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二十四】间章3 ...
-
第二天,未在终端上打开了协会内部的服务列表。列表冗长,从装备维修、技能培训到医疗服务、心理咨询,一应俱全,大部分可以用信用点或协会贡献积分支付。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略过那些常规项目,最终在一个不起眼的子目录下找到了目标——“高级顾问服务(需预约)”。
点进去,只有寥寥几个分类,下拉,看到了“心理咨询”,顾问名字是:Oral。头像是一张极其标准、没有任何表情的职业照,镜片反着冷光。
价格栏的数字让未的眼皮跳了一下。不是贵,是贵得离谱。几乎相当于他接好几次高危险委托的报酬总和,或者直接掏空他目前账户里大半的信用点储备。预约需要预先支付百分之五十作为定金,且明确标注“不保证达成预期结果,仅提供基于专业知识的分析与策略建议”。
未盯着那个数字和冷酷的免责声明,手指悬在确认预约的按钮上方,迟迟按不下去。荒谬感再次涌上心头。他,未,一个习惯了用刀和拳头解决问题的雇佣兵,现在要花费巨资,去向那个把他灵魂切开又缝上的工程师,咨询如何解决自己求而不得的……感情问题?
就在这时,终端震动了一下,是渊罗发来的消息,很简单:
[下单了没有?]
未盯着这行字,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渊罗那双平静的粉色眼睛。他回复:
[还没。价格太高。而且……直接下单就行?]
几乎是立刻,渊罗的回复跳了出来:
[直接下,信我。]
未想起昨天在花园里,渊罗分析Oral“欠”他时的那种冷静逻辑。或许……这孩子真的比他自己更了解Oral那套运行规则?
未深吸一口气。反正信用点没了可以再赚。反正……他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抱着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心态,他咬咬牙,点击了确认预约,选择了最早的可约时间——两天后的下午。并按照系统要求,支付了那笔天文数字的百分之五十定金。
支付成功的提示刚跳出来不到三秒,终端再次震动。这次不是渊罗,而是一条来自Oral本人的、通过协会内部高级加密通道发送的私信。
私信没有任何寒暄或问候,直接附上了一个新的链接和一组授权码。
[检测到预约编号:SLT-A7-XXXX。预约人:未。]
[点击此链接,使用授权码[*******]重新确认预约,费用将自动调整至基础维护费率。]
[原支付定金将于24小时内按原路径返还 Oral。]
未点开那个链接,输入授权码,新的预约页面跳出,服务内容、时间、顾问都没有变,但价格栏的数字……变成了一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零头,仅相当于最基础的行政处理费。
渊罗说的……居然是对的。
而且,Oral的反应速度如此之快,减免幅度如此之大,流程如此之公事公办却又精准到位,恰恰印证了渊罗的分析。在Oral的评估体系里,未因为“灵魂剥离项目”所付出的“代价”,确实被换算成了某种可以抵扣的“资源”或“权益”。他“欠”未的,或者更准确地说,未拥有的“债权”,是真实存在的,并且可以被Oral那套冰冷但严谨的逻辑所承认和兑现。
未看着屏幕上那个变得无比亲切的价格数字,心里五味杂陈。松了一口气,因为这省下了一大笔钱;更深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他的一部分痛苦和付出,原来真的可以被量化、被标记、被用作交换的筹码,即使这筹码是用来购买如何解决另一部分痛苦的建议。
他给渊罗回了条简短的消息:
[下了。减免了。你说得对。]
渊罗的回复很快:
[好耶!]
未关掉终端,将它扔在沙发上。预约成功了,费用问题解决了,Oral的反应也符合预期。按理说,他应该感到些许轻松或希望。
但他只是感到一种更深的疲惫。
两天后的下午,未按照预约时间,准时出现在了Oral地下实验室的接待隔间。这里和主实验区隔着厚厚的透明隔音墙,能看见里面仪器运转的微光和偶尔走过的人影,却听不到任何噪音。空气依旧过滤得冰冷洁净,陈设简单到近乎空旷:两张符合人体工学的灰白色椅子,一张同样色调的小圆桌,桌上除了一个内置终端屏幕,空无一物。Oral已经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膝上放着那个似乎从不离身的轻薄记事板。
未在他对面坐下,背脊习惯性地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收紧。他今天特意穿了件相对干净、没有明显磨损的旧外套,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刚从某个废墟里爬出来。但这番努力在Oral毫无波动的目光注视下,显得徒劳而可笑。
“你来了。”Oral的声音透过房间内完美的音频系统传来,清晰平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感润色,“预约项目:高级心理咨询。议题自述栏你填写的是‘关于个人长期困扰的决策辅助’。根据服务协议,我们有五十分钟。”他看了一眼记事板上无形的时钟,“现在开始。首先确认:你真的希望我以常规心理咨询模式介入,帮你处理你自述的‘长期困扰’背后可能存在的心理认知偏差、情绪调节障碍或存在主义焦虑吗?”
他的问题精准直接,未感到喉咙有些发干。他预想过Oral会开门见山,但没料到会如此赤裸裸地逼他面对“心理咨询”这个标签。坐在这个纯白冰冷、充满未来感的房间里,对着一个曾将他灵魂置于手术台上的“科学家”,谈论自己内心最私密、最混乱的情感……这感觉比想象中更加荒诞和令人抗拒。
未沉默了几秒,视线落在光洁的桌面上,那里映出他自己模糊而紧绷的倒影。他摇了摇头,声音有些低哑:“不知道。可能……不想。”
Oral对他的回答没有任何意外。
“根据我对你过往行为数据、生理指标(包括手术期间及恢复期)、以及当前非语言信号(微表情、姿态、呼吸频率)的综合分析,”Oral的语气如同在朗读一份检测报告,“你对以‘心理治疗’形式探讨核心困扰的抵触情绪强度完全超过基线值,接近触发防御性行为回避的阈值。继续强行推进该模式,预计沟通效率低于百分之十五,且可能对你当前本就因灵魂剥离而脆弱的精神状态造成额外压力,不符合本次咨询的预期收益比。”
他停顿了一下,给未一点时间消化这些冷冰冰的评估。然后,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指尖相对,摆出他惯常的、讨论技术方案时的姿态。
“因此,基于效率原则和风险控制,我在此提供两个替代选项。”Oral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力,“选项一:我们跳过所有情感与认知层面的探讨,我将根据你已披露及可推测的有限信息,直接尝试为你‘解决’引发你困扰的那个外部事件。即,加仑旧城区教堂祭司,但·穆希纳什所面临的困境。注意,此选项不保证解决你的‘心理困扰’,仅针对外部事件提供策略与工具支持。”
“选项二:如果你坚持认为必须处理内心困扰,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我提供一套经过简化的自我认知与情绪标记训练程序,你可以自行练习。它基于最基础的认知行为疗法和正念原理改编,不含深度剖析,旨在帮助你建立对自身情绪状态的初步觉察和命名的能力,或许能缓解部分因情绪混沌带来的决策困难。”
他清晰地说完两个选项,然后静静地看着未,等待他的选择。没有引导,没有建议,只是陈述可能性。
未坐在那里,感觉Oral的话像一阵冷风,吹散了他心中那团模糊的、黏稠的焦虑迷雾,将问题剥离得只剩下赤裸裸的骨架。解决但的困境?还是学习认识自己的情绪?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甚至连一秒钟的权衡都不需要,未脱口而出:
“推进事件。”他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生硬,“选第一个。解决但的事情。”
Oral对于他这个毫不意外的选择,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明智的效率选择。”
然后,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或确认,直接伸手唤来了一个物体。
那是一只机械甲虫。
但这只甲虫的体型要大得多,约有成年人的拳头大小,或者更直观地说,像一个小号皮球。外壳呈现出一种哑光的深灰色,表面有着极其细腻、仿生甲虫般的沟壑纹路,但线条更显硬朗和精密。它的六条节肢收拢在身下,结构精巧,关节处能看到微小的伺服机构。头部呈扁圆形,没有复眼,取而代之的是几个不同功能的微型传感器阵列,集成了光学、热感、声波甚至可能还有魔法粒子扰动探测模块,此刻都处于黯淡的休眠状态。背部甲壳光滑,中央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拼接缝隙。
整体来看,它像一件融合了生物仿生学与尖端工程美学的艺术品,沉稳、精密,带着一种无声的力量感。
“我的个人实验性作品,特殊型号目前仅此一件。”Oral用手指轻轻点了点甲虫冰冷的外壳,“我已经修改了它的核心权限设置。现在,你是它唯一的主人,拥有最高指令权。”
他停顿了一下,让未理解这个“唯一所有权”的分量。然后继续道:“能源方面,兼容标准无线充电、接触式充能接口,以及太阳能辅助。考虑到你可能身处缺乏稳定能源的环境,”Oral又拿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扁平方块,通体黑色,表面有一个凹槽,正好与甲虫背部某处形状吻合,“我额外加装了一个魔法能量转化接口,并附送这个便携式魔法充能基座。它可以从环境中缓慢汲取游离魔法粒子,或者直接接受其他人主动输出的、经过稳定的低强度魔法能量进行充能。转化效率一般,但作为应急备用方案足够。”
未的目光紧紧盯着桌上那只安静的机械甲虫,和那个小小的充电基座。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直觉告诉他,这绝不仅仅是一个“有用”的工具。Oral不会为了一次普通的咨询,拿出这种级别的、显然是精心准备甚至专门改造过的私人作品。
“它很耐用,外壳和内部结构都做了强化。但万一损坏,”Oral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支笔坏了可以换新的,“无限期保修。零件更换、核心修复、系统重置,只要主体结构没有完全湮灭,我这里都可以处理。充电器丢了或坏了,随时来拿新的,没有费用。”他补充了一句,像是想起了什么,“当然,如果你把它完全弄丢或者被传奇级魔法彻底分解,那不在保修范围内。”
最后,Oral拿出自己的终端,快速操作了几下。“具体的操作指南、控制程序、以及我为你预设的几个针对性功能的任务APP,已经加密发送到你的终端。使用前仔细阅读。APP界面我尽量做得简单,但功能不简单。”
未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机械甲虫冰凉的外壳。触感细腻坚硬,带着精密机械特有的质感。他小心地将它拿起,比预想中要轻一些,但分量十足,重心稳定。甲虫在他掌心安静地躺着,所有传感器依旧黯淡,如同沉睡。
“谢谢。”未低声说,这两个字干涩而郑重。他不知道自己除了道谢还能说什么。
Oral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他的道谢。“指南里有我的紧急联络方式,仅限于它出现无法处理的异常或你遭遇相关技术困境时使用。其他关于祭司的问题,自行探索解决。时间到了。”他看了一眼无形的时钟,站起身,示意会面结束。
未也站起来,将机械甲虫小心地放进外套内侧一个特意清空的口袋里,充电基座放入另一个口袋。他向Oral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转身离开了这间冰冷洁白的咨询隔间。
穿过实验室外长长的、光线恒定的走廊,搭乘升降梯回到地面。当协会主楼下午略显嘈杂的人声和流动的空气再次包裹住他时,未才仿佛从一个过于寂静的梦里醒来。他下意识地按住外套内侧,那里沉甸甸的,不是武器的重量,而是另一种更奇异、更充满未知可能性的重量。
他立刻回非洛的宿舍。他需要先弄明白,Oral到底给了他一件什么样的“武器”。
打开终端,果然收到一份来自Oral加密频道的文件包。文件包不大,但结构清晰。最外层是一个简洁的文本指南,语言是Oral一贯的精准简洁风格,没有任何废话。
“快速使用指南”
1.绑定与唤醒:
设备已预绑定用户‘未’(灵魂波长标识:***,生物密钥已录入)。首次使用,请将其置于掌心,注入微量魔法或者直接点按终端APP按钮激活。传感器阵列将启动,进行最终身份复核。复核通过后,核心将进入待命状态,背部状态指示灯呈稳定浅绿色。
2.基础控制:
无线指令模式:通过配套APP发送指令。APP提供图形化任务规划界面(如区域扫描、路径记录、目标跟踪、静态潜伏等),也支持简单代码指令输入(需基础逻辑语法)。
明确指令:唤醒状态下,可在近距离(<5米)内通过特定加密短语发布简单指令,如“跟随”、“隐蔽”、“返回”。复杂任务仍需APP。高级操作,如魔法,脑电波,生物手势请看APP内进阶教程内容。
自主模式:载入预设任务APP后,可脱离实时指令,在一定范围内自主执行任务,并定期或触发条件时回传数据。
3.核心功能模块简述:
集成高精度光学变焦(夜视/微光/红外)、广谱声波收集(可定向过滤)、热能感知、基础魔法粒子流扰动监测。数据可实时回传或本地存储。可攀爬绝大多数表面(包括玻璃、光滑金属),具备基础开锁能力(针对机械锁,非魔法封印),可潜入缝隙、通风管道等狭窄空间,可作为一个移动的中继点,可托举不超过120千克的物品,外壳抗一定程度物理冲击和能量侵蚀(非战斗用途)。遭遇不可抗力时,可执行预设安全协议。
*最终解释权与所有权(除用户指令权外)归Oral所有。*
指南到此结束。未粗略地地看完,心中那最初的模糊激动,逐渐被一种沉甸甸的、混合着惊叹与凝重的心情取代。这根本不是普通的“侦查工具”,这是一个功能极其全面、针对性极强的微型情报收集与渗透平台。Oral仿佛看透了他过去所有笨拙的调查尝试,然后直接塞给他一个降维打击的解决方案。
未靠在床沿上,长长地、缓慢地吐出一口气。非洛没回来,宿舍里安静得只能听到他自己的呼吸声。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但站在教堂塔楼上的身影,银发在夜风中拂动,雾蓝色的眼睛望着远方,里面盛着无法卸下的重负。
他打开终端,开始激活并仔细研究APP。他需要先找一个相对安全、熟悉的环境进行测试,彻底掌握“潜影者”的操控,然后……将它投向那片笼罩在但身上的、交织着教会、王国与无形枷锁的阴影之中。
最初几天,机械甲虫,或者按照渊罗坚持的称呼——阿波罗,占据了未生活中相当一部分的注意力。这并非源于迫不及待将其投入对但处境的调查,而是一种更为基础、甚至带着些许挫败感的学习过程。
未第一次正式唤醒是在一个安静的夜晚,非洛好奇地趴在沙发背上,渊罗则搬了把椅子坐在对面,粉色眼睛里满是专注的期待。
掌心传来极其轻微的震动,仿佛沉睡的心脏开始搏动。紧接着,甲虫外壳上那些细微的纹路缝隙间,流淌过一道几乎不可见的蓝色光晕,从头部蔓延至尾部,又悄然隐没。背部中央,一个米粒大小的指示灯亮起,散发出稳定而柔和的浅绿色光芒。六条收拢的节肢缓缓舒展,关节处的微型伺服机构发出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如同精密钟表运作的沙沙声。头部传感器阵列依次点亮,几枚不同颜色的微型指示灯短暂闪烁后归于常亮,表示自检通过。
它“活”过来了。静静地趴在未的掌心,指示灯如同呼吸般缓缓明灭,等待着指令。
未的第一反应是尝试手动控制。他打开Oral发送的配套APP,界面简洁,分为“手动操控”、“任务规划”、“状态监控”、“数据回放”几个主要板块。手动操控界面提供了虚拟摇杆、高度调节、视角切换、传感器开关等选项,试图模拟一种直观的遥控体验。
然而,实际操作起来却异常别扭。未试图让阿波罗在桌面上移动。虚拟摇杆的控制精度要求很高,动作稍大,阿波罗就可能蹿出老远或者转弯过猛;视角切换需要频繁在多个传感器画面间调整,注意力很容易分散;更别提同时开启热能感知或声波收集时,屏幕上纷繁的数据流和图像叠加,让人眼花缭乱。未就像个刚刚拿到顶级赛车钥匙、却连平稳起步都做不到的新手,动作僵硬,屡屡碰壁。阿波罗本身执行指令倒是精准无误,但未发出的指令本身却充满了迟疑和错误。
非洛在一旁看得着急,尾巴焦躁地拍打着沙发:“未!让它走个直线!对,直……哎呀又歪了!看前面!要撞到杯子了!”
渊罗倒是很安静,只是仔细观察着未的操作和阿波罗的反应,粉色眼眸里闪烁着思考的光芒。
折腾了半个多小时,未感到一阵熟悉的烦躁和头疼,灵魂剥离的后遗症似乎在专注耗费心神时更容易被触发。他放下终端,揉了揉太阳穴。
“太复杂了。”他低声抱怨,“还不如我自己溜进去看。”这当然是气话,但的确反映了他最初的挫败感。这件工具的强大似乎与使用的难度成正比。
就在这时,渊罗忽然开口道:“哥哥,指南里是不是提到了‘自主模式’和‘脑电波辅助接口’?”
未愣了一下,重新翻开电子指南,仔细阅读。在“高级控制”部分,确实有简略提及,除了预设任务APP,设备支持一种基于使用者粗略意图捕捉和强人工智能分析的“自适应辅助模式”。该模式通过捕捉使用者面对任务目标时产生的强烈意向脑波,结合环境实时扫描数据,由阿波罗内置的AI核心自行规划并执行最优行动方案。简而言之,你想让它“去看看那扇门后面”,它就会自己想办法安全、隐蔽地过去,完成侦查,并带回关键信息。
“这……”非洛瞪大了眼睛,“这不就跟让一只特别聪明、还会隐身、能穿墙的狗去捡东西一样吗?”
比喻有点糙,但道理差不多。未立刻按照指南说明进行了简单的配对和校准。再次唤醒阿波罗,直接切换到“自适应辅助模式”。
他集中精神,盯着宿舍紧闭的房门,在脑海里清晰地构建意图:“阿波罗,出去,到走廊,看看两边的情况,然后回来告诉我。”
指令发出,阿波罗指示灯从浅绿变为浅蓝色,它如同一个真正的潜伏者,六条节肢轻盈而迅捷地移动到桌边,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它没有直接跳下桌子,而是沿着桌腿优雅地爬下,落地无声。宿舍门的密封并非完美,底部有一条微小的缝隙,它贴着墙根,以惊人的速度和稳定性滑向门缝。它出乎未意料的稍微完成了一次完美的挤压变形,如同液体般悄无声息地挤了出去,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未、非洛和渊罗都屏住了呼吸。未的终端屏幕上,自动切换到了阿波罗的主视角,画面稳定清晰,随着它的移动平稳地切换着走廊的景象。它先向左移动了一段,扫描了走廊一侧的几扇门和消防栓,然后转向右,避开了远处一个正在清洁的自动机器人,最后,在完成了对这段走廊的快速扫描后,它又沿着原路,同样敏捷无声地钻回门缝,爬回桌上,回到了未的掌心。指示灯恢复浅蓝,表示任务完成。终端上自动生成了简单的报告:走廊长度约20米,两侧共有8扇门(3扇显示有人类生命体征),1个消防栓,1个清洁机器人(编号***)在工作,未检测到异常魔法波动或隐藏监控设备。
整个任务,从发出意图到完成返回,用时不到十秒。
未看着阿波罗,心情无比复杂。一方面,他震撼于这东西的智能和高效,Oral的技术实力再次超出了他的想象。另一方面,一种淡淡的、类似“自己是否还有用”的沮丧感悄然滋生。如果工具已经智能到这种程度,那他这个使用者的角色,是否就只剩下“提供目标”和“接收结果”了?
但很快,这种情绪就被非洛和渊罗的兴奋冲淡了。
“太酷了!!”非洛第一个跳起来,“这比最好的侦察兵还厉害!未,我们以后出委托带上它吧!探路、预警、找东西,无敌了!”
渊罗也凑近了些,粉色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阿波罗,伸出手指,极其小心地碰了碰它冰凉的外壳。
“它的决策逻辑很高效。规避障碍的路径选择,信息采集的优先级,还有退回路线的规划,都接近最优解。”他评价道,带着Oral式的分析口吻,但眼神里的喜爱显而易见,“而且,它很……安静。不吵。”
从那天起,阿波罗迅速融入了这个临时小集体的日常生活,而其角色定位,却渐渐偏离了未最初设想的“严肃调查工具”,朝着一个更加……难以形容的方向发展。
渊罗对它的喜爱几乎是不加掩饰的。他很快就不再满足于仅仅观察或偶尔通过未来下达指令。在确认了阿波罗的AI具备基础交互和学习能力后,渊罗开始把它当成一个特别的……宠物?伙伴?
“阿波罗,帮我把那支笔拿过来。”渊罗坐在工作台前,头也不回地说。正在房间角落待命的阿波罗指示灯闪烁一下,迅速移动过去,用两条前肢灵巧地夹起掉在地上的笔,送到渊罗手边。
“阿波罗,看看非洛的蛋糕烤好了没有?别碰烤箱,就在外面看看。”非洛在厨房忙活时,渊罗也会派它去“监督”。阿波罗会爬到料理台边缘,用热感传感器扫描烤箱内部,然后通过终端给渊罗回传一个简单的温度状态信号。
最让未感到无言以对的,是家务环节。未自己是个生活极简甚至有些杂乱的人,非洛则属于热情有余、条理不足的类型。以前宿舍的清洁要么靠协会的定期服务,要么就乱着。但阿波罗来了之后,情况变了。它似乎内置了环境整洁度评估算法,也可能是Oral预设的。每当未看着乱放的工具或非洛扔在地上的游戏卡带皱起眉头,甚至不需要他明确发出指令,只要这个“希望收拾一下”的念头稍微强烈些,被头环捕捉到,或者阿波罗的常规环境扫描判定“杂乱度”超标,它就会开始行动。
它会用精确而高效的动作,像有强大的空间记忆能力,将散落的物品归类,推回它们通常存放的位置。灰尘和细小碎屑会被它用腹部一个隐藏的微型吸附口清理。窗户玻璃脏了,它甚至会爬上窗框擦拭。动作迅捷安静,效果显著。
未开始是惊愕,后来是麻木。他意识到,Oral创造的这个东西,在剥离了那些高端侦查和渗透功能后,其底层逻辑和执行力,用来处理日常琐事,简直是大材小用到令人发指,却又……异常好用。
而且它不像一只甲虫,更像一只过于聪明、全能、且绝对服从的机械蜘蛛。非洛和渊罗很快也掌握了通过想法或简单口语与它互动的方式。
“阿波罗,来,接住!”非洛有时会扔出一个小零食,阿波罗能精准地跳起,用节肢接住(虽然它不吃)。“阿波罗,陪我下棋!”渊罗会打开终端的虚拟棋盘,阿波罗则通过连接屏幕,操控一个棋子,虽然棋力一般(可能是Oral没给它加载高级博弈算法也可能是它在故意让着人),但反应迅速,陪渊罗消磨了不少时间。
最让未心情复杂的是有一天,他照例在傍晚去渊罗的房间履行四小时的陪伴约定。敲门进去时,渊罗正坐在窗边看书,阿波罗安静地待在他旁边的窗台上,浅蓝色的指示灯缓慢明灭,像在晒太阳。看到未进来,渊罗抬起头,粉色眼睛弯了弯:“哥哥。”
然后,他自然而然地加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轻松的愉悦:“现在每天回来,想到阿波罗在,都觉得挺有盼头的。”
未当时正在脱外套,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地刺了一下。有点酸,有点涩,还有点……难以言喻的失落。
难道……不是因为哥哥在这里,才有盼头吗?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幼稚和可笑。他居然……在嫉妒一个机械造物?嫉妒它赢得了渊罗如此直白的喜爱和依赖?明明是他带来了阿波罗,明明他才是那个努力想当好“哥哥”的人。
他瞥了一眼窗台上那个深灰色的、线条冷硬的机械体。
‘而且这玩意也不像甲虫,跟个蜘蛛一样。’他在心里默默吐槽,试图用这种方式驱散那点莫名其妙的不爽。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走到渊罗旁边坐下,问起他今天的学习情况。渊罗很自然地和他分享,气氛依旧融洽。阿波罗也只是安静地待在原地,仿佛一个无害的装饰品。
几天后,更让未感到崩溃的事情发生了。
那天他去给渊罗送些新买的生活用品,推开宿舍门,就看到渊罗和非洛脑袋凑在一起,对着终端的购物页面指指点点,阿波罗则被放在桌子中央。
“哥哥!你来得正好!”渊罗看到他,眼睛一亮,招手让他过来,“你看,Oral实验室的官方周边商店!居然有卖阿波罗的同款保护壳!还有不同颜色和款式!”
Oral他开什么店?周边店?!
未脚步一滞,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走过去,看向渊罗的终端屏幕。果然,一个设计极其简洁、充满科技感的网店页面,商品列表里赫然有“机械甲虫系列——个性防护外壳(可定制)”,下面是一排展示图:纯黑磨砂、金属银、迷彩涂装、哑光深蓝……看起来都还挺正常。
但渊罗的手指已经划到了页面底部,那里有几个“限量特色款”。其中一个,是粉红色的,材质看起来是某种柔韧的硅胶,边缘还装饰着一个巨大的、同色系的蝴蝶结。
未的嘴角抽搐了一下。Oral……居然还卖这个?那个整天泡在实验室、满脑子灵魂波长和量子力学的家伙,他的官方商店卖粉红色带蝴蝶结的机械甲虫保护壳?
“怎么样?好看吧!”非洛也兴奋地说,尾巴摇得飞快,“粉粉的,多可爱!和渊罗的发色还有点配呢!”
渊罗显然已经心动了,他抬起头,粉色眼睛期待地看着未:“哥哥,我可以买这个吗?我用你给我的零花钱。”之前未为了培养渊罗的独立性和基本消费概念,定期会给他一小笔信用点。
未看着渊罗那毫不作伪的、充满渴望的眼神,又看看屏幕上那个粉嫩到刺眼的保护壳,感觉自己的神经在突突直跳。他能说什么?说“不行,这太蠢了,有损这件尖端侦查工具的威严”?还是说“Oral卖这玩意简直是有病”?
最终,他败给了渊罗眼中那片纯净的期待,以及非洛在旁边拼命点头附和的样子。他艰难地、幅度微小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嗯。”
“太好了!”渊罗立刻开心地点击了购买,支付了他积攒的零花钱。非洛在旁边欢呼。
两天后,保护壳到货了。安装过程很简单,按照说明稍微用力就能把原来的深灰色外壳套进粉红色的保护套里,蝴蝶结是独立配件,需要粘在背部指定位置。
当阿波罗顶着那个硕大的蝴蝶结,在渊罗的指挥下依旧努力地执行着“绕房间一周”的命令时,未靠在门框上,用手捂住了脸。
他觉得Oral一定是故意的。这绝对是对他拿走他的宝贝机械甲虫的一种隐秘的、恶趣味的报复。或者,Oral的思维真的已经异于常人到,认为给一件渗透侦查工具穿上粉红蝴蝶结外壳,是什么必要的“人性化测试”或“环境伪装研究”?
非洛倒是爱不释手,甚至试图在渊罗这里过夜时,把粉红阿波罗抱在怀里睡觉,被渊罗哭笑不得地拦住了:“非洛,它是精密仪器,不是毛绒玩具……而且,它晚上可能要自动充电。”
即便如此,非洛也总是找机会摸摸那个蝴蝶结,或者试图给阿波罗的节肢也绑上小丝带(未严厉制止了)。
未看着这一切,从最初的崩溃、无语,到后来渐渐麻木,甚至偶尔会觉得……有点好笑。冰冷精密的杀戮工具,变成了被弟弟宠爱的、戴着粉红蝴蝶结的“宠物”;严肃沉重的调查计划,其关键道具正在宿舍里陪着两个少年玩闹、帮忙拿零食、甚至试图收拾非洛乱扔的袜子。
他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悬停了几秒,删删改改,最终发过去一句干巴巴的质问:
[你居然还开周边店?卖这种东西?]
消息发送成功,未几乎能想象出Oral看到这条消息时,脸上那副古井无波、甚至可能略带疑惑的表情——疑惑于未为何会关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
出乎意料的是,Oral的回复来得极快,几乎像是早已准备好的自动回复,但内容显然是针对他的:
[商业拓展模块,核心驱动逻辑:盈利。]
[每一项周边材料与技术的单次采购/制造成本均超出常规装备两个数量级。协会拨款与项目经费存在周期性波动与审批延迟。稳定的额外现金流有助于平滑研发周期,减少对外部资金依赖。]
[设计工作外包给三家独立工作室,竞标模式,性价比最优者得。商业运营整体外包给某商贸联合体,抽成模式,我方仅提供授权与核心物料。]
[综上,该商店存在合理,运作高效,边际成本低,净利润可观。与其将认知资源浪费在评价商品外观是否符合个人审美或工具‘严肃性’,建议你更关注以下事项:]
[1.你的仿生甲虫的实地测试数据与日志回传率低于预期平均值27%。请确保使用的方式方法。]
[2.你的核心诉求当前进展停滞,你应优先分配资源于此。]
[3.D.L.注意到你近期灵魂波长稳定性数据有小幅异常波动,虽在安全阈值内,但建议减少高强度情绪刺激源接触。具体建议已发送至你的健康监测子账户。另外,开周边店这个奇怪且符合命名规则的名字也是他起的。]
一连串的信息砸过来,条理清晰,数据确凿,从成本分析到外包策略,再到毫不留情地提醒未“跑题了”并且“你该干正事了”,最后还附赠一个健康警告。典型的Oral风格,把一场关于粉红蝴蝶结的吐槽,硬生生扭转成了项目进度检讨会和生理指标关切。
[D.L.医生的提议?他提议什么你就答应什么?]
[我打赌输了。]
未看着屏幕,一时无言。他甚至懒得问是什么赌,这两个人的相处方式他一接近就起鸡皮疙瘩。
他关掉了和Oral的对话窗口,也关掉了那个让他眼晕的周边商店页面。目光再次投向房间里的“粉红阿波罗”。非洛已经玩累了,正试图教渊罗用阿波罗玩一种幼稚的“桌面足球”(用阿波罗当球,显然不太成功)。渊罗笑着躲开非洛的“进攻”,粉色眼睛里满是轻松的笑意。
Oral提醒他该干正事了。
但看着眼前这一幕,未忽然觉得,也许……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
未将计划付诸行动的第一步,是彻底的测试与评估。他并未急于将阿波罗投向教堂,而是先用了整整两天时间,让它以非洛宿舍为起点,逐步扩大活动半径,在加仑城的街巷、屋顶、乃至一些不那么敏感的半公共区域进行极限性能测试。
结果令他震惊,甚至有些脊背发凉。
阿波罗的速度远超预期。当未通过头环下达“全速移动至三公里外旧钟楼并返回”的指令时,那抹深灰色的影子(测试时他暂时卸下了粉红保护壳)几乎瞬间就消失在他的视野中,终端地图上的光点以惊人的速度划过预设的街区网格。不到十分钟,它已经完成了往返,安静地落回他掌心,指示灯平稳闪烁,通过无线回传的路径录像流畅稳定,没有丝毫因高速移动产生的晃动或丢帧。它攀爬垂直墙壁如履平地,穿越复杂管道和通风网悄无声息,对各类常见障碍都能做出近乎预判般的完美规避。
但这还不是最让未感到心悸的。在一次故意设置的风险测试中,未让阿波罗潜入了一个小型帮派私下开设的地下赌场外围。他原本只期望它能绕开大部分障碍,记录下出入口和守卫情况。然而,当阿波罗无意间触发了一条隐藏在门槛下的、劣质但足以击穿普通金属的麻痹电流陷阱时,未的心跳几乎漏了一拍。
预想中的火花、短路、或者至少一次剧烈的震动反馈并没有出现。阿波罗周身瞬间浮现出一层极其淡薄、近乎透明、只在能量冲击的瞬间因干扰而微微扭曲光线的椭圆形力场。那劣质的电流击打在力场上,如同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便消散了。阿波罗的动作没有半分迟滞,依旧平稳地完成了既定的侦查路线,并标记出了另外三处类似陷阱的位置。
Oral装在它身上的护盾发生器基本什么都能拦下。
这句话在未脑海中反复回响。他之前粗略浏览指南时,确实看到了“安全防护”条目下有“抗一定程度物理冲击和能量侵蚀”的描述,但“一定程度”这个模糊的词汇,与眼前这轻描淡写吸收一次电击、并将之部分转化为自身能源的现实,差距何止天壤。这根本不是什么“一定程度”的防护,这几乎意味着,在加仑城常规的、非国家级或传奇级别的威胁面前,阿波罗几乎处于“无敌”状态。那些街头帮派的陷阱、低阶守卫的魔法流弹、甚至一些常规的封锁结界,对它而言可能都构不成实质阻碍。
震惊过后,是一种冰冷的、逐渐清晰的认知。Oral给他的,不仅仅是一个高级侦查工具,更是一件披着侦查外衣的、拥有极高生存能力和环境适应性的微型堡垒。它的设计初衷,恐怕远远超出了“侦查”的范畴,更像是为了某种极端恶劣、充满未知敌意环境的长期潜伏与生存而打造的。
这认知让未握着阿波罗的手指微微收紧。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提醒着他这件工具的非凡与……恐怖。Oral到底用它测试过什么?又在用它计划着什么?
但现在,这些疑问都要暂时搁置。测试结果摆在眼前:阿波罗能轻松环绕加仑侦查一圈且不受半点伤。这意味着,将它投入对但周边环境的侦查,风险极低,成功率极高。
未捧着阿波罗,站在非洛宿舍的窗前,望着窗外暮色中逐渐亮起的、属于加仑城的连绵灯火,心中一个清晰而冷静的计划逐渐成形。
这个计划的核心简单直接:利用阿波罗,对但及其所在的旧城区教堂,进行全方位、无死角的长期隐蔽监控与信息收集。目标是摸清笼罩在但身上的那张无形之网。教会内部的监视体系、穆希纳什王国可能的眼线、但日常活动的规律与限制、他与外界的接触情况、任何可能存在的、对但怀有善意或恶意的势力痕迹……所有一切,尽可能收集,然后从中寻找可能的漏洞、弱点、或可资利用的线索。
这个想法本身,让未感到一阵细微的、源自道德层面的不适。虽然有点不道德,有点变态,有点另类。未经允许,用如此高科技的手段长时间、近距离地监控一个自己关心、甚至爱慕的人,窥探他生活的每一个细节,无论出于何种目的,都难以用“正当”来形容。
但是相比以前接触到的一些人的恶心兴趣和邪恶念头来说好像没什么。未的雇佣兵生涯让他见识过太多人性的阴暗面。那些以折磨为乐的奴隶贩子,那些用活人进行魔法实验的疯子,那些为了一点利益就能出卖至亲的渣滓……与那些纯粹的恶相比,他此刻的计划,目的至少是干净的。
他必须说服自己接受了这一点。因为除此之外,他看不到更有效的路。常规的调查、有限的暴力介入、甚至试图通过协会或某些灰色渠道施压,在过去都已证明收效甚微,甚至可能适得其反。阿波罗的出现,是打破僵局唯一可能的利器。
而且,阿波罗只要待在魔法富集的地方就会自动充能。按照指南说明,其魔法充能接口和配套基座,除了可以主动接受魔法能量输入,也具备被动吸收环境中游离魔法粒子的能力,虽然效率较低,但胜在持续不断。而教堂简直就是供能站。那里常年维持着各种防护性、净化性、象征性的魔法仪式和结界。为了让非信徒或心怀不轨者远离圣地,教堂外围通常布置有令人不适的“驱离”辐射场;内部为了监控安全、维持圣物效力、辅助治疗或祈祷,更是充斥着各类监控、强化、治愈属性的魔法波动。这些魔法能量对于普通人或低阶能力者可能是一种干扰甚至负担,但对于阿波罗的魔法充能接口而言,却是取之不尽的“免费能源”。只要它潜伏在教堂范围内,无论是藏在钟楼缝隙、蜷缩在圣像背后、还是附着在彩窗边缘,都能持续不断地从环境中汲取微弱但稳定的能量,理论上可以实现近乎永久的潜伏。
暮色彻底吞没了天光,窗外的灯火愈发繁密,勾勒出加仑城起伏的轮廓。
他轻轻合拢手掌,将阿波罗握紧。
行动开始得异常顺利,未将阿波罗的出发地点选在了距离教堂最近的阁楼,这里视野尚可,环境复杂,不易被追踪源头。
深夜,加仑城大多数区域陷入沉睡,只有少数地方还亮着不眠的灯光。旧城区教堂那古朴的轮廓在稀薄月光和自身散发出的微弱圣洁光晕中显得静谧而庄严。未将阿波罗置于布满灰尘的窗台上。他在脑海中清晰地勾勒出目标:那座教堂,核心区域,长期潜伏,观察记录,重点目标:银发祭司但·穆希纳什,捕捉环境中的魔法力场充能,做好随时回来的准备。
阿波罗像一个真正的生物那样点了点头,背部的指示灯从待机的浅蓝转为长期任务执行的明黄色,之后进入隐蔽模式。它沿着外墙斑驳的砖石缝隙,如同最灵巧的壁虎般悄无声息地向下移动,迅速融入建筑投下的深沉阴影之中。未的终端屏幕上,实时传回的画面稳定得令人心颤,视角随着阿波罗的行进不断切换,但始终平滑如镜。
仿真迷彩功能是在它成功潜入教堂主体建筑内部后才被未后知后觉意识到的。当时阿波罗正沿着一条空旷的、石壁光滑的走廊移动,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和谈话声,是两名晚归的执事。躲藏已经来不及,走廊两侧没有足够的遮蔽物。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准备下令让阿波罗紧贴天花板或尝试其他冒险举动。
然而,阿波罗只是停下了移动,六条节肢微微收缩,身体伏低。紧接着,阿波罗深灰色的外壳颜色开始迅速改变,纹理也随之调整,几乎在眨眼之间,它就“融化”在了走廊石壁那粗糙的灰褐色背景中。连石壁的颗粒感、细微的裂纹、常年熏染留下的黯淡色泽都模拟得惟妙惟肖,甚至连其本身投在墙上的阴影都仿佛自然地融入了环境光影之中。那两名执事谈笑着从它身边不到半米处走过,目光扫过那面墙壁,没有丝毫停留,浑然不觉那里正潜伏着一个来自异端的科技造物。
未看着屏幕上那近乎魔法般的伪装效果,久久无言。Oral到底给它装了多少东西?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侦查工具”的范畴。这种级别的自适应光学迷彩,通常只出现在最顶尖的军用潜入装备或某些顶级幻术魔法中。
阿波罗就这样,依靠着惊人的速度、无声的机动、强力的护盾、熔切能力、以及这近乎Bug级的仿真迷彩,在守卫算不上特别森严的教堂内部如入无人之境。它避开了主要通道,沿着墙壁顶端、彩绘玻璃窗的边框、巨大梁柱的背面等视觉死角移动,最终选择了教堂主厅后方、那尊高大的、描绘着某位圣徒受难场景的古老石质神像作为长期潜伏点。神像背对大多数信徒,面朝后方的圣器室小门,位置相对隐蔽,头顶又有装饰性的石刻帷幔垂下,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难以从下方观察到的死角。更重要的是,神像本身似乎由某种带有微弱魔法亲和性的石材雕刻而成,常年受祈祷念力浸染,周围弥漫着稳定而纯净的魔法场,对阿波罗而言,简直是绝佳的充能位置和信号屏蔽层。
阿波罗将自己稳妥地安置在神像背部与帷幔石雕的夹角处,节肢扣紧石缝,进入低功耗潜伏模式。背部指示灯熄灭,所有主动传感器关闭或降至最低功耗扫描状态,只保留基础环境感知和触发式记录功能。它变成了一块真正的“石头”,一块附着在神像上的、不起眼的“污渍”或“苔藓”。
监控,正式开始了。
最初几天,未几乎每隔一小时就要查看一次回传的数据。阿波罗按照预设程序,每隔四小时会通过加密的、极其短暂的数据脉冲,将压缩打包的记录准时发送到未的云盘。
传回的信息量巨大。阿波罗忠实地记录着教堂内部的每一次人员流动,每一场或大或小的仪式,每一段清晰的对话,甚至每一处魔法波动的细微变化。它内置的AI会自动对海量数据进行初步筛选和分类整理。
于是,未的终端里很快塞满了诸如《加仑旧城区教堂日常作息时刻表》、《教堂内部人员组织架构与轮班规律推测》、《主要出入口及潜在密道扫描报告》、《魔法结界及监控符文分布与强度周期变化图》等等“有用”的信息。细致到哪块地砖因为年久失修,踩上去会发出比其他砖块稍响的声音,都被标记了出来。
然而,这些对未而言,基本上传不来任何有用的。他不需要知道教堂什么时候开门关门,不需要清楚谁生病了谁该轮班了,更不关心哪里卫生没打扫干净。这些信息对于策划一次潜入或袭击或许至关重要,但对于他想要理解的毫无帮助。它们就像一本详尽无比却答非所问的操作手册,但核心问题依旧笼罩在迷雾中。
未感到一阵熟悉的、混合着失望和焦躁的情绪。难道阿波罗如此强大的能力,最终也只能带回来这些浮于表面的“情报”吗?他几乎要怀疑Oral是不是故意限制了AI的分析方向,或者阿波罗根本无法理解“困境”、“枷锁”、“情感牵绊”这类抽象概念,只能捕捉物理和行为层面的数据。
就在他准备调整任务参数,尝试给AI加入更多关于“压力来源”、“限制性互动”、“异常行为”的识别指令时,他无意中点开了数据回传记录中的一个次级文件夹,标签是“原始记录流(未分类/低优先级)”。按照阿波罗内置的算法,这些是经过初步筛选后,被认为“与预设侦查目标关联度低”、“信息熵高”、“缺乏明显行动指导价值”的数据,通常会被定期覆盖或删除,除非用户特别要求保留。
未点了进去。
里面只有按时间戳排列的、一段段简短的文字记录、静态图片抓取、甚至偶尔有经过降噪处理的音频片段。记录的语言是阿波罗那种特有的、客观到冰冷的描述风格,但内容……却让未的呼吸为之一滞。
【04:32:17】目标个体(标识:但)于个人寝室苏醒。监测到持续约1.7秒的轻微肢体僵硬及呼吸滞涩,疑似旧伤或固有病症导致的晨间不适。随后恢复常态,起身。
【04:45:03】目标进行个人清洁。时长较前一日缩短2分钟。观察到其左手腕内侧有一处新增浅表瘀伤(已拍照,成因不明。】
【06:10:55】目标于小餐厅用早餐。摄入食物:黑麦面包一片,清水煮豆汤一碗,清水。进食速度平均,期间两次望向窗外,目光停留总时长47秒。】
【08:30:11】目标开始例行晨祷。姿势标准,但未监测到有效的声波振动。期间,一名低级执事进入,递交文件。目标签字时指尖有不易察觉的颤抖。执事离开后,目标维持祈祷姿势约3分钟未动,监测到心率轻微升高。】
【10:15:33】目标于草药室处理药材。动作熟练。】
【12:00:44】午餐。与两名前辈同坐。对话内容涉及明日葬礼安排及某位信徒的病情。目标发言不多,多为附和或简短回答。其中一次同伴提到“穆希纳什的春天应该很美”,目标未有回应,低头用餐。监测到其餐盘中的蔬菜剩余量较平日多15%。】
【14:20:18】目标于藏书室查阅古籍(书名识别:《南部王国早期历史》)。阅读持续1小时22分。】
【16:05:09】目标前往教堂后院,为几处小型伤员进行基础治疗(多为擦伤、轻微炎症)。过程专注,与伤员有简短温和对话。治疗结束后,目标独坐于后院石凳约10分钟,目光投向南方天空。】
【18:30:02】晚餐。独自在寝室用餐。菜单与午餐类似。进食过程安静。餐后服用两种不同颜色药丸(镇痛类药物)。】
【20:55:41】目标于个人寝室书写(疑似日记或信件)。书写持续25分钟,共书写约预估300字。书写结束后,目标将纸张折叠,未放入信封,而是置于一本厚重典籍的特定书页之间。随后进行约15分钟的简易舒展运动。】
【22:10:00】目标熄灯就寝。监测到入睡过程较长,期间有数次翻身。平均呼吸频率低于日间基准值。】
记录还在继续,琐碎,详尽,仿佛一个永不疲倦的幽灵,以毫米为单位丈量着但生活的每一个瞬间。它记录了他起床时下意识的蹙眉,洗漱时对新增瘀伤的短暂注视,用餐时沉默的走神,祈祷时不易察觉的紧绷,处理草药时的心不在焉,阅读时无意识的焦虑小动作,治疗他人时一闪而过的温柔,独处时望向故乡的沉默,服药时习以为常的麻木,书写秘密后又小心藏起的谨慎,以及入睡前那并不安稳的辗转。
这些流水账般的记录,一点一点,将但这个人剥离出来,摊开在未的面前。那些未曾经只能远远窥见的温柔与隐忍,在此刻化为了具体到分秒的细节。
未最初是震惊,随即涌起一股强烈的、近乎本能的保护欲和心疼。那些细微的颤抖,沉默的走神,无意识的小动作,独自吞咽的药丸……每一条记录都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在他心上。
这些好像被阿波罗当垃圾信息删掉了。阿波罗的AI认为这些无关紧要,因为它们不指向明确的威胁、漏洞或行动机会。但对未而言,这些才是真正重要的情报。
他坐在非洛宿舍的沙发上,终端屏幕的光映着他晦暗不明的脸。手指在屏幕上下滑动,那些冰冷的文字记录却在他脑海中灼烧出滚烫的画面。他看到了但坐在餐桌旁,安静地吃掉那片黑麦面包,喝下那碗寡淡的豆汤;看到了他在草药室,盯着指尖渗入的汁液,或许想起了某种相似颜色的血;看到了他坐在后院石凳上,单薄的肩膀对着北方沉重的天空;看到了他在昏暗的灯光下,将写满心事的纸页小心藏进厚重的圣典,仿佛那样就能将那些无法言说的东西也一起封锁。
未发誓自己不是变态也不是偷窥狂,他在心里对自己重复,试图压下那股越来越强烈的自我厌恶。他的初衷是保护,是寻找出路。他需要了解但的真实状态,才能找到帮助他的方法。这些信息……是必要的代价。
但是他看这些看的津津有味也是事实。通过阿波罗的眼睛,他仿佛突破了空间与但刻意保持的距离,以一种扭曲的方式,参与到了但的日常生活中。至少,他现在知道了但每一天是如何度过。
他无法停止。一页,又一页。从黎明到深夜,日复一日。但的生活规律得令人心碎,也稳定得令人绝望。没有突如其来的危机,没有明显的欺凌压迫(至少阿波罗没拍到),只有一种缓慢的、持续的、浸润在每一个寻常时刻里的“不自由”和“负担感”。这种日常性的困境,比一次激烈的冲突更让未感到窒息——因为它无处不在,又似乎无处下手。
看了不知多久,直到窗外天色微明,未才恍然惊觉,自己已经在这个由数据构成的、关于但的“平行世界”里沉浸了整夜。他感到眼睛干涩,头脑却异常清醒,胸口堵着一团沉重的东西,既非单纯的焦虑,也非纯粹的悲伤。
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立马网购了一个硬盘,直接送到宿舍门口。之后,他操作非洛的电脑终端,登录网盘,调出终端的高级存储管理界面,连接。然后,他开始操作,将所有关于但的、琐碎到极致的日常记录进行二次加密和压缩,一份份整理,传输、备份到那个独立的硬盘中。这不是为了分析,至少现在不是。这是一种……收藏?不,更像是一种贪婪的攫取,一种罪恶的占有。他无法改变但的处境,无法减轻他的痛苦,甚至无法光明正大地靠近。那么,至少让他以这种方式,“拥有”这些关于但的、最真实的碎片。哪怕这“拥有”建立在侵犯之上,哪怕这“拥有”本身就像饮鸩止渴。
完成备份后,未删除了终端本地的大部分原始记录,仿佛这样就能抹去一些他浏览过的痕迹。他关掉终端,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干涩的眼睛。
镇痛药。
“为什么……要吃镇痛药?是哪里很疼吗?圣痕那里?”
“他……经常看着南边。是在想家吗?还是……”
这些疑问并未形成完整的句子,更像是一些散乱、焦灼的念头,在他查看数据时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他从未指望得到回答。阿波罗在他心中,一直是一个极致高效但也极致沉默的工具,一个会执行命令、回传数据、但本质上与一块会动的金属无异的造物。它整理报告,标记异常,但从不“理解”数据背后的意义,更不会对使用者的疑惑做出回应。它像个精密却冰冷的大铁盒子,输入指令,输出结果,仅此而已。
然而,或许是连日来沉浸在这些过于私密、充满情感张力的信息中,让未的精神有些恍惚;或许是他心底对但的担忧累积到了需要某种形式宣泄的边缘;又或许,仅仅是操作终端时一个不经意的失误——当那些关于药物和“想家”的杂乱念头再次浮现时,他的手指仿佛有自己的意识,竟在阿波罗配套的数据交互界面的一个平时空白的、类似备注或日志的输入栏里,键入了破碎的语句:
[镇痛药?是哪里痛?]
[总看南边……他是想家了吗?]
按下发送键的瞬间,未就反应过来了,他愣了一下,随即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准备关掉界面。真是昏头了,居然对着一堆代码和金属自言自语。
但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关闭图标的前一刻,那个一直安静显示着数据流和状态信息的交互界面,忽然刷新了。
不是新的监控数据回传提示。
而是一段直接出现在屏幕中央、格式规整、语言清晰的回复:
【分析请求接收。针对用户输入的非结构化疑问进行跨数据链解析与推断。】
【问题一:关于目标个体服用镇痛药物的具体归因。】
【综合七日高频监控数据,交叉比对如下:
1. 姿态与动作分析:目标个体长时间维持标准祈祷姿态(平均每次超过30分钟)后,腰椎及骶髂区域会出现持续性微幅肌张力增高,伴随轻微的不对称承重偏移。其在草药室进行碾磨、捣杵等需要俯身作业时,肩胛骨内侧及斜方肌上束区域存在明显的代偿性发力模式,显示该区域存在慢性劳损或陈旧性损伤。
2. 生理指标关联:在上述姿态维持或重复性劳作后约1-2小时内,目标个体的静息心率有可观测的微弱上升(平均+3-5 bpm),皮肤电导水平有轻微波动,符合慢性疼痛刺激引发的轻度应激反应模式。
3. 客观迹象捕捉:曾记录到目标个体在无人时以手肘支撑桌面缓解腰部压力的短暂行为(共3次);另有一次其更衣时,背部肩胛骨下方可见大面积陈旧性软组织损伤痕迹(已褪色,非新鲜),形态与长期受力不均或旧伤吻合。】
【结论:高概率推断,目标个体服用镇痛药主要为了缓解因长期维持特定礼仪姿态、承担体力劳作所导致的慢性腰部及肩背部肌肉骨骼劳损与炎症性疼痛。】
【问题二:关于目标个体注视南方方向的行为心理归因。】
【基于行为模式、情境关联及有限对话内容分析:
1. 行为触发情境:注视北方行为多发生于独处、间歇性工作停顿(如阅读后抬头)、或接触与‘故乡’、‘过去’存在潜在关联的信息刺激后。
2. 伴随非语言信号:注视期间,目标个体动作显著减少或停止,呼吸模式趋向于浅而缓,面部表情肌群活动度降至极低水平,接近‘空白’或‘出神’状态。未观察到与‘怀念’、‘温暖’等积极情绪典型相关的微表情。相反,有两次记录到其眉间有极其短暂的轻微蹙起。
3. 上下文信息整合:监控截获的有限对话片段中,当话题间接涉及家乡时,目标个体通常采取回避、简短否定或转移话题的策略。
4. 心理学模型参照:该行为模式更符合‘创伤性记忆触发’或‘高焦虑情境回避预期’相关的反应,而非简单的‘思乡’。持续注视特定方向可能代表对威胁来源的潜意识警惕,或对无法摆脱之困境来源的无力凝视。】
【结论:现有行为数据不支持‘想家’这一假设。更高概率的解释是,穆希纳什王国及相关记忆对目标个体构成了显著的负面心理关联,可能涉及创伤经历、持续压力源或深刻的无望感。注视行为可能是一种与创伤记忆/现实困境相关的、带有焦虑或麻木性质的反应。】
【附加说明:本分析基于有限时间段内的客观观测数据及通用行为心理学模型,存在一定推断性。如需更高准确性,建议延长观测周期或者直接委托创造者Oral。】
未僵在屏幕前。
他花了足足一分钟,才完全消化眼前这超越他认知范畴的一幕。
阿波罗……回复了?不仅回复了,而且是以一种高度结构化、逻辑严密、引证详实的方式,直接回答了他那两个近乎呓语的、不成问题的问题。Oral到底创造了一个什么东西?这哪里是什么“侦查工具”或“高级宠物”?这分明是一个拥有强大环境感知、数据整合、逻辑推理乃至初步心理分析能力的……人工智能体?而且,它居然具备如此自然的人机交互能力,能够理解并回应非结构化的、带有强烈情感倾向的疑问?
他一直以为与阿波罗的交互仅限于指令。他从未想过,它竟能“读懂”他随手打在输入栏里的、充满个人关切的碎语,并给出这样一份堪比专业分析报告的回应。
震惊过后,是更加汹涌的、针对回复内容本身的情绪冲击。
关于镇痛药的分析,证实了他的猜测,但细节的残酷远超想象。长期的礼仪姿态磨损,草药劳作的积伤,那些无人时支撑桌角的短暂喘息,背上大片的旧伤痕迹……这些画面随着文字描述,在他脑海里尖锐地勾勒出来。但每日承受的,是这些实实在在的、日积月累的□□磨损。他沉默地吞咽药片,如同吞咽下每一天具体而微的煎熬。
而关于“想家”的分析,则像一把冰冷的锉刀,狠狠刮过他心头那点尚存的、或许但还对故乡怀有些许温情的侥幸幻想。
不是思念,是创伤。不是回望温柔旧梦,是凝视痛苦源头。
穆希纳什对但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不仅仅是政治意义上的“祖国”或“囚笼”,更是一个承载着具体创伤记忆的地方。是那些创伤,塑造了但如今这种深入骨髓的隐忍和疲惫吗?
未感到胸口一阵窒闷的疼痛,仿佛那些分析出的痛苦,有一部分隔空转移到了他身上。
未的手指还停留在冰冷的终端边缘,呼吸尚未从阿波罗那份详尽到令人心悸的分析报告中完全平复,屏幕却再次主动刷新了。
【补充分析项:基于对目标个体私人文字记录的有限片段解析,对用户原始疑问进行间接佐证与背景补充。】
【警告:此部分信息涉及高度私密内容,获取方式处于当前任务授权范围的模糊边界。仅供参考,请谨慎评估使用。】
未的瞳孔骤然收缩。私人文字记录?日记?阿波罗连这个都……?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混合着极致的渴望与更深的罪恶感,几乎要让他窒息。理智在尖叫着让他立刻关闭界面,停止这越来越过分的窥探。但情感,那长久以来在黑暗中徘徊、渴求着一丝回应的情感,却像藤蔓般死死缠住了他的手指,让他僵在原地,目光无法从那行警告下方逐渐展开的文字上移开。
阿波罗没有等待他的许可或抗拒,仿佛它那超乎寻常的AI逻辑判断,此刻的“补充分析”对理解目标个体至关重要。文字继续浮现:
【已解析目标个体藏匿于典籍第之间的手写文字片段(共捕获7次独立书写行为,累计识别有效字符约2150个)。内容属性:私人日记/随笔。】
【以下摘录其中一篇内容相对完整、且与用户‘未’直接相关的记录:】
屏幕上的文字风格陡然一变,从阿波罗冰冷的分析体,切换为一种虽然依旧通过机器识别转录、却瞬间染上了鲜活个人色彩的笔触:
“……他又来了。在钟声敲过第九下之后,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影子,落在老地方。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还有……尘土。
他今天看起来比上次更累。眼下的阴影很深,坐下时,肩膀绷着的线条直到喝了半杯茶才稍稍松开。还是不怎么说话。问我‘冷吗’,把带来的食物推过来,指尖有新的擦伤,没好好处理。
我告诉他不必每次都带东西,教堂并不缺这些。他‘嗯’了一声,下次大概还是会带。固执得像块石头。
聊了些什么?好像也没聊什么重要的事。大部分时间是沉默。但奇怪的是,并不觉得难熬。听着远处街道模糊的市声,看着零星亮起的灯火,还有……他在旁边呼吸的声音。一种很奇怪的平静。仿佛所有的枷锁,所有的监视,那些来自北方沉甸甸的目光,都暂时被隔绝在这小小的、漏风的塔楼之外了。
他走的时候像来时一样安静。只是这次,在翻下栏杆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夜色很浓,看不清表情,但总觉得……那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少了点惯常的冷硬,多了点……我说不清的东西。或许是我看错了。
他离开后,走廊一下子空荡得厉害。风好像也更冷了。我把食物仔细收好,明明不饿,却莫名舍不得分给别人。
希望他回去的路上平安。希望他那些伤痕……能快点好。
希望……下次见面的日子,不要隔得太久。
日记到此戛然而止。
未僵在屏幕前,仿佛连呼吸都忘记了。
时间在寂静中粘稠地流淌。终端屏幕的光冷冷地照着他煞白的脸,和那双因极度震惊而微微放大的瞳孔。
他读过无数情报,分析过无数敌人的动机,见识过人性最赤裸的贪婪与残忍。但没有任何一段文字,能像眼前这几行来自但私人日记的摘录一样,具有如此可怕的、直击灵魂的穿透力。
阿波罗的补充分析冷静地标注着:“该篇日记的情绪基调显著高于同期其他日常记录平均值+142%。结尾自问句显示记录者自身对产生的情绪存在认知困惑。”
未不需要这些数据分析。他能直接从字里行间,感受到那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柔软而克制的情感。那不是感激,不是单纯的友善,那是一种更私密、更粘稠的……牵挂。是但在他那被责任、枷锁和创伤填满的苍白世界里,为数不多的、带着温度的亮色。而这亮色的中心,是他,未。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守望是单向的。他笨拙地靠近,笨拙地给予,笨拙地试图保护,却总觉得隔着一层厚厚的、名为“但的温柔拒绝”的毛玻璃。他以为自己在但眼中,或许只是一个麻烦的、固执的、需要保持距离的“好心人”,甚至可能因为他的方式粗粝而带来额外担忧。
他从未敢想,在那层温和平静的表象之下,但会用这样的目光注视着他。会记住他如此多的细节,会从他的沉默中感到平静,会因他的离开而感到空荡和寒冷,会珍视他带来的微不足道的食物,会……期盼着他的下一次到来。
一种滚烫的、近乎眩晕的洪流猛地冲上未的头顶,瞬间淹没了之前的负罪感和冰冷分析带来的沉重。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中轰鸣。喜悦,巨大到近乎疼痛的喜悦,像爆裂的星云在他意识中炸开。但……是在意他的。不仅仅是作为一个需要帮助的对象,而是作为一个……特殊的存在。那些他自以为是的笨拙和徒劳,原来真的在但的心里,留下了如此清晰而温暖的痕迹。
然而,这狂喜的洪峰尚未抵达顶点,便狠狠地撞上了另一道更坚固、也更苦涩的堤坝。
他是通过什么方式得知这一切的?他像一个躲在阴影里的贼,沾沾自喜地品味着偷来的珍宝,却忘记了这珍宝上每一道光泽,都浸透着原主人被侵犯的痛苦和毫无防备的脆弱。
阿波罗甚至发出了警告:“此部分信息涉及高度私密内容,获取方式处于当前任务授权范围的模糊边界。”
边界?何止是边界。
狂喜迅速褪去,留下的是一种更深、更冷的自我厌恶,混合着那无法消弭的、对但心事的悸动。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他胸中激烈绞杀,让他几乎要呕吐出来。
就在这时,阿波罗的“补充分析”似乎还未结束,在日记摘录下方,又浮现出一行字,像是基于日记内容进行的延伸推断:
【基于对全部已解析日记片段的综合分析,目标个体对用户‘未’的情感倾向,存在超出常规友谊或感激范畴的潜在维度。】
【需要注意:目标个体的表达极度含蓄与克制,日记中亦存在明显的自我审视与约束痕迹。】
【关键例证:在全部7次书写记录中,仅有1次使用了可能指向更亲密情感的模糊修辞。摘录如下(上下文缺失):】
“……像冬夜里偶然窥见壁炉余烬的一点暖光,明知不该靠近,贪恋却由不得自己。真是……愚蠢。”
【此句中的‘贪恋’、‘不该靠近’、‘愚蠢’等词汇,结合具体语境(前文提及用户‘未’),暗示了记录者意识到自身情感可能逾越了其自我设定的界限,并对此抱有矛盾与否定态度。】
“愚蠢”……是在骂他自己吗?骂这份无法宣之于口、甚至可能毫无结果的“贪恋”?
他知道自己再也无法用单纯“保护者”或“合作方”的目光看待但了。那些日记里的文字,已经像最细韧的丝线,将他的心与但那颗在枷锁中依然为他泛起微澜的心,牢牢系在了一起,也勒出了血痕。
而他获得这一切的方式……
剧烈的呕吐感排山倒海般袭来,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动作之大撞到了旁边的矮几,上面的水杯晃了晃,险些倒下。对弄脏非洛地板的顾忌让他在最后一刻,视线模糊地扫到了不远处一个装杂物的半空塑料袋,几乎是扑过去,一把抓过来,堪堪在秽物冲出喉咙的瞬间,将袋口对准了自己。
他跪倒在地,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痉挛,胃里所剩无几的食物残渣混合着大量的酸水,一股脑地倾泻进塑料袋里。每一下呕吐都牵扯着腹部的肌肉,带来撕裂般的痛楚,同时也将胸腔里那股窒息的憋闷感强行释放出去一些。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模糊了视线,一部分是因为生理性的刺激,另一部分,则是那无处宣泄的情感洪流终于找到了一个狼狈的出口。
不知过了多久,剧烈的痉挛终于渐渐平息。未浑身脱力地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抵在屈起的膝盖上,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在地板上。
恶心感并未完全消退,但那种激烈的、要将内脏都绞出来的翻腾总算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疲力竭的空虚,和更加清晰的自我厌恶。
视线缓缓聚焦,落在自己因为用力攥紧袋子而骨节发白、微微颤抖的手上。这双手,握过刀,扣过扳机,沾染过无数或敌或友的鲜血,也曾笨拙地试图递出一点可怜的温暖。如今,它们正抓着一袋自己因窥见他人心事而痛苦呕吐出的污秽。
多么讽刺。
他想起自己手臂上那些早已淡去的旧伤痕。此刻,一种熟悉的、尖锐的冲动再次攫住了他。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在房间里搜寻。非洛的宿舍并不像他的那样工具齐全,但总有一些边缘锋利的东西。他的视线掠过茶几上的金属水果盘边缘,书架下层暴露的钉头,厨房方向……
最终,他的目光定格在自己刚刚撞到的矮几旁,那个险些被打翻的玻璃水杯上。杯子没碎,但旁边掉落了一小块崩裂的、边缘锐利的陶瓷杯垫碎片。
他盯着那片小小的、闪着冷光的碎片,像是盯着一个诱惑,一个出口。
那熟悉的麻木感开始沿着四肢蔓延,将呕吐后的虚脱和情感上的剧痛都推远了一些。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了那片冰凉的陶瓷碎片。粗糙锐利的边缘割疼了指腹,但这疼痛反而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瞬。
真的要再来一次吗?
用新的伤口,去覆盖旧的空洞?用更具体的自毁,去惩罚这一次更深入、更卑劣的窥探?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收紧,握住那片碎片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终端屏幕上,阿波罗状态监控的一角。代表能量储备的图标,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淡淡的黄色,旁边有一个细微的提示:【环境魔法浓度波动,被动充能效率下降,请求转移至更优位置充能。】
冰冷的、属于工具的逻辑提示。与此刻他内心的惊涛骇浪毫不相干。
这片段信息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他翻腾的意识泥潭,没有激起多大涟漪,却莫名地让他即将收紧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渊罗给阿波罗仔细戴上粉红保护壳时,那认真又雀跃的表情;想起非洛抱着它睡觉被阻止时,那憨憨的失望;想起阿波罗执行最简单指令时,那无声而精准的可靠。
他带来了这个小东西,间接地给了渊罗一份“盼头”,给非洛一份新奇。而现在,这个工具正安静地潜伏在黑暗里,执行着他赋予的、窥探的任务,甚至因为“能量不足”而需要他的指令。
他握着碎片的手指,缓缓松开了。
他太累了。灵魂被剥离后的空洞在嘶鸣,连日来沉浸在但的数据世界里带来的情感透支,刚才那场剧烈的生理性崩溃……所有的一切,都让他只想就此睡去,或者至少,暂时逃离这令人窒息的一切。
他撑着虚软的身体,艰难地站起来,脚步踉跄地走到卫生间,将手中那袋污秽仔细扎紧,扔进焚化炉,又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稍微找回了一点对身体的掌控感。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如纸,眼底布满血丝,嘴唇因为呕吐和失水而干裂,看起来狼狈又陌生。
他没有再看镜子,转身回到客厅,给阿波罗发送了回来的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