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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二十五】 ...

  •   周五的夜晚,教堂钟声刚刚敲过九下。
      未站在通往教堂的岔路口,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那枚已经失去大部分能量反馈的阿波罗控制器。
      【能量耗尽,路程危险,预计自然充能需48小时达到70%时再开始返航。】
      控制器的信息停留在下午两点。未做出了决定——等不了它自己充能了。他要在今晚去见但的同时,把阿波罗捡回来。
      这个决定里有多少是合理的考量,有多少是他单纯想见但的借口,未自己都说不清。
      “只是去回收设备。”未低声对自己说,踏上了通往教堂的小路。
      教堂的门虚掩着,未闪身进去,反手轻轻合上门扉。
      “你来了。”但声音平静。
      未张了张嘴,那句准备好的“我来看看你”卡在喉咙里。
      “腰还疼吗?”
      “为什么这么问?”
      未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但已经来不及收回。
      “你……上次不是说腰不太舒服。”他勉强找了个理由。
      “我没有说过这种话。”但轻声说,目光落在未脸上,“而且那是两周前的事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未感到后背开始冒汗。
      “你带了什么来?”但突然问。
      未的心脏猛地一跳。“什么?”
      “你身上有陌生的魔法波动。”但走近一步,雾蓝色的眼睛盯着未的外套口袋,“很微弱,是我不熟悉的频率。”
      未的手指下意识按住了口袋里的控制器。
      “一个……小工具。”未选择部分坦白,“用来侦查的。能量用完了,我来回收。”
      但的眉毛微微挑起:“在教堂里?”
      “放在……外围。”未避开但的视线,“只是确保没有异常。”
      “异常?”但重复这个词,声音里多了些什么,“教堂每天都有人巡视,需要你额外放侦查工具?”
      未感到对话正在滑向危险的方向。他必须尽快结束这个话题:“我去拿一下就回来,十分钟。你……不用管我,我保证不会被你们监控拍到。”
      他转身要走,却被但抓住了手腕。
      那只手很凉,但力道不小。
      “未。”但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今晚很奇怪。”
      “我没有——”
      “你说去拿一下是什么意思?”但松开了手,但目光没有移开,“你原本打算进教堂主建筑?为什么?”
      未编好的谎话都卡在了喉咙里,但的眼睛太清澈了,清澈到能照出他所有的掩饰。
      “我……”未的喉咙发干。
      “你想留下过夜,是吗?”但突然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紧绷,“因为你知道我不可能让你留到天亮?”
      未愣住了,但完全误会了。
      “不是,我只是——”
      “未,我们谈过这个。”但转过身,“我说过,我不能……这里不行。骑士团的人随时可能来,如果被发现——”
      “但,我不是要留下过夜。”未抓住但的肩膀,将他转回来,“我只是要去捡那个小机器人,它就在教堂里面,我需要进去拿。”
      话音落下,祈祷室里一片死寂。
      但的表情凝固了。那种细微的、因误解而产生的慌乱从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缓慢的、冰冷的理解。
      “小机器人。”但重复道,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在教堂‘里面’。”
      未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但已经来不及了。
      “你说你放了侦查工具在‘外围’。”但的声音越来越轻,也越来越冷,“现在又说在教堂‘里面’。哪句是真的,未?”
      “我……”
      “或者说,”但向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你从一开始就不是来‘确保没有异常’的。你是来监视的。”
      未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不是监视教堂吧?”但继续说,雾蓝色的眼睛像结了冰的湖面,“骑士团的巡视路线是固定的,神职人员的作息是公开的,弥撒时间表贴在门口。所有这些,你问我一句,我都可以告诉你。”
      他又向前一步,未下意识后退,后背抵在了墙上。
      “所以你监视的不是教堂。”但的声音在颤抖,但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别的什么,“你监视的是我,对吗?”
      “但……”
      “告诉我真相。”但的声音突然拔高,“就这一次,未。告诉我,你是不是在监视我?”
      未看着但的眼睛,看到那里面翻涌的怒火、失望,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长久以来一直小心翼翼维护的什么东西,正在破裂。
      他应该否认。只要咬死不承认,只说是在监视教会,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但未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因为他看到了但眼角的那一点微光——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别的。
      “你不能……”但的声音低下去,变成了几乎听不见的呢喃,“你不能也这样,未……你不能也变成监视我的人之一……”
      “我只是想保护你。”这句话脱口而出,没有经过任何思考。
      但笑了。那是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苦涩的弧度。
      “保护我。”他重复道,“用和他们一样的方式。”
      “不一样!”未抓住但的手臂,“我是为了——”
      “为了什么?”但猛地甩开他的手,“为了知道我的什么详细信息?”
      但突然停住了。他盯着未,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
      “你知道。”但的声音轻得像耳语,“你知道我在吃药。你知道我腰疼。你都看到了,是吗?其他的,你也看到了?”
      未的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就是默认。
      “出去。”但说。
      “……”
      “出去。”但转过身,不再看未,“今晚不要再来了。以后……也不用来了。”
      “不!”未抓住但的肩膀,“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但没有回头,声音冰冷,“解释你为什么觉得有权利监视我的一举一动?解释你为什么觉得我需要这种‘保护’?还是解释你为什么觉得,你可以和他们一样,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看着我生活的每一个细节?”
      “我只是想了解!我想知道你到底在经历什么!你从来不告诉我!你总是说‘没事’、‘还好’、‘别担心’——但我知道不是!我知道你在勉强自己,我知道你看着穆希纳什的方向不是因为思念,而是因为——”
      但的身体僵住了。
      未也停住了,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因为什么?”但慢慢地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告诉我,未。因为什么?”
      未的嘴唇在颤抖。
      “因为……”他艰难地说,“因为你恨那个地方。”
      但看着未,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轻轻地说:“你知道多少?”
      未没有回答。
      “你知道多少,未?”但向前一步,“除了我在吃药,你还知道什么?”
      “你不知道。”但替他说出了答案,“你看到了表象,就以为自己了解了全部。你以为自己在‘保护’我,其实你只是在满足自己的控制欲——你需要确保我在你的视线范围内,你需要确认我没有‘失控’,你需要……”
      但他停住了,因为未脸上的表情。
      那是某种近乎绝望的东西。
      “我需要什么,但?”未的声音沙哑,“我需要知道你活着。我需要知道你没有在某天晚上,因为忍受不了那些疼,或者因为想到又要回那个你恨的地方,而做出什么……蠢事。”
      但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以为我没想过吗?”未低声说,“在那个塔楼之夜之前……你以为我没想过,你可能在某一天,就突然消失了?可能被带回穆希纳什,可能被教会处理掉,可能因为某次‘意外’……或者可能自己选择结束?”
      他向前一步,抓住但的手腕。那只手很凉,在微微发抖。
      “我不能接受那个可能性,但。”未的声音在颤抖,“我宁愿你恨我监视你,我宁愿你永远不再见我,我也要知道你活着。就算是从一个该死的小机器人传来的画面里,就算是从隔着几百米的距离……我也要知道,你今天还在这里,还在呼吸,还在……存在。”
      但的手指蜷缩起来。
      “所以你就监视我。”他说,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裂开,“所以你就像他们一样,在我不知道的时候,看着我。”
      “不一样。”未握紧他的手,“他们监视你,是为了控制你。我……我是因为……”
      他卡住了,找不到合适的词。
      “因为爱?”但轻声问。
      未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爱不是这样的,未。”但抽出自己的手,“爱不是躲在暗处观察,不是收集数据,不是用高科技设备入侵另一个人的生活。爱是……信任。是尊重。是给对方选择的权利。”
      他看着未,雾蓝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情绪,那是深深的疲惫。
      “你从来没有给过我选择的权利。”但说,“从一开始,你单方面清除骑士团的人,到试图给我安排工作,再到现在的监视……你总是先行动,然后告诉我‘这是为你好’。你问过我吗,未?问过我想要什么吗?”
      未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我想要的是……”但的声音低下去,“是有一个人……能把我当成一个平等的、有自己思想和决定的人,而不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脆弱的物件。”
      他的声音在颤抖。
      “我以为你是那个人,未。”
      “我是……”他艰难地说,“我只是……”
      “只是用错了方法?”但替他说完,“这不是借口。未,这不是借口。”
      他转过身,走向祈祷室的门口。在门槛处停下,没有回头。
      “把小机器人拿走。”但说,“今晚。然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我不想——”
      “如果你现在不承认,未。”但的声音冷得像冰,“就这一次机会。承认你在监视我,承认你越界了。或者,从今以后,我不会再见你。”
      未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他的大脑在尖叫:否认!否认就没事了!就说只是在监视教会,咬死不承认!
      但他的嘴背叛了他。
      “是。”那个字从他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声音,“我在监视你。我放了一个侦查机器人在教堂里,它能隐形,能穿墙,能……看到你房间里的大部分角落。”
      但的肩膀绷紧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没有回头。
      “两周前。”未闭上眼睛,“一个项目奖励。”
      “然后呢?”但问,“你了解了什么?”
      “我了解……”未的声音哽住了,“我了解你的基本上所有信息和生活记录。”
      “我了解你活得……很辛苦。比我想象的还要辛苦。”
      但站在那里,背对着未,一动不动。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未?”但轻声说,“不是你监视我。不是你看到了那些我不想让人看到的部分。而是……”
      他抬起手,指尖有淡淡的绿色光芒流转。
      “而是即使现在,我知道了这一切……我还是想相信你。”
      话音刚落,地面上突然窜出数十条细长的藤蔓,翠绿的、柔软的,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它们缠上未的脚踝、手腕、腰腹,将他牢牢固定在原地。
      未没有挣扎。他看着但向他走来,雾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决绝。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实话。”但站在未面前,两人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关于所有事。从你第一次来教堂,到你进入纺织厂,到你有了个孩子……所有你隐瞒我的事。”
      藤蔓收紧,勒进未的皮肤里,带来细微的刺痛。
      “如果你继续说谎,”但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如果我再发现有一个字是假的,这就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未。我会让藤蔓把你送出去,然后永远封上这扇门。”
      未看着但的眼睛,在那片雾蓝色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狼狈的、慌乱的、赤裸的。
      未不知道那个过程持续了多久。他像被剖开了胸膛,把里面所有阴暗的、不堪的、羞于启齿的部分,一件一件拿出来,摊开在但面前。
      从他是如何成为项目的实验样本。不是因为什么高尚的理由,而是因为走投无路,想用自己身上唯一的“价值”去换取帮助。
      到灵魂实验的真相,渊罗的存在,那个原生灵魂。未描述渊罗苏醒时的质问,描述他读取自己杀戮记忆时的崩溃,描述那个灵魂消散时,自己胸腔里那种被硬生生挖走一块的空洞感。
      到灵魂剥离手术,未说到自己灵魂的永久性损伤,说到那些头痛和思维滞涩,说到他必须接受自己从此不再完整的事实。
      到法律上的领养。那是一场交易,一个给渊罗合法身份的幌子,一个应对伦理审查的挡箭牌。未坦白他和渊罗约定的“兄弟”关系,坦白他对那个孩子的复杂感情,以及某种难以言说的嫉妒。
      到阿波罗。项目完成后的奖励,尖端侦查工具。未说到自己第一次通过阿波罗看到但的日常时的那种震撼,说到那些画面如何让他夜不能寐,说到他如何一边感到侵犯但隐私的罪恶感,一边无法停止继续观察。
      说到最后,未的声音已经完全沙哑。他睁开眼睛,看着但。
      “这就是所有。”他说,“我没有……没有再隐瞒的事了。”
      除了穿越者身份和穿越者协会,未已经把能告诉的事实都告诉给但了。
      藤蔓仍然缠绕着他,但力道似乎松了一些。
      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戴上了一张完美的面具。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那个孩子……”但终于开口,声音有些飘忽,“渊罗。他现在……在哪里?”
      “在纺织厂,我的宿舍。”未说,“或者应该说……曾经是我的宿舍。我让给他了,现在和非洛住在一起,他也是纺织厂员工。”
      “他……知道你看到的这些吗?关于我的事?”
      “不知道。”未摇头,“阿波罗的数据只有我能接收。渊罗只把它当宠物。”
      但沉默了。他的目光落在未脸上,像是在审视一件复杂的艺术品,试图看清每一道纹路背后的意义。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但轻声问,“你可以继续瞒着我。你可以编一个理由,说阿波罗只是用来监视教会的,说那些关于我的细节是你自己观察到的……你可以继续撒谎,未。为什么选择现在坦白?”
      未感到藤蔓嵌入皮肤的细微刺痛。但的问题悬在空气里,每个字都像一块冰,坠进他混乱的思绪中。为什么坦白?为什么现在?
      他的大脑在空白中徒劳地搜寻答案。为了但?为了自己?为了那该死的“正确”?无数理由翻涌又沉没,最后只留下最真实、也最贫瘠的回应。
      “……我不知道。”未的声音干涩,像砂纸摩擦木头。
      藤蔓似乎又收紧了些。但看着他,雾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困惑,甚至是一丝失望,仿佛他期待过更“像样”的理由。
      “你不知道?”但重复道,语气轻得像叹息,“你不知道为什么要说?那你为什么要做?放那个东西进来,看我……看我那些时候。你也不知道吗?”
      “我……”未想解释,想说“为了保护你”,想说“因为你需要”,但这些词句在喉咙里滚烫,却无法成形。因为他此刻确实不知道了。他不知道那个躲在阿波罗数据流后面的自己,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思。是守护,还是控制?是关心,还是恐惧失去?
      “我只是……”他艰难地吐出字词,“看到了。然后……停不下来。”
      但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看到什么?”
      “……你。”未闭上眼,那些画面又回来了,清晰得残忍,“我觉得我从来都没有真正认识过你。”
      “所以,”但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不是因为‘保护我’才监视我。你是因为……害怕。”
      未猛地睁开眼睛。
      “害怕看到我不完整的样子?害怕发现我其实很脆弱,很……麻烦?”但的嘴角扯出一个没有弧度的笑,“害怕你心里那个‘需要被拯救的但’,其实根本不存在。存在的只是一个会疼、会哭、会依赖药物的普通人。”
      每一个字都像针,精准地刺穿未试图为自己构筑的所有理由。
      “我……”他想否认,但说不出口。因为但是对的。他害怕。害怕看到但的脆弱,因为那意味着他的“保护”可能永远无法真正解决问题。害怕发现但的困境如此庞大而系统,他的个人意志和力量在其面前渺小如尘埃。最害怕的是,他引以为傲的“默默守护”,其实只是一种自欺欺人的逃避。他躲在高科技工具后面观察,却不敢真正踏入但痛苦的核心。
      藤蔓松开了。
      但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混合着疲惫、了然,还有一丝未读不懂的悲伤。
      “你知道比欺骗更伤人的是什么吗,未?”但轻声问,“是对方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理由。只是‘不知道’就做了。那意味着……你行动的时候,根本没有考虑过我。你只被自己的情绪驱使,无论是恐惧、好奇,还是别的什么。”
      未感到胸口一阵窒息的闷痛。他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的,但他连自己都无法说服。
      “那个机器人,”但转过头,不再看未,“在哪里?现在去拿。然后离开。”
      判决落下。未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像个生锈的机械,僵硬地转身,走向祈祷室外。脚步沉重,灵魂里那个空洞的地方此刻正呼啸着冷风,带着手术后残留的、迟钝的头痛,一并席卷而来。
      走廊昏暗,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未本来可以叫阿波罗自己过来,但是他不想。凭着阿波罗数据里烙印下的记忆,他走向但的房间。推开门。
      书架第三层,右数第四本厚重的典籍后,他摸到了那个冰冷的球体。他握紧阿波罗,指尖传来能量耗尽的、死寂的触感。
      他握着阿波罗走回门口,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破碎的认知上。
      但依然站在窗边,背影单薄挺直,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苇草。
      “拿到了。”未的声音沙哑。
      但没有回头。“嗯。”
      沉默再次蔓延,比之前更加沉重,几乎有了实质的重量。
      “……你的药,”未最终还是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能再吃了。那个副作用……”
      “所以它一直都在我的房间?”
      “大部分时间,对不起。”未垂下眼。
      “现在你知道了。这就是你想要的‘真相’。它有帮助吗,未?知道这些,让你感觉更能‘保护’我了吗?”
      未抬起头,直视但的眼睛。这一次,他没有躲闪。“没有。”他老实承认,声音破碎,“我只觉得……更没用。”
      但似乎没料到他会这样回答,怔了一下。
      “但,”未向前走了一步,藤蔓没有再次出现,这给了他一丝微弱的勇气,“我知道我错了。错得离谱。我用最糟的方式……试图接近你。我不找借口,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除了看着,除了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才能感觉……离你近一点,才能确认你还在。”
      他语无伦次,词句笨拙地堆叠。
      “你刚才问我为什么坦白……我真的不知道。可能只是……累了。骗你,躲着你,假装我看到的那些痛苦不存在……太累了。也可能……”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我只是想让你看到真实的我。一个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会害怕、会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很糟糕的我。然后……让你决定。”
      “让我决定什么?”
      “决定还要不要……让我留在你的生活里。”未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哪怕只是一点点。或者,决定让我滚。”
      但久久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未,看着对方脸上毫不掩饰的迷茫、痛苦和那一点点近乎卑微的期盼。月光透过窗棂,在他银发上流淌。
      “把那个给我。”但终于开口,伸出手。
      未迟疑了一下,将阿波罗放在他摊开的掌心。
      但低头看着这个小东西,指尖轻轻拂过它的表面。“渊罗……很喜欢它?”
      “……嗯。”未点头,“当宝贝一样。给它买壳,跟它说话。”
      “它……”但顿了顿,“真的能穿墙?能隐形?”
      “能。”
      “那它……看到我房间的时候,我是什么样子?”但抬起头,雾蓝色的眼睛望向未,“在你的屏幕里,我看起来……很狼狈吗?”
      未的心脏狠狠一揪。“不。”他立刻摇头,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发颤,“你看起来……很安静。很累,但是……也很美。”他说完最后的字,耳根有些发热,但还是坚持看着但,“像夜里独自开的花。或者……像快要熄灭,但还在坚持发光的蜡烛。”
      但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移开了视线,耳尖染上一点薄红。他无意识地摩挲着阿波罗光滑的外壳。
      “花会谢。蜡烛会灭。”他轻声说。
      “嗯。”未低声回应,“但谢之前的美,灭之前的光……我看到了。我很……抱歉,用这种方式看到。但我……不后悔看到。”
      这句矛盾的、近乎无耻的话,却让但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未以为时间已经停滞。
      “那个孩子,”但忽然换了个话题,“渊罗。他知道你用这个看我吗?”
      “他不知道。”未立刻说,“他只当它是宠物。数据只有我能接收。”
      “你……”但犹豫了一下,“你真的觉得他是你弟弟吗?还是只是……一个需要负责的实验成果?”
      这个问题比任何质问都更让未感到刺痛。他思考了片刻,决定说实话。“都是。”他慢慢说,“他是实验的产物,我必须对他负责。但他叫我‘哥哥’,等我回家的时候……我觉得,他也是我弟弟。一个……我可能永远无法完全理解,但想保护的人。”
      “就像对我一样?”但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未苦笑了一下:“不一样。对他……我知道该怎么做。给他一个房间,送他去上学,在他害怕的时候陪着。对你……”他摇头,“我从来都不知道该怎么做。所以才会搞砸。”
      但终于转过身,完全面对未。他脸上那种冰冷和疏离褪去了大半,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种复杂的审视。
      “未,我不会原谅你监视我这件事。”他的声音清晰而坚定,“那不是保护,那是侵犯。它伤害了我对你的信任。这需要很长时间才能修补,甚至可能……永远都补不好。”
      未的心沉下去,但他点了点头。这是他应得的。
      “但是,”但话锋一转,语气软了一些,“我……相信你不是出于恶意。我相信你只是……很笨,很不会表达,很害怕。”
      他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距离。未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草药味和银叶薄荷的清香。
      “所以,我们重新开始。”但说,雾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微弱却坚定的光,“从零开始。没有监视,没有单方面的‘保护’,没有你以为的‘为我好’。只有……两个人,试着坦诚一点,笨拙一点地相处。你能做到吗?”
      未看着但的眼睛,在那片雾蓝里看到了自己渺小的倒影,也看到了一丝给予的、脆弱的希望。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好。”他老实说,声音干涩,“但我……想试试。”
      “那就试试。”但轻轻叹了口气,将阿波罗递还给未,“这个……你先拿回去。怎么处理,你自己决定。但如果你再用它来看我……”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未接过阿波罗,沉甸甸的。
      “我不会了。”他承诺。
      但看着他,雾蓝色的眼睛里那层薄冰终于彻底消融,露出底下些许复杂但真实的温度。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其实……”但开口,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些,带着一丝犹豫,“我原本今晚,是有个消息想告诉你的。算是……好消息。”
      未抬起眼,有些困惑。
      “那些……我之前拉进教会资助的孩子,你还记得吗?有个孩子很机灵,对神圣魔法也非常有天赋。”但慢慢说道,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长袍袖口的一根线头,“他很会做事,也会和人打交道。这几年,从见习助祭开始,做得很好,已经连升几次了。”
      未点了点头,“嗯,记得。那挺好的,你也算帮对人。”
      “重点不在这里。”但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观察未的反应,“他……算是知恩图报,或者,至少懂得抓住机会。他现在的位置,已经有了一定的话语权,能接触到一些人事安排。他……帮我争取到了晋升。”
      未眨了眨眼,一时没完全理解“晋升”对但意味着什么。但不是一直被“安排”在这个旧城区教堂,像一座精美的囚笼里的鸟吗?
      “是正式的司铎,也就是祭司的上级职阶任命,虽然管辖范围暂时还是这片旧城区,但权限和自由度……”但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了很久终于得以喘息的轻松,“完全不一样了。最重要的是,日程安排,特别是晚间和部分非核心礼仪时间,我可以自己掌握。不需要再像以前那样,每一步都有人‘建议’或‘报备’。”
      未的心脏猛地一跳,一个模糊的、几乎不敢想象的念头浮了上来。
      “这意味着,”但看着他,雾蓝色的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澈,甚至带着一点狡黠的光,“晚上我进出教堂,只要不耽误职责,不会再有人过问。我甚至可以……有更多时间,在不是周三、周五的夜晚,离开教堂,去别的地方。”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轻,却更清晰地钻进未的耳朵:“我可以和你,有更多时间待在一起。不是偷偷摸摸在侧门,不是只能匆匆见一面。这件事……已经基本确定了,只等正式文书。”
      未呆住了。
      巨大的冲击让他一时失去了反应能力。开心吗?当然!震惊吗?无比震惊。但紧随其后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甚至有些荒谬的感受。
      他这些日子在焦虑什么?在拼命计划什么?在利用阿波罗窥探、在委托里搏命、在灵魂残缺的痛苦中挣扎、甚至不惜冒着重伤但信任的风险去“保护”……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但能多一点自由,少一点枷锁吗?
      可现在,但告诉他,这个问题,正在以一种他完全没预料到的方式,被解决了,不是靠任何他绞尽脑汁、甚至走入歧途的“努力”。
      而是因为但自己。因为他多年前善意拉拔的一个孩子,如今成长起来,懂得回报。因为但自己在这个体系内,依然保持着某种微弱但坚韧的能动性,抓住了可能的机会。
      他所有的焦急、所有的越界、所有的“保护”,此刻在这个突如其来的“好消息”面前,显得如此……笨拙,甚至有些可笑。像是一个围着紧闭大门焦躁打转、拼命想撬锁甚至想砸墙的人,突然被告知,旁边一直有一扇他没注意到的、轻轻一推就能开的侧门。而他因为太专注于自己的“努力”和“牺牲”,完全忽略了其他可能性。
      “我……”未张了张嘴,发现喉咙有些发干,声音沙哑,“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正式流程走了有一阵子了,那孩子一直在暗中推动。也是最近才基本敲定。”但轻声说,观察着未脸上变幻的表情,“我本来……上次就想告诉你,但总觉得还不是时候,想等完全确定。后来……发生了很多事。”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未手里的阿波罗。
      未感到脸上有点烧。
      “所以,”未扯了扯嘴角,试图挤出一个笑,却感觉那笑容一定很僵硬,“我之前的那些……着急,那些……自以为是的安排,是不是看起来……特别像小丑?”
      但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秒,他才轻轻摇头。
      “不是小丑。”但说,声音很认真,“是……一个很着急的人。因为太在意,所以乱了方寸。我也有责任,我总觉得我的问题是我的负担,不应该告诉你,让你徒增烦恼。如果我早点和你沟通,哪怕只是说说晋升的事,说说可能有转机……或许你就不会那么焦虑,不会走到用阿波罗的那一步。”
      他顿了顿,向前走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缩短。
      “未,你的着急,是因为你把我放在很重要的位置。这本身没有错。错的是方法,是沟通的缺失。我们……都用了错的方法。”
      “所以,”未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阿波罗,“这个晋升……真的没问题吗?教会和穆希纳什那边……”
      “暂时看没有问题。”但的表情严肃了一些,“那孩子很聪明,走的都是正当程序,理由也很充分。我在这里服务多年,熟悉旧城区,处理与居民关系有经验,晋升司铎有助于更好地管理这片区域,安抚人心。”
      “那……”未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带着试探,“以后,我们晚上可以……去哪里?”
      但的耳尖又染上了一层薄红,但他这次没有移开视线。“可以……在城里走走。或者,如果你不嫌远,可以去你那里?我是说……你和非洛的住处附近。或者……找个安静的地方坐坐。”
      “我那里……可能有点乱。”
      “不介意。”但很快地说,说完似乎觉得自己答得太快,掩饰性地别开脸,“我的意思是……只要安静,哪里都可以。”
      未感到一股暖流从心底涌起,冲淡了之前的尴尬、苦涩和自我怀疑。他看着但微微泛红的侧脸,忽然觉得,手里这个曾带来巨大麻烦的阿波罗,此刻似乎也不再那么沉重了。
      “那……”未想了想,做出了决定,“这个,我先带回去。怎么处理,我再想想。”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未?”
      未摇头。
      他向前一步,将额头抵在未的肩膀上。
      “我也很害怕。”但的声音闷闷的,“害怕你有一天会后悔。害怕你有一天会发现,陪在我身边,就是陪着一个逐渐崩坏的人。害怕你有一天会……离开。”
      未抬起手,轻轻环住但的背。
      “是吗。”他说。
      但的肩膀微微颤抖。未感到有温热的液体渗透了他的衣料。
      他们就这样站着,在深夜的祈祷室里,烛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交叠成一个模糊的形状。
      许久,但抬起头,眼眶微红,但脸上有了一丝很淡、很淡的笑意。
      “你真的很不会说话。”他说。
      “我知道。”未说。
      但看着未,雾蓝色的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软。
      “那个小机器人。”他说,“你打算怎么处理?”
      “你决定。”他说,“如果你要我把它还给纺织厂,我明天就去。如果你要留着它……当个镇纸,或者给渊罗当玩具,都可以。”
      但看着手心里那个球体,嘴角微微上扬。
      “它……真的有渊罗说的那么可爱吗?”
      “渊罗觉得它很可爱。”
      但忍不住笑了。那是一个真实的、轻松的笑容。
      “那……先留着吧。”他说,“等渊罗下次来,让他教我怎么和它玩。”
      未的心脏猛地一跳。“你是说……渊罗可以来?”
      “他是你的家人。”但轻声说,“如果你想让他来见我……我可以试着接受。”
      未感到胸口有什么东西融化了,温暖得几乎让他落泪。
      “但……”他犹豫了一下,“关于我的监视……你真的能原谅吗?”
      但沉默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阿波罗,指尖轻轻摩挲着灰色的外壳。
      “不能。”他说得很轻,但很清晰,“我不能原谅你侵犯我的隐私,不能原谅你用那种方式了解我。”
      未的心沉下去。
      “但是,”但抬起头,看着未的眼睛,“我可以试着理解。理解你为什么那么做,理解你当时的绝望和恐惧。我可以……给我们一个机会,重新建立信任。只是这一次,需要用正确的方式。”
      他向前一步,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所以我要你答应我几件事。”但说,声音温柔但坚定,“第一,从今以后,关于我的事,你只能通过我问。不能暗中观察,不能私下调查,不能通过任何设备窥探。如果你想知道什么,就开口问我。我可能不会全部回答,但我保证,我回答的都会是真话。”
      未点头:“好。”
      “第二,关于我的困境……你可以帮忙,但不能单方面行动。任何你想做的事都必须先告诉我,和我商量。即使我反对,你也要尊重我的意见。”
      “好。”
      “第三,”但顿了顿,雾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关于渊罗……我想见他。我想了解那个孩子,了解你领养的家人。但你要答应我,不会强迫他叫我什么,不会强迫我们建立某种关系。让我们……自然地相处,可以吗?”
      未感到喉咙发紧。“好。”
      “最后,”但的声音低下去,“如果你再有一次,用任何方式越过这些界线……未,那真的就是最后一次了。我不会再给你机会。”
      未看着但的眼睛,在那片雾蓝色里看到了严肃、认真,以及……一种深深的期待。
      “我答应。”他说,每个字都像誓言,“所有的事,我都答应。”
      但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将额头重新抵在未的肩膀上。
      “那就这样吧。”他轻声说,“我们试试看。”
      未环住但的腰,感到那个身体在他的臂弯里放松下来。他闻到但身上淡淡的草药香和银叶薄荷的气息,感到但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脖颈。
      “但。”他低声说。
      “嗯?”
      “那个药……从明天开始,我们想办法减量,好吗?我有更好的购买渠道。”
      “好。”但的声音闷闷的。
      他们就这样站着,在深夜的祈祷室里,烛光渐渐暗下去。
      未感到但的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很轻,像是一个试探。
      他收紧手臂,将但更紧地拥入怀中。
      “我不会离开。”未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向但保证,还是在向自己发誓,“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
      但没有回答,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未的肩窝。
      而在未的另一边口袋里,那个能量耗尽的阿波罗,在但的手心里,静静地躺着。
      当未终于离开教堂时,已经是凌晨两点。但送他到后院的小门,在门槛处停下。
      “下周三。”但说,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很轻,“如果你有空……还是那个时间。”
      未点头:“我会来。”
      但看着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未问。
      “那个……”但的耳朵微微泛红,“你今晚……其实可以留下。如果你愿意的话。”
      未愣住了。
      “我的意思是,”但移开视线,“不是你想的那种……只是……如果你累了,可以在我房间的椅子上休息。我可以给你毯子。”
      未感到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伸手,轻轻握住但的手。
      “今晚不了。”他说,“渊罗还在等我回去。而且……我想给你一点空间。我们都需要……消化今晚的事。”
      但的手指蜷缩起来,轻轻回握。
      “嗯。”他说,“那……路上小心。”
      未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未。”但突然叫住他。
      未回头。
      但站在门框的阴影里,银发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的脸上有一种未从未见过的、柔软而脆弱的表情。
      “谢谢你。”但轻声说,“谢谢你说实话。”
      未感到胸口被什么填满了,温暖得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谢谢你给我机会。”他说,“谢谢你还愿意……相信我。”
      但笑了。
      “快回去吧。”他说,“别让渊罗等太久。”
      未点头,最后看了但一眼,然后转身走进了夜色。
      他沿着小路往回走,手心里的阿波罗传来冰凉的触感。未低头看着那个灰色的球体,第一次觉得,这个曾让他陷入如此困境的小东西,现在却像一个见证,见证了他们最糟糕的冲突,也见证了他们最艰难的坦诚。
      回到协会宿舍时,楼道的灯还亮着。未轻轻打开门,看到客厅的沙发上,渊罗蜷缩在那里睡着了,怀里抱着一个枕头。
      茶几上放着一张纸,上面是孩子稚嫩但工整的字迹:
      “哥哥,我做了蛋糕,在厨房。如果你回来饿了可以吃。晚安。”
      未走到沙发边,借着客厅角落夜灯微弱的光,看着蜷缩在那里的渊罗。孩子睡得很熟,怀里紧紧搂着一个软枕,纯白的头发有些凌乱地散在脸颊旁,呼吸轻浅均匀。那张与未极其相似、却更显稚嫩柔软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白天里那种介于孩童与某种更深沉存在之间的复杂神情,只有纯粹的安宁。
      未的心软了一下。他弯下腰,手臂小心地伸到渊罗的脖颈和膝弯下,试着将他抱起来——
      “呃——!”
      手臂猛地一沉,一股远超预期的重量传来,让未的腰差点闪到。他踉跄了一步,才勉强稳住,但手臂已经因为骤然发力而微微发抖。
      对了。仿生人。
      仿生躯体,其内部结构、支撑框架、能量核心等等,远不是一个普通孩童的重量。那具身体里承载的是精密科技和灵魂稳固装置,而不是血肉骨骼。虽然Oral已经尽量优化了重量分布和手感,使其在静止时模拟出孩童的柔软,但实际质量摆在那里。
      他居然忘了这个。或者说,在他心里,渊罗越来越像一个真的孩子,以至于忽略了这最根本的物理事实。
      未试图调整姿势,再次发力,但手臂的酸麻和腰背隐隐的抗议告诉他,这行不通。他现在的状态本就不好,灵魂手术后的体力似乎也受到了影响,加上今晚情绪的剧烈消耗……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掏出终端给非洛发消息。
      非洛来的很快。
      “Oral造的结实的很。”
      非洛甚至没有特意做什么准备动作,只是手臂一抄,就将渊罗连同他怀里的软枕一起稳稳地抱了起来。动作轻松得仿佛渊罗真的只是个轻飘飘的孩子。未注意到非洛的手臂肌肉线条有瞬间的绷紧,空气中似乎有极其微弱、难以察觉的能量波动。是他特有的身体强化魔法。
      渊罗在睡梦中含糊地哼了一声,脑袋歪向非洛的肩膀,粉色头发蹭着非洛深蓝色的睡衣。非洛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孩子睡得更舒服些。
      非洛小心地将渊罗放到床上,抽走他怀里的软枕,给他盖好被子。渊罗在接触到床铺时微微动了动,睫毛颤了颤,但没有醒。
      非洛直起身,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熟睡的孩子。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眼神很温和。然后他转身,示意未一起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回到非洛的宿舍,非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看向未:“怎么这么晚?”
      未在沙发上坐下,感到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将阿波罗放在茶几上,那个灰色的小球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安静。
      “算是……有惊无险吧。”未揉了揉眉心,试图理清今晚这团乱麻,“我跟但……摊牌了。关于阿波罗,关于监视的事。”
      非洛的耳朵动了一下,在头顶警觉地竖起。“他生气了?”
      “非常。”未苦笑,“用藤蔓捆我,差点让我永远别再出现。”
      非洛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皱起来。“那……”
      “后来……我说了实话。所有的事。”未闭上眼睛,感受着后脑勺隐隐的钝痛,“他……给了我一次机会。重新开始的机会。”
      非洛沉默了几秒,然后走过来,在未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伸手拍了拍未的肩膀。没有多问,只是简单的肢体接触,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还有,”未想起最后那个转折,心情复杂地补充,“但告诉我,他要晋升了。司铎。以后晚上时间能自由安排……我们可以有更多时间见面。”
      非洛的眼睛亮了一下:“好事啊!那不是……你一直希望的吗?”
      “是好事。”未点头,嘴角却扯出一个有些自嘲的弧度,“我只是觉得……自己之前上蹿下跳,像个傻子。问题好像……自己就解决了,虽然只是部分解决。”
      “啧,别这么想。”非洛不赞同地摇头,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了一下,“没有你之前做的那些,清除监视的人,还有你一直坚持去看他,他可能也撑不到有这个机会。而且,机会是别人给的,但抓住机会的是他自己。你们……嗯,是互相支持。”
      “也许吧。”未低声说,感觉胸口堵着的那口气,好像散开了一点。
      “这个,”非洛用下巴指了指茶几上的阿波罗,“你打算怎么办?”
      未看着那个粉色球体,沉思了片刻:“我想……把它的侦查功能锁死,只留下基础的互动和陪玩模块。然后……真的给渊罗当宠物。他喜欢。”
      “诶?没必要吧。”非洛靠在沙发扶手上,骨尾懒洋洋地扫了一下,“这东西功能挺强的,以后出任务能帮你不少忙。只要跟它说好,以后绝对不靠近教堂那片区域不就行了?就当个多功能辅助工具用呗。”
      未愣了一下,非洛说的……好像有道理。他之前一心只想着这工具带来的伦理问题和与但的冲突,差点忘了它本来的用途。锁死功能,确实有些因噎废食。
      “也是……”未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阿波罗的外壳,“只要划定禁区……”
      “对了,”非洛忽然想起什么,红金异瞳里闪过好奇的光,“你怎么就被但发现了?阿波罗不是能隐形吗?能量耗尽自动返航?还是你操作失误?”
      未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我……等不及它自己充能返航。它需要充两天才能安全回来,我今晚就想拿回来,所以……直接进去捡。”
      非洛眨眨眼,一脸“你没搞错吧”的表情:“那你为什么不等等?或者……你完全可以等但给你开门的时候,远程指挥它悄悄溜出来啊?它速度快,唰一下就飞出来了,但根本发现不了。”
      未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当时完全没想到这个简单的办法。他被焦急和想见但的冲动冲昏了头脑,选择了最直接也最蠢的方式。
      “我……可能当时情绪不太对。”他揉着额角,努力回忆,“而且,我好像发出过让它尝试低电量模式溜出来的指令,但它……没动。”
      “没动?”非洛的耳朵竖了起来,“低电量模式虽然慢,但基础移动应该没问题啊。除非……”
      “除非什么?”
      非洛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得意和神秘的笑容,他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嘿嘿,我和渊罗前几天跟阿波罗玩的时候,发现它好像有个隐藏功能。我们猜的,不一定对。它好像会链接使用者,然后……综合读取你的肢体微动作、实际行为倾向,甚至……嗯,用渊罗的话说,‘灵魂波动折射出的潜意识’。Oral不是一直跟那个灵魂专家D.L.合作吗?我们猜,这可能是一种通过灵魂科技实现的、对使用者潜在意图的读取和反馈。”
      未彻底傻眼了。“什么?潜……潜意识读取?什么时候加的这功能?我怎么完全不知道?”他一直以为使用阿波罗就像使用更高级的终端或侦查无人机,需要学习操作指令,熟悉界面,掌握功能模块。他花了时间研究它的显性功能,却从未想过,这玩意儿竟然能“读懂”他心底连自己都可能没意识到的想法。
      “Oral和D.L.搞出来的东西,哪会那么简单告诉你全部?”非洛耸耸肩,“我估计,这功能是为了让设备更‘智能’地配合使用者,减少操作延迟,或者在某些紧急情况下预判需求。但用在阿波罗上……”他看了一眼未手里的小球,“它可能‘读’到了,你内心深处其实并不希望它自己溜走,因为那样你就失去了‘必须立刻进去’的借口。你其实……是想进去见但,甚至可能隐隐希望发生点什么,或者说,需要一场冲突来打破僵局?我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绕,但阿波罗大概‘觉得’,待在原地不动,更符合你灵魂深处的‘真实需求’。”
      未感到一股凉意从脊椎爬上来。所以,阿波罗不是失灵,也不是他操作失误,而是它“体贴”地执行了他潜意识里的愿望?这太荒谬,也太……可怕了。
      “这功能……能关掉吗?”未的声音有些发紧,“我是说,这种潜意识的链接和读取。我不需要它‘猜’我在想什么,我只需要它执行我的明确指令。”
      非洛抓了抓深蓝色的头发,脸上露出些许为难:“这个……我和渊罗只是发现了这个现象,具体怎么关……我搞不太懂。渊罗可能明白多一点,他摆弄这些东西好像特别有感觉,有时候说的话我都听不懂。明天吧,明天等他醒了,我们一起研究看看。我反正是不行,脑子没他转得快。”
      “好,明天再说。”未将阿波罗放回茶几上,“先睡吧,我累了。”
      “嗯,快去睡。”非洛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实在不行,明天上午我陪你去Oral那儿,顺便问问这功能的事。”
      ……
      清晨的阳光透过客卧的窗帘缝隙,在未的脸上投下一条窄窄的光带。他皱着眉翻了个身,试图避开那扰人的光线,却发现自己早已醒了。昨晚那些混乱的记忆以及非洛揭示的关于阿波罗那令人不安的“潜意识读取”功能像潮水一样涌回脑海,让他彻底失去了睡意。
      他坐起身,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后脑勺。客厅里传来轻微的响动,是非洛在做早餐的熟悉声音,还有渊罗压低的、带着好奇的询问。
      小客厅里,渊罗已经醒了,穿着印有闪电图案的睡衣,正跪在茶几旁,浅粉色的头发在晨光中显出一种奇异的、近乎半透明的质感。
      等等,粉色?
      未记得很清楚,渊罗的仿生载体外形是照着他的模板调整的,头发应该是和他一样的白色。什么时候变成了粉色?
      开放式厨房区域传来煎蛋的滋滋声。非洛站在灶台前,耳朵动了动,没回头:“醒了?低污染培根马上好。”
      未应了一声,走近几步,目光落在渊罗的头发上。靠近了看,那粉色是从发根到发梢有一种渐变的质感,靠近头皮的部分还残留着些许未褪尽的银白,越到发尾粉色越明显,在阳光下泛着极细微的、类似静电闪烁的流光。
      “你的头发。”未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怎么回事?”
      渊罗闻声立刻转过头来:“哥哥你才注意到?变了好几天了。我用魔法用得越多,颜色就越粉。”
      未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走到渊罗旁边坐下,仔细看着那缕醒目的粉色。“那Oral那边具体怎么说的?仅仅是外观变化?有没有可能是不稳定或者能量过载的征兆?”
      渊罗看到未的反应,稍微顿了一下,似乎意识到自己刚才说得太轻描淡写了。他放下阿波罗,稍微正了正坐姿,解释道:“Oral说是高频率雷电魔力在载体回路中流动时产生的‘视觉化能量外溢’,属于正常现象,就像高热物体会发光一个道理。载体结构本身很稳定,这个颜色变化只是魔力性质的被动映射,不影响功能,也不会损伤回路。他监测过数据,说这样反而能直观看出我的魔力活跃程度。”
      未眉头还是皱着:“所以雷电魔法的映射,表现出来就是粉色?这也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他印象里,和闪电相关的颜色总是更凌厉些。
      “确实,”非洛端着盘子走过来,把早餐放在茶几上,接了话茬,“一想到闪电,我脑子里也是紫色啊,或者那种劈开天空的蓝白色。粉色闪电?怪怪的。”
      “这想法也太刻板印象了。”渊罗看向非洛,语气里带着点“你们怎么这么老派”的意味。
      “难道不是吗?”未问。
      “当然不是。”非洛一屁股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拿起自己的面包咬了一口,边嚼边说,“你看我,用的是神圣魔法相关的路子,所以头发是蓝色。你喜欢的那个小祭司,头发不也是蓝色吗?这都好理解。但在灵魂科技那套理论出来之前,老派说法是用‘魔法回路对特定光谱能量的折射路径不同’来解释的。听着像那么回事,但解释不了某些特例。”
      “特例?”未看向他。
      “比如,红头发。”非洛用叉子指了指自己盘子里西红柿的红色,“按老说法,红色通常关联火焰、热量对吧?但我以前在部落里见过一个红头发的家伙,他能让东西瞬间结冰,也能让冰融化沸腾。他的能力本质是‘控制温度’,升温降温都行,跟单纯的‘火’不是一码事。老的光谱折射说就解释不通他为什么是红头发。”
      渊罗点了点头,接过了话头,他的语气变得更有条理,像在复述某个他仔细研究过的课题:“所以,现在和D.L.博士那边有关的新假设认为,头发、或者说身体上这类伴随能力显现的颜色变化,根源不在魔法能量本身经过什么‘折射’,而在于‘灵魂的颜色’。”
      “灵魂的颜色?”未重复道。
      “嗯。灵魂本身的特质,在高度活跃或与物质载体深度结合时,会从内向外‘透’出颜色。魔法只是激活或放大了这种显现的渠道。我是仿生载体,但核心是灵魂。当我频繁使用雷电魔法时,载体就被‘染’上我灵魂的颜色了。至于为什么是粉色……”渊罗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也露出一丝不解,“Oral说,这可能和我灵魂的原始构成、情绪基底、甚至是一些我自己都忘了的记忆碎片有关,很复杂,不是简单的元素对应。”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未:“而哥哥你的白发,按照这个假设,很可能恰恰和你‘无法使用魔法’的状态有关。不是没有颜色,更像是……一个本身有颜色的物体,被放在了完全没有光源的黑暗里,或者被什么东西严严实实地包裹住了,所以什么也看不见。白色,有时候反而意味着所有颜色的可能性都被压抑或封存了,无法折射出任何一种特定的光谱。”
      未沉默地听着,这个解释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某个一直回避的认知。他的白发,不是因为“无”,而是因为“藏”?因为“封”?他下意识地抬起手,看了看自己苍白的手指。
      非洛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总结道:“所以咯,老法子说不清的,用灵魂那套瞎掰扯扯,好像都能圆上。当然,是真是假,D.L.那家伙肯定门儿清。”他看向渊罗,“不过话说回来,你这粉毛要是灵魂的颜色,那你这灵魂……还挺别致。”
      渊罗没理会非洛的打趣,他的目光落回茶几上沉默的阿波罗,粉色眼睛里的神色认真起来:“如果灵魂颜色的假设有道理,那阿波罗……它内部应用了灵魂波长交互技术。它能‘读’懂哥哥的一些意图,甚至违背表面指令,或许就不是简单的程序错误,而是它在一定程度上,‘感知’到了哥哥灵魂层面的波动和矛盾。这比单纯的AI逻辑分析要麻烦得多。”
      他的话让餐桌上的气氛再次沉了下来。未盯着那个装着阿波罗的袋子,感觉它仿佛有了生命,正在安静地聆听着关于它自己本质的讨论。
      他顿了顿,看着未依旧紧锁的眉头,又补充道:“我自己感觉也没事,就是每次练习完,头发颜色会鲜艳一阵子,等魔力平复了会稍微淡一点,但回不到原来的白色了。Oral说,这证明载体在很好地适应和表达我的魔力特性,算是……良性的适应性变化。”他尝试用更专业的术语让未放心,但语气里还是透着一丝观察未反应的意味。
      未听完,神色稍微缓和,但目光仍在渊罗的头发上停留了片刻。“你自己有任何不适吗?头痛,或者载体哪个部位有异常感?魔力流动有没有滞涩?”
      “没有。”渊罗摇头,语气肯定,“都正常。就是魔力消耗比Oral最初预估的快一点,可能跟这种‘外溢’也有关系,但都在安全范围内。”
      未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是在判断他有没有隐瞒,最后才“嗯”了一声,算是暂时接受了这个解释。但他心里记下了,准备见到Oral时再亲自确认一遍。事关渊罗的载体稳定,他没法仅仅因为一句“正常”就完全放下心。
      渊罗见未不再追问,便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阿波罗上。
      “彻底没电了。”渊罗收回手,语气里带着点遗憾,“而且昨晚最后的指令反馈是乱的。哥,你当时给它的命令到底是什么?它好像……理解错了。”
      未简单说了昨晚的情况:他命令阿波罗尝试低电量返回,但阿波罗毫无反应,迫使他不得不亲自进入教堂。
      渊罗听完,若有所思。
      “理解错了……”他低声重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不是执行不了,是‘判断’不该执行?这说不通,除非它的决策层有比直接指令更高的优先级……”他抬起头,看向未,“哥,这东西可能不只是个工具。它会不会……在揣测你?”
      “我知道,非洛跟我讲过。”
      餐桌上的气氛有些沉。渊罗安静地吃完自己那份早餐,然后起身把盘子放进水槽。他走回来时,看着未和非洛:“关于阿波罗的功能逻辑,我有些具体问题必须问Oral。而且,”他看了一眼茶几上沉寂的球体,“如果它真有那种‘解读’能力,我得知道怎么关掉,或者至少怎么限制。”
      非洛耸耸肩:“行啊,多个人,万一Oral那家伙又要什么花招,你脑子转得快。”
      未也点了点头。他原本就打算带渊罗一起去,涉及到载体安全和这种可能窥探内心的技术,渊罗作为直接相关方和比他更懂这些“高科技”的人,在场是必要的。
      三人迅速收拾好。未将阿波罗装进特制的防震袋,渊罗换了身方便活动的深色衣裤,非洛套上他那件旧皮外套。
      Oral的实验室里,D.L.罕见地清醒着,正抱着一个冒着热气的马克杯。Oral则站在全息操作台前,屏幕上同时显示着至少六个不同的数据流窗口。
      未将昨晚发生的事简要叙述了一遍,略去了许多情绪细节,只保留事实。
      Oral听完,推了推眼镜,镜片反着冷光。“所以,你们怀疑阿波罗有基于潜意识的自主判断功能,并且因此导致了暴露风险。”
      “不是怀疑,是它确实这么做了。”非洛靠在实验台边,双臂环胸,“它‘觉得’未其实不想让它走,所以没动。”
      Oral转身在控制板上操作了几下,调出阿波罗的核心日志。快速浏览后,他指着一段高亮代码:“这里。深层意图分析与适应性反馈模块激活。触发条件:表层指令与使用者历史行为模型、当前生理指标及灵魂波长微幅波动模式高度冲突。结论:执行表层指令(返航)的预期效用低于维持现状并促使使用者主动介入的长期收益模型。执行方案:保持待机。”
      他抬起头,看向未:“它没有‘觉得’。它进行了一次复杂的概率计算。计算模型基于对你的长期观测数据,包括你的行为模式、任务选择倾向、在面对特定人物时的决策历史、以及灵魂波长中与‘渴望接触’、‘避免失去’等抽象概念相关的特征图谱。”
      未感到一阵轻微的不适,仿佛自己被拆解成了无数数据点。“这功能能关闭吗?”
      “可以。”Oral回答得很干脆,“关闭后,它将退化为高性能但无深层情境判断能力的侦查单元。响应延迟增加,复杂环境下的生存率和任务完成效率预计下降18%至35%。同时,”他瞥了一眼旁边安静聆听的渊罗,“它可能会失去目前这种……让使用者感觉‘有机’的交互质感。它会更像工具,而非具备一定理解能力的辅助体。”
      未沉默着。关闭,意味着安全、可控,但也意味着削弱。在危机四伏的委托中,那百分之几十的效率可能就是生死之别。
      “Oral,”渊罗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仿生科技与灵魂波长之间的具体函数关系,你之前给我的公式缺失来源说明。另外,阿波罗的反馈模块,其判断基准是否完全来源于对未哥哥的数据学习?是否存在一个更基础的、关于‘效用’或‘价值’的初始参数集?如果缺乏这个,它如何进行不同选项间的‘收益’比较?”
      一连串专业而精准的问题,让实验室安静了一瞬。连角落里的D.L.都转过头,饶有兴趣地看向渊罗。
      Oral看着渊罗,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那是他遇到值得深入探讨的技术问题时的表情。
      “参数缺失是因为这些公式就是我写的。至于阿波罗……”他调出另一份架构图,“没有绝对的初始价值集。但它有一个不断演进的权重矩阵,这个矩阵的初始值确实来自对未早期行为数据的统计分析归纳,可以视为一个粗糙的、属于‘未’的价值偏好影子。后续所有‘学习’都基于此影子进行迭代。”
      他顿了顿,补充道:“所以本质上,它做出的‘贴心’选择,反映的是它认为‘未会做出的选择’。这是一面过于清晰的镜子,未。问题不在于镜子,而在于被映照的事物本身是否清晰。”
      未听着,目光落在阿波罗重新被渊罗装上的粉色的外壳上。镜子吗?映照出他自己都理不清的混乱欲望和恐惧的镜子。
      “我保留这个功能。”未最终说,声音不高但清晰,“但需要设定绝对禁区。加仑的大寂静教堂范围,禁止任何形式的进入、扫描或分析。优先级设为最高,任何其他指令与之冲突时,以禁区规则为准。”
      “可以设定。”Oral点头,“我来设。”
      “那就这么办。这个功能不能做进APP里面吗?”
      “不能,因为这个APP也是我临时写的,要升级需要额外付费。”
      “……”
      手续很快完成。离开实验室时,D.L.慢悠悠地晃过来,将一把包装花哨的糖果塞进渊罗手里,什么也没说,又晃了回去。渊罗看着手里的糖,粉色的眼睛眨了眨,似乎有些困惑,但还是把糖放进了口袋。
      上午剩下的时间,未有些心神不宁。他送渊罗回了家,然后和非洛在协会的训练场待了一会儿。非洛进行常规体能和魔法协调训练,未则在旁边做着恢复性练习,但注意力始终无法集中。阿波罗的问题,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的意识里。
      不久,未的通讯器响起了急促的特定频率提示音——是蒙加。他走到窗边接通,蒙加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未,有个急活,目标点有异常魔法波动和人员聚集,怀疑在进行违禁仪式或高风险实验。位置发给你了,需要立刻确认,最好一个人,目标对小队行动很警觉。报酬按紧急系数算。”
      未快速扫了眼地图坐标,在旧仓库区边缘,和他原本下午要去调查的地方不远,但更深入。“知道了。我现在过去。”
      挂了通讯,非洛已经看了过来:“蒙加?有活儿?”
      “嗯,紧急调查,我一个人去。”未开始检查装备,语气不容商量,“对方对多人行动敏感,蒙加特意嘱咐了。”
      非洛皱了皱眉,尾巴不赞同地甩了一下,但他知道未和蒙加的合作模式,也清楚未决定了的事很少改变。“……行吧,自己当心点。有不对劲立刻呼叫。”
      未想到阿波罗。在去实验室询问清楚之前,他本不打算再启用它的复杂功能,但眼下紧急任务,有它在侦查和警戒上的基础辅助,确实能弥补他作为“无能力者”在感知和预警上的短板。按照蒙加给的坐标,未独自抵达了旧仓库区深处一栋半坍塌的三层建筑附近。空气里除了铁锈和霉味,还隐约飘散着一丝令人不安的腥甜气息和紊乱的魔力残留。
      他找了个视野尚可的制高点隐蔽起来,将阿波罗握在手中。“光学隐形,环绕警戒,半径五十米,标记所有生命迹象和异常能量源。只侦察,不分析,不预判,实时同步影像。”他简洁地下令。
      阿波罗表面微光一闪,无声浮起,消失在空气中。未的终端上随即分割出多个实时画面,是阿波罗从不同角度传回的建筑外围扫描影像,几个鬼祟的人影和两处暗淡但持续波动的魔力光晕被清晰地标记出来。
      有了阿波罗提供的全方位视野,未的行动顺畅了许多。他不需要冒险抵近,就能清楚掌握对方的人员分布和几个关键出入口的状态。阿波罗甚至捕捉到了建筑物侧面一处破损的通风管道,提供了无声潜入的路径建议。
      未谨慎地绕开外围放风的家伙,利用阿波罗的实时视野避开巡逻路线,悄无声息地从通风管道进入了建筑内部。阿波罗始终维持着隐形状态在他前方数米处探路,将前方走廊岔路、房间内的人影、乃至地面上的简易警报符文都提前标注出来。
      整个过程异常顺利。未很快确认了建筑内的情况:一个简陋的、未完成的献祭法阵,几具来源可疑的尸体,一些散落的禁药原料,五名参与者实力平平,更多是在进行准备工作而非正式仪式。他用阿波罗多角度拍摄了足够的证据,记录了几名主要成员的面部特征。
      就在他准备原路撤离时,楼下传来一阵骚动和争吵声,似乎是外围的哨兵发现了异常。未立刻贴墙隐蔽,同时向阿波罗发出指令:“保持静默,原路返回出口。”
      阿波□□脆利落地执行命令,沿着来时的通风管道快速而安静地向外飞去,同时将后方追兵的实时影像同步给未。未则利用阿波罗提供的视野,精准地在几个关键岔路口设下非致命的延迟触发烟雾装置,有效地阻滞了追兵。
      得益于阿波罗出色的侦查和实时情报支持,未几乎没有与对方发生正面冲突,就带着完整的调查资料安全撤出了建筑区,将追兵甩在了复杂的仓库迷宫深处。
      回到相对安全的街区,未靠墙喘了口气,拿出阿波罗。粉色小球安静地躺在他手心,指示灯平稳地闪烁着,外壳上那道焦痕依旧显眼。但此刻在未眼中,它不再仅仅是麻烦的源头或令人不安的潜在窥探者。在刚才的任务里,它成了一个无比可靠、极大扩展了他行动能力的“外挂感官”,几乎完美地弥补了他缺乏魔法感知的缺陷。
      他想起Oral说的“判断基准来源于你”。如果阿波罗真是一面镜子,那刚才任务中它所反映出的高效、冷静与精准,是否也部分映射了他自己在执行委托时的状态?
      未握紧阿波罗,做出了决定。他需要它的能力,尤其是在独自面对危险时。但他也必须设立明确的界限,尤其是涉及但的时候。
      他点开通讯器,给Oral发了条简短的信息:“阿波罗的深层反馈模块保留。但需要增加绝对优先级指令:禁止任何形式监控、分析、接近与但的所有信息。”
      很快,Oral的回复跳了出来,一如既往的简洁:“不加班。”
      未尴尬地收起通讯器,涉及到关于但的问题时,好像智商都下降了一半。
      然后,他转向另一个方向,朝旧城区走去。
      他需要找一个新住处。一个完全属于他自己的空间。
      当晚,在非洛的宿舍客厅里。
      阿波罗安静地待在一个充电座上,能量缓慢恢复中。
      未坐在沙发上,对面是非洛和并排坐着的渊罗。
      “我决定了,”未开口,声音平静,“我……打算搬出去住。”
      非洛的笑容慢慢收敛了,他看着未,尾巴垂下来,轻轻摆动了一下。“搬出去?为什么?这里住得不舒服吗?”
      “不是。”未立刻摇头,“这里很好。非洛,你收留我,照顾我,我很感激。渊罗也在我那里,我很放心。”
      “只是……”未叹了口气,决定实话实说,“我最近……状态一直不好。我需要一点自己的空间,安静下来,整理一下。而且,但现在有了更多自由时间,我想……在离教堂近一点的地方找个住处,这样见面方便些。”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也不能一直借住在你这里。虽然你不介意,但我……需要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地方,哪怕很小。这对我的心理状态有好处。”
      非洛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
      “哦……这样啊。也好。”他抓了抓头发,“你确实该有个自己的窝了,老跟我挤着也不是事儿。而且离教堂近……嗯,方便。挺好的。我会经常去看你的!”
      “非洛哥哥……”渊罗小声地开口,又看向未,“哥哥,那我们……还能经常见面吗?”
      “当然。”未立刻说,伸手揉了揉渊罗的头发,“我找的地方不会太远,你随时可以过来玩。我也会经常回来看你们。这里永远是你的家,非洛也永远是你的家人。”
      “嗯嗯。”渊罗用力点头。
      非洛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渊罗的手背,然后看向未,眼神恢复了平时的爽朗,虽然深处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黯淡:“行了,别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找房子需要帮忙吗?我认识几个中介,虽然不怎么靠谱……”
      “我自己先看看。”未说,“有需要一定找你。”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接下来的几天,未一边继续处理一些不太耗费精力的委托,一边开始在旧城区教堂附近寻找合适的出租屋。
      过程并不顺利。旧城区房源紧张,价格也在缓慢上涨,而且很多房子条件堪忧。未看了好几处,不是太贵,就是太破,或者邻居过于复杂。
      最终,他在距离教堂步行约十五分钟的一条相对安静的背街小巷里,找到了一栋旧公寓楼的顶层小阁楼。房子不大,斜顶,有一个小小的老虎窗,可以看到远处教堂的尖顶。室内面积只有三十平米左右,被简单地隔成了卧室、小客厅兼厨房和卫生间。家具陈旧但还算干净,租金在他的承受范围上限,但勉强可以接受。
      优点是独立、安静、视野好,离教堂近。缺点是空间狭小,冬冷夏热,爬楼梯累,而且租金确实是一笔不小的额外开销,会让他本就不宽裕的经济状况更加紧张。
      但未签下了租赁合同。当他拿到那把有些锈蚀的钥匙,独自站在空荡荡的阁楼里,听着窗外旧城区特有的、混杂着远处钟声和人声的嘈杂时,心里涌起的第一个感觉,竟然是轻松。
      一种沉重的、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隐形负担,似乎随着这个属于他自己的小小空间的确立,而悄然卸下了一部分。是的,他需要为房租奔波,需要自己打理一切琐事,但同时也拥有了完全的自主和私密。他可以在这里独自面对头痛,消化情绪,而不用觉得打扰了非洛。他可以在这里存放一些只属于自己的东西,布置成自己喜欢的样子,虽然他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子。他可以在这里,等待但的来访,而无需有任何顾忌。
      搬家那天,非洛和渊罗都来帮忙。东西不多,主要是一些衣物、未的装备箱、渊罗坚持要分给未的几本书和一幅他自己画的、线条歪扭但色彩明亮的“雷云图”,以及当然,阿波罗和它的充电座、粉色外壳清洁套装。
      非洛干活很卖力,几乎一个人扛了所有重物爬上六楼。
      “这里看出去好像离教堂更近了!”渊罗趴在老虎窗边,兴奋地说。
      “屋顶有点矮,哥哥小心别撞头。”他认真地提醒。
      “我们可以在这里放个小桌子,哥哥和他可以一起喝茶!”
      收拾得差不多后,非洛从楼下买了简单的食物和饮料上来。三人就坐在还没铺好的床垫上,吃了一顿算是“乔迁宴”的便餐。
      “以后一个人,按时吃饭。”非洛把一罐能量饮料塞给未,“头疼记得吃药,别硬撑。有事通讯器叫我,随叫随到。”
      “嗯,我知道。”未接过饮料,心里暖暖的,也有些酸涩。
      “哥哥,我明天可以来玩吗?”渊罗问。
      “当然,随时欢迎。”未说,“不过来之前记得告诉我或者非洛哥哥。”
      “好!”
      饭后,非洛和渊罗又帮忙整理了一会儿,直到天色渐晚才离开。非洛在门口停下,回头看了看这个简陋但已有了一点生活气息的小阁楼,又看了看未。
      “照顾好自己。”他说,然后挥挥手,拉着渊罗下楼了。
      未站在门口,听着他们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楼梯间,最后是楼下大门关上的轻响。
      阁楼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渐起的晚风,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教堂晚祷的钟声。
      未走回房间中央,环顾四周。空荡,陌生,但每一寸空间都属于他。他走到老虎窗前,望着暮色中教堂模糊的轮廓,那里亮起了几点温暖的灯火。
      窗外,旧城区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片落在人间的、微缩的星空。
      也许,从这里开始,一切真的可以慢慢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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