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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二十五】间章 ...

  •   未没想到会在深夜的穿越者协会总部大楼里,遇见付安冉。
      他是因为药快用完了才来的。做委托时候总是避免不了受伤,能省则省。他忽然想起之前伊法辩论会前,付安冉曾以“伦理审查组关怀”的名义给他送过一小盒协会配发的非处方舒缓药剂,虽然效果一般,但聊胜于无。深夜的物资申领处通常没人,或许能避开些不必要的寒暄。
      他在三楼安静的走廊拐角看到了付安冉。那个总是穿着得体、面带标准微笑的羊族变种人,此刻背靠着金属墙壁坐在地上。走廊顶灯惨白的光线落在他蜷起的身上,那对棕色的弯曲羊角在墙上投下颤抖的阴影。他的肩膀在微微耸动,脸埋在臂弯里,压抑的、断续的抽气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清晰可闻。
      他在哭。
      未的脚步顿住了。他和付安冉只在伊法那场辩论会上有过短暂交集,对方是反方主辩,他是Oral项目相关方,立场微妙。事后那盒药与其说是关怀,不如说是付安冉职业习惯下的某种“周到”。他们连熟人都算不上。
      未走了过去,在付安冉旁边坐了下来,背靠着同一面墙。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肩膀颤抖的幅度。
      付安冉的哭声猛地停住,像被掐断了。他整个人僵在那里,没抬头,只是把脸往臂弯里埋得更深了些,手指攥紧了衣袖。
      未等了几秒,开口时声音不高:“怎么了?”
      付安冉没动。又过了几秒,他才极其缓慢地抬起脸,眼眶通红,脸上全是泪痕。他看着未,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像是突然忘了怎么说话。然后他胡乱地用袖子抹脸,可眼泪好像抹不完。
      “……未?”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很重的鼻音。
      “嗯。”未应了一声。
      付安冉看着他,像是想挤出一个笑,但没成功。他低下头,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没什么。就是……有点累。很可笑吧。伦理审查组的付安冉,在协会走廊里哭得像条被扔掉的狗。”
      “不可笑。”未声音平静,“是人都会哭。”
      付安冉又沉默了很久,才慢慢抬起头。他的眼睛红肿,但情绪似乎稍微平复了一些。他看向未,眼神复杂,有尴尬,有感激,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这时,未的通讯器震动起来,是非洛。
      “未,你人呢?不是说来拿药?这都多久了,不会又半路跑去教堂了吧?”
      未看了一眼付安冉,对着通讯器低声说:“在协会总部,三楼。遇到点情况。”
      “情况?什么情况?你没事吧?”
      “我没事。是……付安冉。”未顿了一下,“他状态不太好,我陪他一会儿。”
      通讯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非洛的声音再次响起,少了些急躁,多了点实在的关切:“等我。”
      付安冉听着他们的对话,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比如“不用麻烦”,或者“我没事了”,但最终只是抱着膝盖,把自己缩得更紧了些,像一只试图躲进壳里的蜗牛。
      没过多久,走廊尽头传来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非洛的身影出现在拐角,深蓝色的头发有些凌乱。
      非洛蹲下身,视线与付安冉齐平,语气是未熟悉的、那种直接却不带压迫感的爽朗:“付安冉?还能走吗?这走廊凉飕飕的,不是说话的地儿。去我宿舍坐坐?有热饮和饼干。”
      他的邀请太自然,太直接,以至于付安冉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眨了眨红肿的眼睛,看着非洛,又看看未,似乎想从他们脸上找出任何一丝勉强或客套。但他只看到非洛坦荡的眼神,和未平静的默认。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最终很轻、很慢地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麻烦你们了。”
      非洛咧嘴笑了笑,伸手把付安冉拉起来,动作稳当,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感。“不麻烦,走吧。”
      回到了非洛宿舍,非洛示意未和付安冉在沙发区坐下,自己转身去厨房温饮料。
      温暖的光线,相对私密的空间,还有非洛弄出的、令人安心的轻微响动,让付安冉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他接过未递来的热果汁,双手捧着,指尖的温度似乎一点点驱散了体内的寒意。
      他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波纹,很久,才轻声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不再颤抖。
      “我……不是穿越者。”
      未拿着杯子的手顿了顿。非洛烧水的动作也停了一下,回头看向付安冉。
      “我是被带进来的。”付安冉继续说,目光没有焦距,“被一个穿越者……用灵魂契约‘签’进来的。他叫青鸟。”
      灵魂契约?未将这个陌生的词暂时压在心底,没有打断。
      “青鸟他……以前在加仑这边,惹过不少麻烦。”付安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后来,他升华了,不见了。就剩我一个人在这里。”
      升华?又一个陌生的词。未继续沉默地听着。
      “他走了,但我还得待下去。我已经知道了穿越者的存在,就没别的地方可去。我努力做事,伦理审查,辩论,还有……做烘焙。烘焙的地方,还是用他留下的那间工作室。宿舍也是他申请的,我还能住,但……”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但协会里,没有靠山,不是真正的穿越者,还是个……被签了契约的‘附属品’。欺负我,不用付出什么代价。冷言冷语,排挤,故意刁难……习惯了。我只是想做好分内事,至少证明我不是废物。”
      非洛和未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直到上次辩论。”付安冉的手收紧,指节微微发白,“一个项目,关于‘科技泛用伦理与人性考验必要性的边界’。对方辩手还是青鹭。”
      他提到这个名字时,声音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厌恶和……恐惧。
      “青鹭?”非洛重复了一遍,“和青鸟……名字有点像。”
      “不只是名字。”付安冉猛地抬头,眼眶又红了,“他们骨子里……是一种人。不,青鹭更……我不知道怎么形容,他辩论时的观点,我觉得他是真心那么认为的!和青鸟一样!”
      他情绪有些激动,非洛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递过纸巾。付安冉接过,擦了下眼睛,努力平复呼吸。
      “那场辩论的主题……很恶心。”他哑声说,“科技是否应该无所不用其极,人性是否必须被极端情境考验才能‘进步’。青鹭的立场是:科技必须发展,没有任何限制;人性经得起任何考验,甚至应该主动制造极端情境去‘淬炼’;为了‘更大的利益’和‘数据’,任何行为,包括最残酷的互害实验,都是可以被允许、甚至值得鼓励的‘必要代价’。”
      未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想起Oral的一些做法,但Oral至少还有“科学探索”和“理论验证”的外衣,而这个青鹭的观点,听起来更像是一种冷酷的、对痛苦本身的推崇。
      “我当时……非常不舒服。”付安冉的声音低下去,“我已经不在乎得分了。我反驳他,我说人性不该被刻意置于那种地狱般的考验里,那不是淬炼,是摧残!互害带来的只有毁灭,不会有什么进步!强迫人们彼此伤害得到的数据,只会导向更深的深渊!”
      “然后呢?”未问。
      “然后……”付安冉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青鹭用了更极端的例子。他举了……青鸟的例子。”
      他闭上眼睛,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些话语:“他说,就像青鸟对加仑现任头领003进行的情感操控实验,如果没有那些‘极端手段’,我们怎么可能得到关于高义体覆盖率个体情感耐受阈值的宝贵数据?这些数据未来能‘保护’多少人?为了这种‘保护’,过程再痛苦,也是值得的,甚至是‘高尚’的。”
      情感实验?对加仑的头领?未感到一阵寒意。他看向付安冉:“什么是情感实验?你和青鸟,到底是什么关系?”
      付安冉睁开眼睛,泪水无声地滑落,但他脸上反而有种麻木的平静。
      “我和青鸟……曾经是恋人。”他扯了扯嘴角,像是在嘲笑自己,“在我还是普通人,还在自己的小面包房里揉面团的时候,他出现了。他说他喜欢我的甜品,喜欢我……然后,他把我‘签’了进来。我以为那是爱情,是带我见识更广阔的世界。”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但进来之后,他就变了。或者……他本来就是这样。他不再把我当恋人看。他在我面前,和别的穿越者,甚至和非穿越者……频繁地发生关系。这还不够,他……他特别喜欢玩弄非穿越者的感情。他写‘剧本’,设计相遇、热恋、背叛、崩溃的每一个环节,观察对方的反应,记录数据。他说那是‘研究’,研究‘低维生命体在情感冲击下的应激模式与灵魂波动关联性’。”
      付安冉的声音抖得厉害:“我试过阻止,但我能做什么?穿越者之间有不争斗的潜规则,而他对付非穿越者……没人会为了那些‘短暂的数据样本’真的去得罪他。我只能看着,一遍遍地看,然后告诉自己……这是他的‘工作’,是他的‘研究’方式。我用尽了所有理由来说服自己接受,让自己麻木。”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未和非洛:“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把那些画面,那些尖叫和哭泣的声音,压到心底最深处。我拼命工作,做甜品,告诉自己至少还在做一点‘正常’的、让人感到甜的事情。可是青鹭……他在辩论场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一切血淋淋地撕开,还冠以‘高尚’和‘必要’的名义!他是故意的!他早就知道我和青鸟的事,知道那些‘实验’!他故意刺激我!”
      付安冉终于崩溃般地哭出声来:“所以我失控了……我在场上对他大吼大叫,骂他是疯子,是反人类的怪物……我被紧急叫停,评委给了我严重警告。他们说我‘情绪管理严重失当,缺乏专业辩手素养’……我可能会被降级,甚至……再也当不了辩手了。那我还能做什么?我还能靠什么留在这里?我……”
      他泣不成声,长久以来压抑的恐惧、委屈、愤怒和绝望,在此刻彻底决堤。
      非洛默默地抽了更多纸巾塞进他手里,然后看向未。
      未看着眼前这个哭得几乎脱力的青年,想起他在辩论会上那副精明周到、滴水不漏的模样。那层光鲜的职业外壳下,竟然包裹着如此不堪重负的灵魂。
      非洛挠了挠头,忽然开口,语气是那种不容置疑的干脆:“这样吧,付安冉,你要是暂时没地方去,或者不想回那个宿舍,就先住我这儿。”
      付安冉的哭声一滞,愕然抬头。
      非洛指了指那张足够宽敞的床:“床够大,未有时候也睡这儿,再加你一个没问题。就是可能有点挤,但肯定比你自己回去对着空屋子强。对吧,未?”
      未也点了点头,补充道:“非洛很擅长交朋友,也靠得住。你可以先在这里缓一缓。我们……应该算好穿越者?”至少,他们不会以玩弄他人的痛苦为乐。
      付安冉呆呆地看着他们,泪水还在不停地流,但眼神里的绝望和恐慌,渐渐被一种难以置信的、微弱的光芒取代。他张了张嘴,喉咙哽咽着,好半天才发出声音:“为、为什么……帮我?我们……并不熟。”
      “看不惯呗。”非洛说得理所当然,“欺负人算什么本事。再说了,你做的甜品确实好吃,伊法那次会后点心,我记着呢。”
      简单直接的理由,却比任何华丽的安慰更让付安冉安心。
      他用力擦干眼泪,深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翻腾的情绪。然后,他看向非洛,很认真地说:“……谢谢。真的……非常谢谢你们,非洛,未。”他的目光尤其在非洛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付安冉又看向非洛,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非洛……你喜欢吃甜品吗?我……我可以给你做。我现在就能做一点简单的,厨房应该有材料……”
      非洛的眼睛立刻亮了:“喜欢啊!我最喜欢了!你还会做?那可太好了!以后让渊罗也来蹭,他肯定高兴!”
      几天后。
      未敲了敲非洛宿舍的门。里面传来一阵略显慌乱的窸窣声和脚步声,然后门被唰地拉开。开门的是渊罗,粉色的头发有些翘,手里还捏着一片咬了一半的曲奇饼。
      “哥哥?”渊罗看到未,侧身让他进来,顺便把饼干塞进嘴里,“你怎么过来了?”
      “路过,看看。”未走进这间熟悉的开放式宿舍,目光扫过。
      和他上次离开时相比,空间似乎……更拥挤,但也更有生活气息了。非洛那张大床上的被子依旧卷成一团,但旁边多了个叠放整齐的素色枕头和一条看起来更柔软的薄毯。沙发区的地毯上散落着几本明显不属于非洛或渊罗的书籍,还有一些写满娟秀字迹的笔记本。
      空气中飘荡着比以往更丰富、更诱人的甜香气味,混合着烤面包的焦香、黄油的浓郁和一丝清新的果酸。
      这景象让未顿了一下。他知道非洛交友快,接受新人的速度异于常人,付安冉住过去才几天,关系融洽不算意外。但眼前这种……近乎日常家庭般的松弛熟稔,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料。非洛甚至自然地伸手从付安冉刚放下的烤盘里捏起一小块烤焦的边角料丢进嘴里,被付安冉头也不回地用手背轻拍了一下手臂,嘟囔了句“烫!”,非洛只是咧嘴笑了笑,完全不在意。
      付安冉转过身来,看到未,脸上立刻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未,你来了?正好,这批可颂刚出炉,尝尝看?我调整了黄油的折叠次数,试试口感。”
      他说话的语气自然得像认识多年的朋友,手里还拿着隔热手套,很自然地递过来一个放在小碟子里的、形状完美的可颂。
      未接过来,触手温热酥脆。他咬了一口,外层是清晰的、层次分明的酥皮碎裂声,内里柔软湿润,带着恰到好处的黄油咸香和发酵的微酸。“很好吃。”他诚实地评价。
      付安冉眼睛弯了弯,显然很开心,转身又去忙活了。非洛已经解决掉手里的那个,凑过来拍了拍未的肩膀,压低声音,带着点炫耀似的说:“怎么样?厉害吧?我跟你说,安冉住过来这几天,我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多种类不重样的点心。”
      “安冉?”未捕捉到这个称呼。
      “啊,他说叫全名太生分,让这么叫。”非洛理所当然地说,然后又补充,“渊罗也是,叫他付安冉哥或者安冉哥都行。是吧,渊罗?”
      渊罗已经重新低下头看书,闻言“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几天时间,非洛的宿舍似乎已经无缝整合了付安冉这个新成员,效率高得有点不真实。
      在付安冉又烤完一批饼干、开始清理台面,渊罗也合上书本起身活动时,未走到阳台,非洛也跟了过来,两人靠着栏杆,看着下面协会中庭来来往往的人影。
      “你接受得真快。”未点了支烟,开口道。
      非洛知道他指的是付安冉,嘿嘿一笑,接过未递来的烟点上。
      “是挺快的。不过……”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红金异瞳望着远处,语气难得地没有一贯的直率,带上了点思索,“我交朋友是快,但我其实……不太知道怎么维持。很多人,一开始觉得我挺有意思,能玩到一起,但时间长了,就觉得我太直接,或者觉得我搞不清状况,慢慢就淡了。能一直处下来的没几个,你是例外中的例外。”
      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知道非洛的“直接”有时会冲撞到别人细腻的神经,也知道非洛那份近乎本能的忠诚和保护欲,并非所有人都能承受或理解其重量。
      “付安冉不一样。”非洛继续说,声音低了些,“他……挺真的。哭是真哭,笑也是真笑。做点心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他怕被赶走,怕没用,所以拼命想证明自己有价值。但这种‘证明’不是算计,他就是……真心想给对他好的人做点好吃的,想把事情做好。我能感觉到。”他顿了顿,“而且,他好像特别能……接住我的‘直接’。我说什么,他不太会过度解读,也不会觉得被冒犯。我帮他打架,他事后会认真跟我说谢谢,然后给我做一堆吃的;我把他宿舍弄乱了,他嘴上抱怨,手上却利索地收拾,还顺带把我那狗窝也整理了。简单,痛快。”
      未想起非洛那永远乱中有序、但绝对称不上整洁的宿舍风格,想象了一下付安冉在其中无奈又认命般收拾的画面,嘴角动了动。
      “最重要的是,”非洛转过头,看着未,眼神很认真,“他是在遇到你之后,才变得……嗯,怎么说,更敢往外走一步?那天晚上在走廊,是你先留下的。他觉得你认可了他是‘可以帮’的人,不是麻烦。然后我邀请他,他才敢答应。不然,我觉得他就算哭死在那里,可能也会自己爬起来,擦干脸,假装没事人一样回那个冷冰冰的宿舍去。”
      未沉默着。他当时只是没走开,仅此而已。
      “所以,我觉得顺利,不全是我的功劳。”非洛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是你开了个头,给了他一点……底气?然后我这儿又刚好有地方,有吃的,有活儿干,还有渊罗这么个不吵不闹的室友。一切刚好凑上了。”他笑了笑,“而且,有他在,我觉得宿舍更像家了,热乎,有烟火气。渊罗过来蹭吃蹭喝也挺开心,还能多个说话的人。挺好。”
      未透过阳台玻璃门,看向室内。付安冉正在教渊罗怎么判断面团发酵的程度,他握着渊罗的手腕,让他用手指轻轻按压面团,低声解释着弹性和指痕回弹的速度意味着什么。渊罗粉色的头发微微晃动,听得很专注,偶尔点头。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暖融融的边。
      确实,挺好。
      “他以后怎么打算?”未问,“一直住你那儿?辩论组那边……”
      非洛耸耸肩:“他说先休息一阵,调整状态。辩论资格的事,他在走申诉流程,但不太乐观。青鹭那边势力不小,上次的事又被定性为‘失控’,很难翻盘。不过他说没关系,就算不能当辩手,还可以做审查组的文书工作,或者……干脆开个真正的甜品店?”非洛说到最后,语气有点不确定,“他说是梦想,但我知道很难,尤其是在协会,对非穿越者限制很多。不过,想想总行吧?现在至少他有个地方安心待着,慢慢想。”
      未点了点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泥潭要跋涉,能暂时有个避风处,已是幸运。
      两人抽完烟回到室内。付安冉已经清理好厨房,端出一壶泡好的花果茶和几碟刚出炉的点心。渊罗也坐到了小餐桌旁。
      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非洛带来的无关紧要的协会八卦和委托趣闻,未起身准备离开。他过来主要是看看渊罗,顺便带些换洗衣物去他的新阁楼。毕竟那地方空空如也,需要慢慢添置东西。
      “哥哥,你要走了?”渊罗抬起头。
      “嗯,回去收拾一下。你继续学,有问题联系我或者Oral。”未说。
      “好。”渊罗点头,又补充了一句,“下周传送阵资格考试报名,Oral说到时候他陪我去。”
      未几乎是立刻皱眉:“Oral陪你去?他能处理那些行政流程和……环境适应吗?”
      “他说他熟。”渊罗的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书页边缘,“流程而已。”
      “流程而已?”未的声音沉了点,他向前倾身,目光锁住渊罗,“那是传送阵资格考试,不是去买个面包。场地、考官、同期考生、可能存在的现场魔法干扰测试……环境很复杂。Oral或许懂技术,但他不一定能处理现场可能发生的所有状况,尤其是……”
      “……哥哥,你是在担心吗?”
      “?废话。”未答得生硬,甚至带点恼火。
      非洛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靠在沙发背上,手里还捏着半块饼干,但表情认真起来。“未说得对,小渊罗。那地方可不是实验室,人多眼杂,什么鸟都有。Oral那家伙……保护数据他在行,保护人?难说。” 他红金异瞳转向未,“要不,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反正我那天没什么要紧事。”
      付安冉也擦着手从厨房区走近,声音温和但带着关切:“传送阵资格考试……我听说过,对魔力控制和稳定性要求很高,现场压力不小。如果有熟悉的人在旁边支持,哪怕只是等着,心态也会不一样。”
      渊罗的目光从未脸上移到非洛,再到付安冉,最后又回到未紧皱的眉头上。他低下眼,声音比刚才轻了些:“……没必要,我担心耽误了你的委托。我听说你的房子房租很贵。”
      “你觉得什么是‘没必要’?”未的声音依旧硬邦邦的,但语速慢了下来,像是在努力组织词句,“你的事,没有哪件是‘没必要’的。尤其是这种……把你放到陌生环境里,测试你能力极限的事。”
      渊罗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哦。” 然后,他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比之前松动了很多,“那……哥哥你如果有空的话,可以一起去。Oral负责技术文件,你……你们可以在外面等。”
      “肯定有空。”未立刻道。
      非洛咧嘴笑了,把剩下的饼干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这就对了嘛!到时候咱们都去,给渊罗压阵!安冉,你也来?多个人多份气势!”
      付安冉笑了笑:“如果时间合适,我很乐意。可以准备一些能补充体力、舒缓精神的小点心带去。”
      ……
      下周二晚上,旧城区教堂的钟敲过九下。未准时出现在侧门外的阴影里,指尖夹着的烟在夜色中明灭。
      侧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但站在那里,穿着常服而非祭司长袍,银发在门内透出的微光里像流泻的月光,雾蓝色的眼睛在看到他时,很轻地弯了一下。
      “等很久了?”但低声问,侧身让他进来。
      “刚到。”未掐灭烟,跟着但走进熟悉的小径。
      他们没有去祈祷室,只是在回廊的长凳上并肩坐下。沉默了片刻,未先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突兀:“我在附近租了房子。”
      但转过头看他,雾蓝色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未的侧脸。“……是吗?”他的语气听不出太多惊讶,更多是某种复杂的了然,“橡木巷那边?”
      “你怎么知道?”未确实在橡木巷看的房子。
      “旧城区不大。最近有人提起,说巷子里那间空了很久的顶楼阁楼租出去了,租客看起来……不像常住这一带的人。”但的语调平缓,“我猜可能是你。”
      未“嗯”了一声,算是承认。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词句:“我……总不能一直借住在非洛那里。而且,离你近些,方便。”
      但没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才轻声说:“挺好。”他的声音里有一半是真实的欣慰,另一半却缠绕着淡淡的、难以忽视的忧虑。“只是……在我印象里,你以前那种……没什么固定地方、像小流浪汉似的日子,好像还是昨天的事。现在看你有了自己的住处,感觉有点……不真实。”
      未听出了那份担心。他想起自己刚到加仑时狼狈不堪的模样,想起曾经接的那些朝不保夕、刀口舔血的委托。他侧过身,正对着但,语气刻意放得平稳甚至有点无所谓:“不会了。我好歹……也算是积累了点自己的人脉,知道怎么赚钱了。现在不用卖命,也能自己交上呼吸税,租个房子没问题。”
      但被他这个说法逗得微微扬了下嘴角,但那笑意并未深入眼底。他伸出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未放在膝盖上的手背。“我知道你现在……比那时候强多了。”
      短暂的沉默再次降临,但这次不再紧绷,反而流淌着一种微妙的气氛。但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长袍的一角,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终于,但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未,雾蓝色的瞳孔里清晰地映出未的轮廓。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未。我明天……可以去你那里过夜吗?”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停驻了。草药园的虫鸣、远处街道隐约的车声,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未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骤然收紧、然后重重搏动的声音。他看着但,对方的脸在阴影和微光交界处,神情是认真的,甚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破釜沉舟般的决绝,耳根却诚实地泛着薄红。
      未张了张嘴,一时竟没发出声音。他设想过很多次和但在他那简陋阁楼里相处的画面,但没料到但会如此主动、如此直接地提出。
      “……可以。”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当然可以。”他顿了顿,补充道,“地方很小,很简陋,只有最基本的家具。在顶楼,爬楼梯有点累。晚上可能有点冷……”
      但静静地听着,直到未停下来,才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他那些琐碎的描述。“没关系。”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是你住的地方,就够了。”
      “好。”未最终只说出这一个字。他伸出手,试探性地握住了但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只手有些凉,但在他的掌心下微微颤了一下,却没有抽走,反而轻轻地、慢慢地回握住了他。
      指尖相触的温度,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地确认了这个约定。
      他们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在夜色的回廊里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任由沉默流淌,任由交握的双手传递着无声的承诺和即将到来的、崭新而亲密的可能。
      远处教堂的钟声再次响起,十点了。
      但轻轻抽回手,站起身。“我得回去了。”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但眼神柔和,“明天……我晚上八点之后可以出来。地址是橡木巷7号,顶楼,对吗?”
      “对。”未点头,随即又补充道,语气是不容商量的肯定,“我八点准时在侧门等你。我给你带套常服,你换上再出来。”
      但愣了一下,雾蓝色的眼睛眨了眨:“其实……教会会发一些日常穿的便服,虽然朴素,但……”
      “不行。”未打断他,声音低沉而清晰,“你得穿我给你的。把你的祭司袍和其他教会的衣物都装好,放在房间里。换好我给你的衣服,再出教堂的门。”他看着但微微怔住的表情,放缓了语速,但每个字都像钉在木板上一样结实,“但,听我的。这样做是必要的。”
      但心底那点因为被打断而泛起的小小涟漪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酸的暖意。未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为他考虑着那些他甚至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某些细节。
      “……好。”但最终点了点头,“我等你。”
      这之后,未花了大半个白天的时间,跟那个狭小、积尘、处处透着寒酸的顶楼阁楼较劲。
      他买了消毒剂,把每一寸裸露的木地板和墙面都擦洗了一遍,清理了角落里那个仅容一人站立、莲蓬头水流细弱的简陋卫生间,刷掉了瓷砖缝里可疑的污渍,换上了新的廉价但干净的浴帘。
      空间是最大的问题。这里不像协会的开放式宿舍,虽然不分房间但至少宽敞。这个阁楼更像是一个被斜屋顶压扁的盒子,勉强塞进了一张旧床、一张小桌子、两把椅子,还有他堆放装备和杂物的几个箱子,就已经拥挤不堪。要让但在这里过夜,他必须腾出地方,还不能让但觉得是刻意在“招待”他,那会显得生分,也容易让但不安。
      未卷起袖子,开始与这间狭小阁楼进行一场务实的谈判。他首先明确优先级:但需要在这里睡上一夜,那么核心需求是一个尽可能舒适、干净的睡眠空间,和一个能让人放松的、没有杂乱压迫感的氛围。
      他打开自己带来的少数几个箱子,将里面的大部分东西重新归类。真正要紧的物资不多:一张手绘的加仑城地图、几本记录委托要点和零散想法的皮质笔记本和笔、他自己的终端、一套备用的协会制式服装、以及简单的个人洗漱用品。这些被他留了出来,放在桌子唯一的抽屉里。
      至于其他东西全部被他塞进两个结实的纸箱。被他费力地举起来,塞进了那个老旧衣柜的顶端,稳稳当当地卡在屋顶斜角下。另一个更重些的箱子,则被推到了斜屋顶最低矮的那个角落,紧挨着烟囱管道,用一大块洗得发白但干净的旧床单仔细盖好,遮住了所有杂乱。
      这样一来,房间内目之所及,便没有了散乱的杂物。地板空了出来,尽管面积依然小得可怜。
      接着是床。房间里原本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木床架,上面的薄垫子硬得像石板。未测量了尺寸,特意去了一趟协会内部的物资处,用他攒下的一点积分,兑换了一个品质相当不错的、带有一定支撑力的新床垫。他仔细地把新床垫铺在旧床架上,又套上全新的、素色的棉质床单,加上蓬松的枕头和一条足够厚实保暖的羽绒被。这是给但的。他知道但的腰背不好,教堂那坚硬的单人床和长期的劳损是主因,他至少要让但在这里能睡一个稍微解乏的觉。
      而他自己,则在仅剩的空地上展开了一张简陋的折叠行军床,把薄垫子给挪了过来,又铺了一层防潮垫和自己带来的旧毯子。这足够了,他对自己身体的耐受力向来清楚。
      然后,他买了出一个容量颇大的、看起来结实耐用的斜跨包。这是给但装换下来的祭司袍和其他衣物用的。他仔细检查了背包的拉链和背带,确认牢固。
      最后是衣服。他在加仑的露天摊贩那里买了一套最普通的深蓝色工装风格的衣裤,棉麻混纺,质地柔软,款式毫无特色,扔进人堆里立刻会消失的那种。他回家用温和的皂液仔细手洗了一遍,拧干,然后晾晒在窗外额外加装的栏杆上。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环顾房间。拥挤,依旧拥挤。折叠床和旧床之间仅容侧身而过。加热器占据了床边一小块宝贵的地面。桌子上除了他的必需品空无一物,显得有些孤零零。但整体是整洁的,是干净的,甚至因为新床品和清洗过的衣物,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崭新的气味。
      当未环顾这间终于收拾停当、却依然难掩寒酸的阁楼时,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了角落一个尚未打开的纸袋上。那是昨天离开非洛宿舍时,付安冉塞给他的。付安冉当时用一种未没法理解的语言说:“这个……是我之前从一个很准的占卜师朋友那儿网购的盐灯。光线很温和,放着也能净化一下能量场……嗯,我觉得你新住的地方,可能需要一点暖光。” 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算乔迁礼物,不贵的。”
      未当时道了谢,随手带了回来。
      他走过去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个由天然岩盐块简单凿成的灯座,造型粗粝却不难看,中间藏着暖黄色的灯源。未把它拿出来,放在那张被他清空的旧桌子上,插上电。
      按下开关的瞬间,一团蜂蜜般温润、带着橘粉调的光晕便晕染开来。它的光有重量、柔软,静静沉淀在桌面上,然后温柔地漫溢到四周,将粗糙的木纹、墙角的阴影、甚至空气里尚未散尽的消毒水气味,都染上了一层静谧的暖意。
      未静静看了一会儿。这光确实很柔和,像冬夜壁炉的余烬,至于正常的壁炉,在这个阁楼上他根本没有使用权,没有烟飘进来就谢天谢地了。
      未退后两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再次审视这个空间。拥挤的床铺,干净的衣物在窗外飘荡,角落隐藏的杂物,桌上温暖的盐灯。一切矛盾的、简陋的、却用尽了心思的细节,都笼罩在那片蜂蜜色的光里。
      能住。能用来睡觉。现在,或许还能让人感到一丝笨拙的、被欢迎的暖意。
      他关掉了刺眼的主灯,只让盐灯的光充溢室内。嗡鸣的加热器,窗外隐约的市声,还有这片安静燃烧的暖光,共同构成了等待的底色。
      能住。能用来睡觉。这就够了。
      未冲了个冷水澡,换上了自净的不知道是什么魔法材质,也是他唯一能穿得出门的协会制服。
      七点四十五分,他锁上阁楼的门,走下吱呀作响的楼梯,融入了旧城区傍晚渐浓的暮色中,朝着教堂的方向走去。
      与此同时,在非洛的协会宿舍里,则是另一番景象。
      开放式的空间里弥漫着烤肉的焦香和炖菜的浓郁气味。非洛正大刀阔斧地切着面包,付安冉在灶台前小心地调整着酱汁的火候,渊罗则坐在沙发边的地毯上看电视。他时不时抬头,目光瞟向厨房。
      “差不多了吧?”非洛问。
      “马上就好,再等两分钟让汤汁收浓一点。”付安冉头也不回,语气里带着笑意,“渊罗,能帮忙摆一下餐具吗?”
      “好。”渊罗关上电视,起身去拿碗筷。他动作利落,很快在餐桌上摆好了三副餐具。
      三人围坐下来,开始享用这顿简单却足量的晚餐。非洛吃得飞快,腮帮子塞得鼓鼓的,还不忘含糊地夸赞:“好吃!安冉你真是神了,协会配给的那些破原料都能弄出这味道!”
      付安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口喝着自己碗里的汤。他的气色比几天前在走廊里崩溃时好了太多,虽然眼底还有一丝疲惫,但整个人松弛了不少。
      渊罗安静地吃着,忽然开口:“我觉得……哥哥现在好像,比以前更……”他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更着急安定下来。”
      非洛咀嚼的动作慢了一下,拿起水杯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
      “安定?”非洛重复了一遍,语气有点复杂,“他……与其说是想安定,不如说是想给自己划个地盘,一个完全他说了算、不用考虑别人、也不用觉得打扰了谁的地方。”他顿了顿,“特别是……为了能安心让某人去的地方。”
      付安冉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他知道“某人”指的是谁。
      “他跟你不一样,渊罗。”非洛看向渊罗,语气是难得的、带着点感慨的直白,“你适应得快,学东西快,交朋友……呃,至少跟我和安冉处得还行。未那家伙,他背着的东西太多了,自己那摊破事,但的事,现在还有你的事。他处理这些的方式就是硬扛,给自己加码,弄个自己的窝大概也是扛的一部分。他觉得,那样才能更好地把他想保护的人和事圈起来,哪怕那窝又小又破。”
      渊罗垂着眼,看着盘子里食物的纹理,没说话。他敏锐地感觉到付安冉有一种复杂的、带着惯性的紧绷,即使身处此刻相对安全放松的环境里,仍有些许无法彻底卸下的端倪。
      “安冉哥,”渊罗放下手里的叉子,粉色眼睛望过来,语气是一种介于观察和询问之间的直接,“你是不是……还有点放不开?在这里。”
      付安冉喝汤的动作顿住,他抬起眼,对上渊罗清澈的目光,又瞥见非洛也停下咀嚼看了过来。他放下勺子,轻轻叹了口气,那层努力维持的轻松表象裂开一道缝隙。
      “是有点。”他承认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碗沿,“毕竟……这里是协会。周围都是穿越者,还有各种我搞不太明白的力量和规则。我习惯了……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衡量位置。”他顿了顿,看向非洛,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感激,“非洛对我很好,和青鸟最开始的时候……那种感觉有点像。”
      非洛的耳朵动了动:“像?像他?!”
      “不是指方式,”付安冉连忙解释,“青鸟一开始也很……热烈,直接,好像把你当成他世界里很重要的中心。你能感觉到他当时的专注和……那种真心实意的好。非洛你也是,你接纳人很快,很直接,让人觉得……被需要,被重视。这种‘被真心对待’的感觉,起初是很像的。”
      渊罗微微歪头,粉色头发滑到一边:“不对啊,如果能感觉到对方是‘真心’的,那不就证明对方确实是真心的吗?至少在那个时候。”
      付安冉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至极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是的,渊罗,你说得对。至少在那个时候,我相信那是真的。但也正是因为这个‘真’,当它突然变味的时候,才更恐怖。”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像是又看到了那些不愿回忆的画面:“没有预兆,或者……有,但我被那种‘好’蒙蔽了,没看懂。突然有一天,或者是在某个‘实验阶段’达到他预期之后,他就变了。看你的眼神不再是看‘恋人’或者‘重要的人’,而是像看一个……数据采集基本完成的‘样本’,或者一个验证了他某个猜想的‘现象’。那种好,还在,但性质全变了。变成了观察,变成了记录,变成了下一步‘测试’的铺垫。而你之前感受到的所有‘真心’,都成了让你无法怀疑、无法反抗的麻醉剂。”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你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是不是误解了,是不是不够好才让他‘失望’了。但都不是。只是他的‘兴趣’转移了,或者他的‘实验’进入了新阶段。你从一个‘参与者’,变成了‘观察对象’,甚至……‘耗材’。这种转变,比从一开始就是欺骗,要残忍得多。”
      厨房里一片寂静,只有加热器低低的嗡鸣。非洛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红金异瞳里翻涌着怒意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渊罗则微微蹙着眉,像是在理解一种极端复杂且违背常理的情感逻辑。
      “妈的,”非洛低声骂了一句,拳头捏紧又松开,“那个青鸟,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杂碎。”
      付安冉摇了摇头,像是要把那些阴郁的记忆甩开。他重新看向非洛,眼神认真得近乎审视:“所以,非洛,我才……才有时候会忍不住端着,会害怕。不是不信任你,是怕那种‘突然变了’的感觉再来一次。我承受不起第二次了。”
      非洛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因为被质疑而生气。他反而异常严肃,甚至有点笨拙地保证:“你放心,付安冉,我非洛绝对不是那种人。我变不了那么快,更变不成那样。我压根儿就想象不出来我要是突然变成另一个人该是啥样儿!我脑子没那么多弯弯绕,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觉得你好就想对你好,就这么简单。就算要变……那也得是慢慢变?肯定让你能看清楚的那种。”
      付安冉看着他坦荡甚至有点着急解释的脸,紧绷的肩膀终于一点点松弛下来。
      “……嗯,虽然很难,但是我相信你。”他轻声说,这次,声音里的紧绷感少了很多。
      沉默再次降临,但比之前轻松了些。过了一会儿,付安冉像是下定了决心,再次开口,这次的问题更加深入,甚至有些尖锐:“非洛,我能问你一个……比较严肃的问题吗?”
      “问呗。”非洛重新拿起水杯,示意他说下去。
      “你变成了穿越者,拥有了这种……可以回溯的生命,近乎无限的可能时间之后,”付安冉斟酌着词句,目光紧紧锁住非洛,“你最想做的,是什么?会不会因为觉得刺激,或者追求享乐,就开始认为别人……尤其是非穿越者,应该听命于你?我看得出你很强,无论是身体还是意志。你有没有过哪怕一瞬间,想过类似……‘征服世界’或者‘掌控一切’的念头?”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却更清晰:“青鸟也想过。不过他想征服的不是领土,而是所有他‘感兴趣’的人,他想掌控的是他自己的剧本。他想成为那个……定义‘人心’的人。”
      渊罗也放下了手里的东西,专注地看向非洛,粉色眼睛里满是好奇。
      非洛没有立刻回答。他喝光了杯子里的水,把杯子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他抱起胳膊,骨尾在身后盘起,红金异瞳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最想做的啊……”他慢慢开口,声音里没有了平时的嬉笑,是一种罕见的、带着泥土般夯实感的平静,“最开始那会儿,懵着呢,就想着别死太透,别给原来那帮兄弟丢人。后来活明白了点,就觉着……能像现在这样,挺好了。”
      他转过头,看向付安冉和渊罗,眼神清澈:“有个能安心睡觉、不用担心半夜被捅刀子的地方。有能放心把后背交给对方的朋友,现在又多了个能做热乎饭、能聊天的新朋友,”他看向付安冉,“出任务赚钱,回来吃饭吹牛,偶尔帮帮看得顺眼的人。这就行了。”
      “征服世界?掌控别人?”非洛咧了咧嘴,像是听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笑话,“我嫌麻烦。打打杀杀是为了活着或者保护家人,不是为了当老大。让别人听我的?我有啥好听的?我自己都经常懒得动脑子。享乐?好吃的、好玩的当然喜欢,但为了这个去折腾别人?没劲,真的没劲。”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看着付安冉,眼神很认真:“青鸟那套,我理解不了。自己都不把自己当人了,活得再久、懂得再多,有啥意思?”
      他停顿了一下,抓了抓头发,似乎在组织更具体的想法:“其实吧,我之前也试过交朋友,挺多回的。有的处得好,有的处着处着就淡了。也试过找恋人,结果不是这儿不对付,就是那儿想法岔了。后来我想明白了,真心实意的好朋友,甚至能一直走下去的伴儿,本来就难得,很多时候就是阶段性的。”
      他看着付安冉有些愣住的表情,语气更实在了些:“但阶段性的,不代表就是假的,更不代表那段日子就作废了。一起吃过饭、打过架、聊过真心话的日子,都是真的。分开了,或者走远了,那些好也不会消失。亲密的关系本来就难长久,要是再拿个什么‘剧本’去套,去算计能维持多久、能得到啥,那不就彻底变味了吗?只剩下一堆假模假式的台词和动作,那才真叫没劲。”
      他摊了摊手,总结道:“所以我觉得,能守住眼前这一亩三分地,让跟着我、信我的人不挨饿不受冻,被人欺负了能帮他们打回去。处得来,就好好处,真心换真心;哪天路不同了,也好聚好散,记得彼此的好就行。我的‘世界’,不用太大,也不用想着去‘征服’什么。能把眼前的日子过踏实了,对得住身边的人,这就够我忙活的了。”
      他指了指脚下的地板,又环视了一下这个拥挤却温暖的宿舍,最后目光落在付安冉和渊罗身上。
      “这就够了。”他指了指脚下的地板,又环视了一下这个拥挤却温暖的宿舍,最后目光落在眼前的两人身上。
      “对,这就够了。”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斩钉截铁。
      付安冉怔怔地看着他。
      “……谢谢。”付安冉最终只说出这两个字,声音有些哽,但脸上露出了一个真正放松的、甚至带着点释然的笑容。
      渊罗在一旁安静地看着,粉色瞳孔里光芒微闪。
      窗外,夜色完全笼罩了加仑城。远处,旧城区教堂的尖顶轮廓在稀疏的灯光中隐约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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