、宿命论、甚至神秘学的粪坑里拽!”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清晰而冷硬:“我提出‘场域’概念,是为了描述一种可能的信息交互模式,一种基于灵魂结构差异产生的概率性现象。它关乎波长、耦合系数、信息熵!不关乎什么‘命运的安排’、‘角色的定位’!把可观测、可建模的现象,硬生生扭曲成不可证伪的玄学故事,这是对科学探索本身最恶毒的亵渎!这也是我极度厌恶大多数宗教和民间神秘学的原因,它们擅长把水搅浑,用模糊的叙事取代清晰的逻辑。”
      他盯着付安冉,语气近乎警告:“付安冉,你最好不要私下搞什么塔罗、占星、灵摆那套东西。当然,你搞了也不关我事,你的个人自由。但如果你试图用那套框架来解读甚至‘污染’我和D.L.正在艰难构建的理论雏形,我会非常、非常不高兴。”
      付安冉被他这一连串毫不客气的抢白弄得有些愕然,随即脸上闪过一丝被看穿般的尴尬和赧然。他确实对神秘学有些兴趣,但是没想到Oral这么讨厌。他立刻明智地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投降和保证的姿态:“我明白。只是比喻引申,绝无他意。我尊重您的工作,绝不会用不严谨的方式去曲解。”他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以后打死也不会在Oral面前提到任何关于疗愈的字眼了。
      未他看向Oral:“这个‘故障’,有办法修吗?或者至少……知道它下次什么时候会‘串台’?”
      Oral收拾着仪器线缆,头也不抬:“修?谈不上。更准确的描述是‘理解与适应’。首先需要大量监测,建立你的‘场域’活动模式与这种‘接收事件’的关联模型。预测很难,但或许能找到一些风险较高的状态标识。至于彻底‘修复’……那可能涉及到对你灵魂根本结构的再调整,风险不可估量,目前不在考虑范围内。”他顿了顿,“现阶段建议:保持情绪相对稳定,避免过度疲劳和剧烈精神刺激。如果感到异常抽离或接收到来源不明的‘知晓感’,立刻记录。另外,与联结过深的人在一起时,如果对方进行深度情感交流,你或许需要有意识地……保持一点距离,至少在理论上存在‘接收’可能的时候。”
      保持距离。
      解释清楚了,恐惧暂时被科学猜想安抚了。
      非洛长长地、重重地呼出一口浊气,仿佛要把胸腔里的惊疑和憋闷都吐出去。他整个人向后瘫倒在椅子上,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尾巴彻底耷拉在地上,有气无力地拍打了一下灰尘。“所以,闹了半天,未那天晚上可能真的在自己那个冰窖似的新窝里,头疼得死去活来,然后……稀里糊涂地,‘感应’到了我们在隔壁喝酒吃肉聊心事?就因为咱们几个跟他‘连着线’,而他的‘信号接收器’那天刚好抽风?”
      “这是目前最符合所有线索的逻辑推论之一。”Oral严谨地补充,仿佛在论文中标注一个有待验证的假设,“需要设计一系列严格控制变量的实验来检验,甚至可能最终被新证据推翻。但至少,它提供了一个不诉诸超自然、不否定任何一方主观经验真实性、且理论上存在被科学方法检验可能性的解释框架。”
      付安冉也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只是那放松中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丝挥之不去的荒诞感。“虽然听起来依然像是……最高规格的科幻小说设定,”他苦笑着揉了揉眉心,“但比起闹鬼的假设,确实在情感上和理智上都……更容易让人接受一些。”
      “更详细的耦合机制、场域的数学表述、信息转换的神经生物学基础……这些你们听不懂,我也没义务开科普讲座。”他面无表情地收拾着仪器,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淡,仿佛刚才那段引发轩然大波的阐述只是日常数据复核,“最后重申一点:我提供的,只是一个基于现有观测工具和理论框架的、可被检验的假设。至于民间叙事中的‘鬼神’、‘诅咒’、‘不可名状之力’这类无法被观测、也无法被证伪的概念……”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镜片上反射着仪器指示灯冰冷的光。
      “……它们不在我的解释范围内,也永远无法被纳入我所遵循的范式。如果最终,所有可重复实验、所有逻辑推演都走到死胡同,迫使我们不得不承认,驱动这一切的,真是某种……嗯,你们通俗称之为‘闹鬼’的东西,”他几不可察地耸了下肩,这个微小的动作里竟然透出一丝罕见的、近乎认命的漠然,
      “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科学止步于可验证的边界,边界之外,是想象与恐惧的领土。我只能承认工具的失败,并建议你们寻求其他途径的帮助。比如,找个靠谱的驱魔师,或者心理医生,也就是找我,取决于你们相信哪一套。”
      说完,他不再理会房间里骤然降至冰点的气氛和众人脸上重新浮现的惊疑,径直开始关闭设备,逐一下逐客令。
      不排除闹鬼比之前任何复杂的科学术语都具有更强的穿透力和后坐力。它轻飘飘地,却将所有人又推回了那个最初的、赤裸的恐惧面前。
      科学解释带来的短暂安心感,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露出底下更深、更潮湿的寒意。
      于是,那天晚上,非洛、付安冉和渊罗,还有被拉来的未,除了未以外,谁也没有提议,默契至极地一起回到了非洛的宿舍。
      没有人说“我害怕”,但每个人的脚步都不由自主地朝向那个更拥挤、更熟悉、更有人气的空间。仿佛离开那个刚刚被未知力量讨论过的阁楼,离开Oral那间冷冰冰的、充满非人器械的实验室,回到这个堆满杂物、残留着食物香气和彼此生活痕迹的地方,就能获得一丝微不足道的防护。
      门在身后关上,落锁。非洛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了房间里付安冉自己的盐灯。
      未被非洛拉着,按在沙发中央。非洛的胳膊依旧沉甸甸地搭在他肩上,仿佛这样就能用物理重量把他锚定在安全地带。未能感觉到非洛掌心传来的温度,以及那温度下,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的颤抖。
      “来来来,吃!”非洛把曲奇盒子塞到每个人手里,自己也抓起一大把, “今晚咱们就在这儿,聊通宵也行,看无聊的深夜剧也行,反正别他妈各自回去瞎想!”
      他想营造一种“睡衣派对”般的、没心没肺的热闹。
      渊罗放下书,打开电视,调低音量,拿起游戏手柄,递给未一个:“哥哥,玩吗?”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未注意到,渊罗握着另一个手柄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
      未接过手柄,机械地看着屏幕上绚烂跳跃的画面。他的感官处于一种分裂的状态。一边是切实的:非洛紧挨着他的体温,付安冉身上淡淡的甜香,渊罗手指按动按键的轻微哒哒声,电视里聒噪的音乐和笑声,嘴里曲奇甜腻中带着黄油的咸香。这些感觉拥挤而喧嚣,如同一个坚实的茧房,将他包裹。
      非洛用力拍他的背,付安冉在旁边睡着了,渊罗专注于游戏。他们都围着他,拉着他,影响着他,将他从那冰冷的疑惧中“拽”回来。
      这种善意也是梦吗?
      好像不是……?最好别是。
      未能感觉到这种“拽”的力量。这些真实的碎片,像一块块烧红的炭,被堆在他冰冷的心口。它们确实散发出热量,确实驱散了一部分萦绕不散的、源自自我认知崩塌和存在疑惧的寒气。
      早上。电视屏幕上剩下沙沙的雪花点。非洛的鼾声终于响起,带着疲惫至极的沉重。付安冉裹着毯子,靠在沙发另一端,但眉头在梦中依旧轻蹙。渊罗也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稳。
      未静静地坐着,任由非洛的脑袋滑到他大腿上。房间里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和电子设备待机时极低的嗡鸣。灯光依旧大亮,刺眼地照着每一个角落,仿佛这样就能让任何不洁之物无所遁形。
      热闹褪去,温暖的假象之下,那种被注视的、毛骨悚然的感觉,似乎又悄悄从房间的阴影里,从意识的缝隙中,一丝丝地渗透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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