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二十五】间章2 ...
-
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等到八点,又是怎么牵着但的手,沉默而迅速地穿过那几条昏暗街巷的。他的掌心因为紧张而有些汗湿,但的手指安静地蜷在他手心里,微凉,柔软,没有挣脱。未不敢回头,一半是因为需要警戒周围,一半是因为他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夜风里烧得厉害,他不想让但看见。
直到站在橡木巷7号那扇斑驳的木门前,未才松开手,从口袋里摸出钥匙。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他推开门,侧身让但先进去。
阁楼里只亮着那盏盐灯。蜂蜜色的暖光温柔地铺满了狭小的空间,将粗糙的木梁、简陋的家具、甚至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都镀上了一层静谧的柔光。消毒水的味道已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加热器带来的干燥暖意,和一丝极淡的、属于未身上的、混合了皂角与硝烟的气息。
但站在门口,雾蓝色的眼睛缓缓扫过这个拥挤却异常整洁的空间。他的目光掠过角落盖着布的箱子,掠过窗边飘荡的洗净衣物,掠过桌上那盏散发着温暖光晕的盐灯,最后落在并排摆放的两张床上——一张铺着崭新厚实的被褥,另一张则是单薄的折叠床垫。他什么也没说,但未看到他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那是一个真正的、放松的弧度。
“地方小。”未干巴巴地陈述,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纸袋,是一件质地明显柔软许多的浅灰色睡袍。他将睡袍递给但。
“先洗个澡吧,热水我烧好了,这里只能淋浴。”未指了指那个狭小的隔间,“换上这个,会舒服点。”他顿了顿,视线飘向一边,“那套外出的衣服……你就拿来出门穿。”
其实他更想说的是:你还是穿袍子吧。不是那套常服不好,而是他看着但脱下祭司袍,换上那套过于普通、甚至有些粗糙的工装,未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别扭。好像自己把什么不该沾染尘埃的东西,硬拽进了这灰扑扑的日常里。但穿着常服并不难看,只是像精美瓷器被套上了麻布袋,虽然瓷器本身不会抱怨,但看着的人会觉得是自己亏待了它。尽管理智告诉他,一套衣服代表不了什么,穿着麻布袋的瓷器也依然是瓷器,可那股别扭劲儿就是挥之不去。
但接过柔软的睡袍,指尖拂过细腻的布料,又抬头看了看未有些不自然的表情,像是明白了什么。他轻轻点了点头:“好。”
趁但洗澡的功夫,未像只困兽一样在狭小的空间里转了两圈,最后停在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分门别类放好的几种药物,有Oral给的镇痛剂,有他自己常备的消炎药,还有……几片他从付安冉上次给的舒缓药剂里分出来的、据说有安神效果的草药。他犹豫了一下,拿出两片镇痛剂和一片草药片,放在纸上,又烧了水,倒了一杯温水。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卫生间的门被轻轻拉开,带着湿热的水汽。但走了出来,穿着那件浅灰色睡袍,他湿漉漉的银发用未的毛巾随意擦着,发梢还滴着水,雾蓝色的眼睛在水汽氤氲后显得格外湿润柔和。那身过于普通的睡袍穿在他身上,奇异地淡化了些许祭司的疏离感,多了种居家的、毫无防备的柔软。
未的喉咙有些发干,他移开视线,指了指桌上的药片和水:“把这个吃了。镇痛和安神的。你腰……今天还好吗?”
但走过来,看了看那几片药,没有多问,很顺从地拿起水杯吞了下去。“还好,下午休息了一会儿。”他放下杯子,目光再次环视这个小小的空间,这次停留得更久些。“这里很好,未。”他轻声说,语气是真挚的,“很安静,也很……温暖。”
未紧绷的肩膀松了一分。“你睡那张床,”他指了指铺着新被褥的旧木床,“我睡折叠床。”语气是不容商量的安排。
但的视线在两张床之间转了转,最后落在未的脸上,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他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晾着的、还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的深蓝色衣裤,又回头看向未:“你吃晚饭了吗?这里……好像没有厨房。要不要……我出去买点食材?或者,我们一起去附近看看有没有还开着的店?”
未却摇了摇头,走到墙角,从那个盖着布的箱子旁拎出一个金属铁盒。“不用。”他打开饭盒盖子,里面是Oral的压缩块。“我的胃……吃不了‘一般’的食物。”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我有自己的干粮。”
但没有流露出怜悯,那会让未更难堪。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坚持。
“你……如果饿了,我包里还有非洛塞给我的饼干,他说是付安冉做的。”未补充了一句,似乎想缓和一下自己刚才生硬的拒绝带来的冷场。
“我吃过了。”但摇摇头,走到那张为他准备的床边坐下,手掌按了按厚实柔软的床垫,然后抬头看向未,在盐灯温暖的光晕里,他的笑容很轻,却直直撞进未的眼底。
“这里真的很好,未。谢谢你……准备了这些。”
未看着他坐在那片暖光里,银发微湿,睡袍松软,脸上带着卸下重担后的淡淡疲惫和一丝安宁。
未也去洗澡,出来时,身上只套了件洗得发白的旧背心,下面穿着同样陈旧的工装长裤。他头发还滴着水,冰冷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些。阁楼里,加热器已经被他刚才顺手调高了一档,发出更明显但依旧低沉的嗡鸣,竭力对抗着加仑夜晚渗入骨髓的湿冷。
但已经坐在了那张铺着新被褥的床边,他正静静地看着桌上那盏盐灯,眼神有些放空,听到未出来的动静,才缓缓转过视线。
未走到自己的折叠床边坐下。两张床之间不过一臂距离,他能清晰地看到但睫毛投下的阴影,听到他平稳轻浅的呼吸。盐灯的光填充着沉默,温暖却沉重。未发现自己嗓子发紧,那些在白天、在等待时、甚至在牵着但的手穿过街道时盘旋在脑海里的无数问题,比如关于晋升后的具体处境,关于腰痛的细节,关于穆希纳什来信,关于他对未来的哪怕一丝一毫的打算,此刻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也问不出口。他怕破坏这来之不易的、脆弱的宁静,怕自己的笨拙再次搞砸一切。
“……你平时,”但先开了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柔软,“晚上这个时间,如果不出去,通常做些什么?”
未愣了一下,没想到但会问这个。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那张空荡荡的桌子,上面除了盐灯,只有角落放着他的笔记本和那个老旧的终端。
“复盘委托。”未回答,声音有些干涩,“写点笔记。有时候……用终端随便看看新闻之类的。”
但轻轻“嗯”了一声,似乎并不意外。他的目光也落在那台终端上,停留了片刻。
就在这时,未脑子里那根关于“通讯”的弦被猛地拨动了一下。一个之前被混乱情绪掩盖的问题,清晰地浮现出来。他抬起头,看向但,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疑惑:“但,你为什么一直没有自己的通讯终端?我是说,私人的那种手机?”
这个问题很实际。在加仑城,甚至在教会内部,拥有个人通讯设备虽然可能受限制,但并非完全不可能,尤其对于但这样有了一定职阶的神职人员。未记得自己潜入教堂时,从未在但的房间里见过类似的东西。
但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雾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但很快平静下来。“教堂里,私人通讯终端是违禁品。”他回答,声音平稳,“司铎以下严格禁止,司铎及以上……原则上允许申请配发工作用机,但需要报备所有联系人,通讯记录受监管。我没有申请。”
“那你们怎么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未追问,身体不自觉地前倾,“比如城里的新闻,协会的动向?”他最后一句问得有些锐利。
“周日布道时,会选取一些‘适宜’的时事进行宣讲和评述。”但解释道,语调没什么起伏,“平日告解、接待信徒,也能听到许多来自城里的消息。神职人员之间也有交谈……渠道很多,信息总会流动。”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理,符合教会的封闭性。但未盯着但的眼睛,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却越来越强。他想起了更早之前的事。
“是吗。”未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但我记得,在我从黑市买到伪造的教徒身份、混进教堂参加那次弥撒的时候……我观察过。普通信徒,甚至低级助祭,在教堂的时间里,几乎是与外界隔绝的。他们不可能立刻知道,就在那段时间里,外面旧城区某个名不见经传的雇佣兵,具体租下了哪条巷子里的哪间阁楼。”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可你知道了。在我告诉你之前,你就知道橡木巷7号顶楼租出去了,租客‘不像这一带的人’。你怎么知道的,但?”
盐灯的光似乎晃动了一下。加热器的嗡鸣成了房间里唯一的背景音,却衬得此刻的寂静更加震耳欲聋。
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他移开视线,看向自己睡袍的一角,沉默了。那沉默并不短暂,它持续着,发酵着,让未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某种冰冷的预感顺着脊椎爬上来。
终于,但重新抬起眼,雾蓝色的瞳孔在暖光下显得异常清澈,也异常坦荡,坦荡到近乎残酷。他轻声问,声音里没有慌乱,只有一种终于卸下某种负担的平静:“未,如果我告诉你,我也一直在偷偷关注你……你会怪我吗?”
“先说明白这个。”未强迫自己保持冷静,抓住最关键的时间点,“你一直在关注我这件事……发生在阿波罗之前,还是之后?”
但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他没有回避未的目光。
“阿波罗大概是三周前被你放进来,然后被我发现的。”他回答,“我对你的关注……在那之前,就已经开始了。我没法骗你,未。”
在那之前?
原来如此。原来根本没有什么单方面的侵犯。在他躲在暗处,为阿波罗窥探到的那些细节而痛苦自责时;在他以为自己是唯一那个越界者、卑劣地渴求更多了解对方时;在他刚刚因为但的“原谅”和主动靠近而感激涕零时……
但也在看着他。用他不知道的方式,在更早的时候,就开始了。
一股混合着震惊、被背叛的愤怒、以及更深层恐惧的寒意,从脚底窜遍全身。未猛地从折叠床上站起来,动作太大,带得简陋的床架发出一阵刺耳的吱呀声。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但,背光让他的脸隐藏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得骇人。
“所以,”未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按照你的说法,是你也动用了某种……‘渠道’,一直在监视我,对吗?”
但依旧坐在床边,仰头看着他。盐灯的光从他侧后方打来,为他银色的发丝和苍白的脸颊轮廓镀上了一圈柔光,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雾蓝色的深海。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坦然。一种在长久压抑后,终于决定掀开底牌的坦然。
“是的。”但清晰地承认了,“在你开始清除教堂外围的骑士团眼线之后不久,我就注意到了。起初只是疑惑,然后是不安。我不知道你是谁,想做什么。我害怕你是穆希纳什或教会内部其他派系派来的新棋子,用更激进的方式逼我就范,或者……干脆是来处理掉我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地砸在未的心上。
“我花了些时间。”但继续说道,目光没有躲闪,“我知道了你大概的活动范围,你接的委托类型,你经常出入协会。我也知道了你住在非洛的宿舍,知道了你后来……领养了一个孩子,和纺织厂的人进行某种灵魂实验。”
他每说一句,未的脸色就白一分。这些信息碎片,拼凑起来,几乎勾勒出了他那段时间生活的粗糙轮廓。但的解释合理,甚至透着一股底层挣扎的辛酸。利用微不足道的人情交换信息,在夹缝中试图保护自己。这动机,和他动用阿波罗的初衷,何其相似?甚至比自己都要正义上几分。
然而,理解动机,并不能立刻抵消被隐瞒、被反向观察带来的冲击和寒意。
“为什么不说?”未的声音沙哑,他向前一步,逼近但,阴影几乎将对方笼罩,“在阿波罗那件事上,你那么愤怒,指责我侵犯你的隐私,不尊重你,把我像个罪人一样审判……可你呢?你早就在做同样的事!你凭什么站在高处指责我?”
但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下,但他依然没有后退。他看着未眼中翻腾的怒火和伤痛,雾蓝色的眼眸深处,也终于泛起了清晰的波澜。
“因为我告诉过你,我也害怕,未。我害怕让你知道,我也在用这种不光彩的手段窥探你。我害怕你知道了,会觉得我是躲在暗处、不敢光明正大去了解和靠近对方的懦夫和……骗子。我更害怕,如果我们彼此都揭穿了这一点,那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脆弱的联系,会彻底碎掉,连假装‘正常’相处的可能都没有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声线,但效果有限:“当阿波罗出现时,我之所以那么愤怒……未,那不仅仅是因为你监视我。更是因为,你的方式太先进,太高效,太……轻易。”
“我比你更早开始‘监视’,手段或许更原始,但性质没有区别。在阿波罗这件事上,我的愤怒里,至少有一半,是对我自己的厌恶和恐惧。”
“不对……”未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嘶哑,破碎,带着一种筋疲力尽的清醒,“这不一样。”
他缓缓抬起头,手却没有放下,阴影挡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嘴唇和那双在昏暗中亮得异常的眼睛。那目光穿过指缝的间隙,钉在但身上,不再是愤怒的火焰,而是某种更冷、更绝望的东西。
“我们的关系,从根子上就不正常。”未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从冻土里艰难地刨出来,“不管你怎么想,你怎么给自己找理由……你知道我最初,是怎么想的吗?”
“我最初,只是一个走投无路、被过去追着咬的流浪狗,偶然看见了一座漂亮的、关着鸟的笼子。”未的声音很平,平得让人心头发慌,“笼子里的鸟很美,很美,美得让我移不开眼。但它看起来那么不快乐,羽毛被自己啄得有点乱,站在一根细杆上,好像随时会掉下来摔死。我这条野狗就在想,我得守着这笼子,不能让别的野狗或者老鼠过来吓着它,或者……把它偷走。”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我们根本就不可能走到‘正常’的那一步。在我心里,我永远是你口中的‘小流浪汉’,靠捡垃圾和偶尔的卖命活儿苟延残喘。而你,你永远是那个‘死也不打算换工作的神职王子’,被供在玻璃罩子里,精致,易碎,跟我活在两个世界。”未的目光挪开,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走到你身边,除了……把笼子撬开?或者,至少把笼子外面清干净?”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自嘲:
“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混进那个对大多数人来说门都摸不着的纺织厂干活吗?”未的声音里那点冰冷的自嘲更重了,“努力是最没用、也最他妈可笑的东西。我的着急,我的害怕,也一样。危险不会因为我吓得发抖就不来,就像我经历过的所有烂事一样。该死的时候,怎么求饶、怎么躲都没用。我能进去,是因为我抓住了一点别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但,似乎在评估对方能否接受这种更灰色、更接近加仑城地下规则的逻辑。
“那个地方,看着是个正经厂子,实际上……水很深。我够狠,也够干净,没留尾巴。就这么简单。”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干净吗?不干净。有用吗?有用。这就是我的‘门票’,我的‘价值’。靠卖力气、堆笑脸?进不去那道门的,但。”
他再次将问题抛回给两人之间那无法弥合的差异:“你看,你的世界讲规矩、讲奉献、讲灵魂的洁净。我的世界,有时候只讲‘有用’和‘代价’。我们活在截然不同的法则里。你的法则让你本能地排斥我刚才说的那些手段,我的法则让我必须那么做,才能在一个压根不给我留位置的地方,硬生生撬开一条缝,喘口气,甚至……攒下一点能靠近你的资本。”
“重点是,但。如果整件事,只是我一个人变态,一个人躲在暗处偷窥你,一个人处心积虑地想要靠近你、拯救你,那么这个故事虽然恶心,但至少清晰。一个底层挣扎、心理扭曲的无能力者,靠着点运气和狠劲逆风翻盘,只为了够到心尖上那个高不可攀的幻影。多经典,多可悲,也多……清晰。我认了,我就是这么个烂人。”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尖锐:“可现在,你告诉我,你也一样?你也在用你的方式‘看着’我?你知道这会把整件事变成什么样吗?它会加倍地恶心!这比我一个人烂透了还要糟糕!”
未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他死死盯着但,像是要从对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虚假或闪躲。但只是苍白着脸,雾蓝色的眼睛承受着他的注视,里面盛满了痛苦、了悟,和一种近乎麻木的接受。
然后,未问出了那个他或许在心底埋藏了很久、从未想过会在此刻、以此种方式问出的问题。那个能将他最不堪的过往和最深的羞耻彻底刨开,也能最残忍地测试但所谓“接受”底线的问题。
“我就问你一个问题,”未的声音忽然平静得可怕,像暴风雨来临前死寂的海面,“但,你能接受我之前为了活下去跟人做过R交易吗?”
话音落下,阁楼里连加热器的嗡鸣都仿佛被冻结了。
但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剧烈震动了一下,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他的瞳孔瞬间收缩,雾蓝色的眼眸里清晰地掠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本能的惊愕,紧接着是……厌恶。
尽管那丝厌恶出现得快,消失得也快,很快被更强烈的震惊、心痛和复杂情绪覆盖,但未看到了。他看得清清楚楚。
就在但的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也许是“我接受”,也许是“那不是你的错”。
未早有预料般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动作里充满了疲惫的、了然的悲凉。
“对了,就是这个。”未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甚至带着点解脱般的虚无,“你不用说了。我不怪你。哪怕只有一丝,哪怕你立刻压下去了。我看到了,我不怪你。”
他向后靠去,背脊抵着冰冷的墙壁,目光空洞地望着斜屋顶粗糙的木梁。
“你就是在这个环境里长大的。干净,纯洁,奉献,牺牲……哪怕身处泥潭,灵魂也要向往天国。为了生存出卖身体这在你的认知里,恐怕比杀人放火更难以理解,对吧?”未的语气里没有指责,只有陈述,“就像我有时候,也会怪我自己。为什么不能更干净一点?为什么非得用那种方式?为什么……就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找份‘正经’工作,哪怕饿死?”
他扯了扯嘴角,笑容苍白:“可是但,阿波罗它帮我争取到了什么?它帮我弄到了足够租下这个破阁楼、买得起新床垫和加热器的钱,它帮我识别任务风险,避开致命的陷阱,它甚至帮我找到了更有效率的信息渠道。这些,是我靠害怕和努力能换来的吗?我害怕的时候,只能缩在桥洞下发抖;我努力的时候,是在地下拳场被人打得吐血,或者是为了几枚硬币脱衣服。那些东西,换不来一个能让你安心睡一晚的干净床铺,换不来让你暂时忘记身份的普通衣服,更换不来我坐在这里、和你谈论这些恶心往事的安稳地方。”
未转过头,再次看向但:“你看,我们之间的问题,从来不是谁监视了谁,或者谁更卑劣。问题是,我们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里,遵循着截然不同的生存法则。你的法则让你厌恶我的过去,我的法则让我必须做那些让你厌恶的事才能活到现在,甚至……活到遇见你。”
“我撬不开你的笼子,但。我连靠近,用的都是弄脏了自己的方式。而你……”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或许想从笼子里出来,或许也想靠近我,但你用的方式,同样带着你那个世界的烙印和……不那么干净的手段。”
但张了张嘴,想说“我不在乎你的过去”,可那瞬间的厌恶是如此真实,他无法欺骗自己,更无法欺骗未。他想说“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可“开始”的基础在哪里?是继续互相隐瞒,假装那些泥泞和灰尘不存在?还是像现在这样,把一切血淋淋地摊开,然后发现横亘在面前的,是两道由截然不同的生命轨迹铸就的、几乎无法逾越的鸿沟?
但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站起身。
在未有些愕然的目光中,他走到那张简陋的桌子前,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盐灯温暖的岩盐外壳。
他转过身面向未。盐灯的光从他身后照来,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边,却让他的脸更陷在阴影里,只有那双雾蓝色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痛苦、挣扎,以及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未,”但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你说的对。我们不一样。我的世界教会我厌恶你的一部分过去,你的世界迫使你做过让我本能排斥的事情。我们靠近彼此的方式,也都……不干净。”
他向前走了一步,离开盐灯光晕的核心,让自己完全暴露在未的视线里。
“但是,”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积聚最后的力量,“这个你弄来的‘安稳’……我现在,正站在里面。”
他指了指脚下,又环视了一下这个狭小的空间。
“而我用来了解你的那些‘不干净’的手段,最终让我知道了……你为了准备这个‘安稳’,花了多少心思。”他的目光扫过崭新的床铺,窗外的衣服,角落盖好的箱子,最后回到未的脸上,“你清空了房间,准备了新床垫,买了加热器,甚至……准备了这盏灯。”
但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坚持说了下去:“我知道我们之间有很多问题,很多……几乎无解的矛盾。我的厌恶是真的,你的过去也是真的。我们互相的隐瞒和窥探,都是真的。”
“可是,”他再次向前,直到停在未的折叠床边,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你问我能不能接受。我的本能反应,你看到了。我骗不了你,也骗不了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雾蓝色的眼睛牢牢锁住未:“但在那本能之后……未,比起‘接受’或‘不接受’你的过去,我现在更想知道的是——”
他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却坚定地、轻轻地,触碰到了未放在膝盖上、紧握成拳的手。
“——在知道了我也同样用不光彩的方式看着你之后,在看到了我对你过去那一瞬间的厌恶之后……你还愿意,让我留在这个你用尽办法换来的、短暂的‘安稳’里吗?”
但的手指触碰到他手背的皮肤,冰凉,带着细微的颤栗,却又有种异样的坚定。那句话像一把精心锻造的钥匙,试图插进未心中那把锈迹斑斑、机关重重的锁。
钥匙的形状看起来是对的。谦卑,坦诚,甚至带着一种将选择权完全交还的脆弱。这应该就是未一直等待的,不是吗?一个抛开所有伪装、承认彼此不堪、却依然选择靠近的姿态。他应该感到心脏被攥紧后的狂喜,应该感到漫长跋涉后终于看到绿洲的虚脱和庆幸,应该用嘶哑的声音说“我愿意”,然后用力握住那只手,将这个伤痕累累却终于坦诚相对的人拥入怀中。
但。
不对劲。
一股冰冷的、细微的违和感,像潜藏在温暖水流下的暗刺,轻轻划过了未的神经末梢。太顺理成章了。但的反应,从震惊、厌恶,到自厌、坦白,再到此刻这种近乎自我献祭般的“询问留下”的资格……情绪的转折固然剧烈,逻辑上也似乎能自圆其说,却透着一种……被精心编排过的流畅感。就像一篇情感充沛的忏悔录,每个起伏都踩在点上,每个痛点都被准确戳中,最终导向一个戏剧性的、充满救赎感的结局。
这不像是但。至少,不完全是那个未认识、观察、甚至暗中爱慕了许久的但。那个但隐忍、克制,背负着沉重的枷锁,在绝望中寻找微小的坚持,他的情感是内敛的、盘旋的、时常自我矛盾的。他会痛苦,会挣扎,会爆发,但未很难想象,他会如此清晰、如此迅速地将自己剖析到这个地步,然后如此“正确”地提出这样一个……近乎完美的“解决方案”。
尤其是,当未刚刚抛出了那个最尖锐的、关于R交易的问题,并亲眼看到了但那一闪而过的本能厌恶之后。
这太快了。太“正确”了。正确得……让未感到一种毛骨悚然的不安。
未的手指在但的触碰下微微蜷缩,他没有立刻抽回,也没有握紧。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试图穿透但雾蓝色眼眸中那片看似真诚的迷雾。
为了什么?为了维系这个脆弱的夜晚?为了证明某种“爱”能超越一切?还是……为了别的?
未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后脑勺的钝痛再次袭来,带着一种警示般的尖锐。他盯着但,缓缓地,用一种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试探性的冰冷语气开口。
“但,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更极端、更具象的假设,一个几乎是将他自己最核心的秘密和最大的风险捆绑在一起的试探,“如果我现在说,我想和你签订一个灵魂契约,是某种……共享秘密、共享命运的契约。让你真正看到我来自哪里,我到底是什么,我经历过的那些不仅仅是生存挣扎、更是彻底扭曲和……非人的部分。代价可能是,你再也无法回到那个你熟悉的、相对‘干净’的世界,你可能会丢掉司铎的身份,甚至被教会和穆希纳什视为异端或污染源。即使这样,你也‘愿意’吗?”
他把“愿意”两个字咬得很重,目光死死锁住但脸上的每一丝变化。这是一个几乎不可能被答应的提议。
但在他的注视下,明显地怔住了。雾蓝色的瞳孔收缩,银色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他脸上的血色似乎在瞬间褪尽,比刚才更加苍白。未提出的,不是一个关于“接受过去”的议题,而是一个关于“共同沉沦”的未来。这超出了忏悔与原谅的范畴,直接指向了最根本的存在方式和立场背叛。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盐灯的光晕似乎都凝固了。未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也能看到但喉结艰难的滚动。
然后,但他迎向未的目光,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异常清晰地钻进未的耳朵:
“……我愿意。”
“?”
不对劲。
眼前的但,这个说着“我愿意”的但,他的脸,他的眼神,他周身那种混合着痛苦与献祭般决绝的气质……在这一刻,在未的感知里,忽然蒙上了一层不真实的薄纱。盐灯温暖的光晕变得虚假,空气中新床品和清洗衣物的洁净气味变得单薄,甚至这个被他亲手打扫、布置过的狭小空间,都开始微微扭曲、失真。
就像一幅描绘得过于精美的画,突然被泼上了水,色彩开始晕染、边界开始模糊。
未猛地从折叠床上坐了起来,动作剧烈得带翻了旁边的灯,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他踉跄后退,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粗糙的墙壁上,撞得他闷哼一声,但这点疼痛反而带来了一丝尖锐的真实感。
“你……”他盯着但,声音嘶哑,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一种更深层的恐惧,“你到底……”
他的话没能说完。
眼前的景象,如同被打碎的镜面,骤然崩塌、重组。
盐灯温暖的光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晦暗、不均匀的光线,来自窗外远处未曾熄灭的街灯,以及楼道里透过门缝渗进来的、苍白的安全指示灯。
空气变了。消毒水和清新剂的气味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年的、混合着灰尘、老旧木头、以及楼下某处使用劣质燃料的烟囱飘上来的呛人煤烟味。这味道浓烈、真实,带着生活粗粝的质感,直冲鼻腔,让未的喉咙一阵发痒。
视线清晰起来。
他依旧在自己的阁楼里。橡木巷7号顶楼,没错。
但一切都不同了。
地上没有那块淘来的、还算干净的地毯,只有裸露的、布满划痕和污渍、似乎永远扫不干净的原木地板,缝隙里嵌着黑乎乎的陈年积垢。墙角没有精心盖好的箱子,而是堆着几个落满灰尘、看不清原本颜色的破旧纸箱和一堆可能是前任租客遗弃、也可能是房东懒得搬走的杂物——一个断了腿的椅子,几捆发黄的旧报纸,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桶。房间比他记忆中更加拥挤、凌乱,虽然能看出被人草草收拾过的痕迹。杂物被堆到了一边,地板中央空出了一块,整体弥漫着一种“临时杂物间”或“刚被匆忙清理出来的仓库角落”的感觉。
那张铺着崭新厚实被褥的旧木床不见了。在他原本摆放折叠床的地方,只有一张光秃秃的、连床垫都没有的陈旧铁架床,上面随意扔着他自己的那条旧毯子,皱巴巴的。而所谓“折叠床”的位置,空空如也。
桌子上,没有盐灯。只有他的终端、笔记本孤零零地放着,旁边是一个空的水瓶和半包压瘪的香烟。
窗户外,那截加装的简陋铁丝栏杆上,空空荡荡。没有飘荡的、洗净的深蓝色衣裤。
寒冷。真实的、无孔不入的寒冷从地板、墙壁、窗户缝隙里钻进来,穿透他身上单薄的外套。加热器?根本没有加热器。
未僵在原地,冷汗瞬间从每一个毛孔里炸开,浸湿了单薄的背心,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梦?又是梦?好顺理成章的梦。
他用力眨了眨眼,甩了甩头,指甲狠狠掐进胳膊,尖锐的疼痛传来。
不是梦。至少,此刻掌心的刺痛、鼻腔里呛人的灰尘煤烟味、脚下地板的冰冷粗糙、眼前这真实不虚的破败景象……都不是梦。
但刚才呢?那些是什么?
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疯狂翻腾、碰撞,却无法拼凑成连贯的时序。他记得自己打扫了房间,记得自己买了东西,记得自己等待八点,记得自己牵着但的手走过街道……但这些记忆的画面模糊不清,细节匮乏,而更清晰的,反而是那些“对话”,那些情绪的起伏,但脸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清晰得令人心悸。
到底哪些是真的?从哪里开始是真的?
他租下这个阁楼是真的。他去见了但,约定今晚……等等,约定今晚?但真的来了吗?他真的牵着但的手回来了吗?还是说,从他回到这个阁楼,开始等待之后的一切都是他极度渴望与焦虑之下,大脑凭空构建出来的、无比真实的……幻觉?梦?他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未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他扶住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冰冷肮脏的地板上,背靠着粗糙的墙面,剧烈地喘息。
不对……不仅仅是幻觉。如果是单纯的幻想,不会如此逻辑自洽,不会如此细节丰满,尤其是但的那些反应,那些复杂矛盾的情绪转换……那太像但了,像得可怕。像是以他对但的了解为蓝本,由他潜意识深处最深的渴望和最深的恐惧共同编织出来的一出戏剧。
真实的世界,是这个冰冷的、灰尘弥漫的、杂乱拥挤的破阁楼。是他独自一人坐在这里,面对着一片狼藉和根本未曾发生的“夜晚”。
但根本没有来。
或者……来了,但根本不是以那种方式?他们的对话,也根本不是那样?
未颤抖着手,摸向口袋,想找出通讯器确认时间,或者……联系但。但他的手指只触碰到冰凉的终端外壳。他拿出来,屏幕是黑的,没电了。
窗外,旧城区深沉的夜色依旧。远处不知哪里传来几声模糊的狗吠,更显得阁楼里死寂一片。
冷汗还在不停地冒,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被冷风一吹,激起一阵战栗。未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试图从这突如其来的、巨大的认知错乱和冰冷的现实中找回一丝稳定。
盐灯是付安冉送的,他确实拿来了,但可能根本还没来得及拆开,或者拆开了却找不到合适的地方放置?新床垫他确实买了,但可能还在送货的路上,或者……他根本就没买?那些细致入微的准备,那些笨拙的温暖,究竟有多少是他实际做了的,有多少是他极度渴望拥有、于是在脑海中提前“预演”了的?
而但……但现在在哪里?在教堂?还是真的在来这里的路上?他们之间,到底有没有那场撕开一切伪装的、鲜血淋漓的对话?
未不知道。
未不知道。
未不知道。
未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