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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第 173 章 安非他命( ...

  •   神经外科病房里,时间在一种近乎凝固的张力中缓慢爬行。杨慕这只瘫痪水母,与旁边那只精致布偶之间,那场漫长而无言的、纯粹意志与存在感的无形对战,最终,还是以杨慕默默地伸手,拿过旁边那份眼看快凉透、口感将会无限下滑的饭菜而宣告阶段性休战。
      他还是败给了最原始的生理需求。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在心底默默记下这一笔。等自身痊愈,重化原身——那只牙尖爪利、心脏黢黑的老狐狸之后,再与这位非人哉艺术品进行正式较量。今天,权当热身,战略性撤退,暂告一段落,吃饭要紧。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斗。
      他默默地打开饭盒,将几样家常小菜一样样细致地摊开,摆好,然后默默开始进餐。一边用眼角余光瞥着那个依旧人机合一的艺术品继续他神秘的工作,一边一口饭、一口菜、一口汤地慢慢享用他的晚餐。
      他吃饭并没有什么坏习惯,但同时,他也没有刻意去控制不要发出任何声音,就保持着正常……或许带着那么一点点“存在感”的进食状态——筷子与碗沿的轻碰,汤匙与盅壁的刮擦,咀嚼时细微的声响,混合着饭菜温热的气息,在寂静的病房里弥漫开来。
      声音加香味双重干扰战术。他就不信,对方能真的完全隔绝外界,一点反应都没有。这关乎领地主权与精神耐力的微妙较量,关乎他作为“病房主人”最后一丝尊严的捍卫。
      但很可惜,凭着他多年测谎审讯练就的、对人类最细微表情和肢体反应捕捉和感知能力,他硬是没从莱德尔那完美如雕塑的脸上,发现一丝一毫被“干扰”的迹象。那人依旧眉目低垂,长睫在屏幕光下投出小片阴影,指尖在触摸板上滑动、点击,节奏稳定,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稳定如初。
      杨慕最终将其归因为两个客观因素:第一,对方那对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耳机质量实在太好,完美过滤了这点不起眼的生活噪音;第二,对方身上那股浓郁到堪称“刺鼻”的奇异香氛,同样形成了一层嗅觉屏障,同样过滤了穿透力或许没那么强的饭菜香气……
      肯定是这样。杨慕在心底总结完毕,略感安心,继续用餐。吃完后,心满意足地擦了擦嘴,暂时将“战事”抛诸脑后,无所事事地刷了会儿手机。然后,他决定解决一下迫在眉睫的个人卫生问题。之前被莱德尔那句“腐气”刺激得不轻,心理阴影面积巨大,整改工作必须立刻抓起来!刻不容缓!
      他一个电话call给门外那对仿佛有聊不完话题的“相声二人组”之一,他的专属全能管家吴执。等对方一接起,他马上挂断,然后消息发过去。
      「去,给我买点洗护用品来。要那种……」他顿了顿,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莱德尔身上那股复杂而极具侵略性的味道,手指在屏幕上敲击,「稍微贵点的。嗯……带点香味的,喷香的那种,但不要刺鼻,要……清新高级一点的。」
      吴执回得挺快,不论是消息回复,还是购物速度。回来给他买了两块……香皂,还说:“喏,您老人家要的‘喷香’用品,买来了。我闻着挺香的。人促销搞捆绑销售,买一送一,正好给你老人家多个选择,免得你说我抠门。一块是柠檬的,清香提神,专治各种不开心;一块是山茶花的,淡雅怡人,安抚躁动的心灵。都挺香的,绝对符合您‘喷香’的核心诉求。您老人家自选一个,或者……干脆一起用?来个双拼?我保证,这么一洗,绝对让您老人家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喷香扑鼻’,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车见车爆胎。”
      杨慕:“…………”
      他盯着那两块加起来可能不到五块钱、包装简陋、甚至能闻到一股工业香精味的香皂,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他要是现在能恢复原身,行动自如,绝对现场就把这两块“喷香”的香皂塞进吴执那张嘚啵嘚啵不停的嘴里,让他也喷香扑鼻。但现在,他并不希望闹出太大动静,惊动旁边那位仿佛入定的艺术品。他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咽下了这口恶气,默默地、带着屈辱地,接过了那两块“吴执特供版”香皂。
      “行,谢了。”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不客气~为您服务是小爷我的荣幸!下次有这种体现我审美和采购能力的活儿,还请继续吩咐!”吴执笑嘻嘻地,完全没察觉(或者根本不在乎)杨慕想杀人的眼神。
      杨慕拿着那两块承载着他“清新高级”梦想的香皂,挪下床,趿拉着拖鞋,去了病房自带的独立卫生间。他动作小心地避开肩膀的弹创,就着温热的水流,用那两块香皂,认真而仔细地、近乎仪式感地,将自己从头到脚清洗了一遍。
      洗完出来,他嗅了嗅,浑身成了柠檬混合山茶花,嗯,还算满意。高级是谈不上,但也算清新了。至少,是他自己选择的味道,不是被动入侵的。心理上得到了些许安慰。
      等他出来,他就有些挫败地发现,那个非人哉艺术品竟然还没反应,仍然全神贯注于面前的屏幕,指尖在触摸板上滑动,偶尔快速敲击几个键。他那屏幕上到底有什么东西,如此吸引人?
      杨慕假装活动筋骨,慢慢挪动着脚步,在有限的病房空间里“散步”,绕着小圈,视线状似随意地扫过莱德尔的电脑屏幕。距离有点远,角度也不正,他只看到些密密麻麻的、类似数据表格和折线图的东西,字体太小,根本看不清具体内容,而且……那些字符,好像还不是中国字儿?像是英文,又夹杂着些奇怪的符号。最后,他只得悻悻作罢,什么有价值的信息都没窥探到,反而显得自己像个试图偷看同桌答案的小学生。
      这让他更不爽了。一种自己的空间被彻底侵占、连存在感都被无视的憋闷感涌上心头。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对着外面还在低声聊得热火朝天的吴执和韩岷,没好气地问:“你们聊这半天,聊什么呢?聊不完了?有这么多可聊的?”
      吴执抬起头,乜了他一眼,“嘿,我们哥俩儿侃闲天你也管?怎么,病房里太寂寞,想加入啊?”
      杨慕想了想,竟然点了点头,“也不是不行。进来,里边聊。”他倒要看看,人多点,热闹点,那个“艺术品”还能不能稳坐钓鱼台。
      吴执和韩岷都是一愣,互相看了一眼,显然没料到杨慕会主动邀请他们进去“聊天”。但两人还是从善如流地进来了。
      病房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多了两个人,空间似乎更拥挤了,但属于莱德尔的“结界”似乎依然存在,将房间分割成两个世界。
      “杨支,您想聊什么?”韩岷有些拘谨地问。他跟吴执胡侃海聊习惯了,什么都能扯,但杨慕毕竟是领导,而且现在这情形明显不对劲,除了工作内容,他还真不知道能跟杨支“聊”什么。
      杨慕也不知道具体聊什么。他只是被这不速之客激起了叛逆之心。现在这已经不是输赢或者面子的问题了,而是这个人堂而皇之地在他的地盘里镇定自如地安营扎寨,他却没法安然舒适待在他自己的空间里。他的“声音加气味驱赶战术”以失败告终,他决定借借东风,用“人海战术”和“噪音污染”试试。
      “随便。”他重新躺回病床,用没受伤的那边手臂枕在脑后,语气随意,眼神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挑衅,瞟向那边依旧沉浸的莱德尔。上学时老师经常说,“你不学,就不要打扰其他人学”。他今天偏要反其道而行之——我不,我就要“打扰”他“学”! 对方霸占着他的空间,让他连呼吸都觉得不自由,他得……想办法让让这家伙主动离开。
      随便。这可麻烦了。韩岷心想,求助似的看向吴执。却没想到吴执这次根本不搭理他求救的眼神,而是饶有兴趣地看了病床上“自闭”的杨慕一眼,又瞥了一眼旁边依旧“闭关”的莱德尔,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笑容。然后,因为病房里那把唯一的椅子被莱德尔占了,他便毫不客气地直接在杨慕的床尾坐下,掏出他那支老年机,埋头刷了起来,一副“你们聊,我旁听”的架势。
      这“聊天”的重任,就这么相当顺理成章地、沉重地落在了这屋里最不会、特别是最不会跟杨慕聊闲天的韩岷身上。韩岷看着自家领导那“满脸期盼”的神情,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后背开始冒汗。他绞尽脑汁想了半天,目光在病房里乱飘,最后憋出一句干巴巴的、堪称话题终结者的话:
      “杨支,您刚才闭目沉思……那么久,是在想案子吧?想出什么来了吗?”
      杨慕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变。哪壶不开提哪壶!但事到如今,他非得“想”出个什么不可了,不然多没面子,那多没面子?尤其是在这个智商貌似碾压众生的莱德尔面前!
      “……嗯。”杨慕从鼻腔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韩岷立即追问,“什么?”。
      “……”这不是还在想吗?!真的是。杨慕强迫自己高速运转起被愤怒和挫败感暂时堵塞的大脑,试图从记忆宫殿的每个角落搜索可能被遗漏的线索碎片,拼凑出一点能拿得出手的“思考成果”。然后他发现,其他的线索要么彻底断掉了,要么目前还在追查,唯独有一个,既没断掉,也没深入追查,主要是没法深入追查。
      就是王德当初交代出来的、关于李永峰的那个神秘“姘头”——红姐。
      王德对“红姐”的描述极其有限,唯一可供追查的外貌特征就一个“红裙子,大波浪”,这无异于大海捞针,还是不知道具体长啥样的针。所以这条线之前被迫搁置。后来,韩岷让他猜谢超去市女子监狱探访谁的时候,他也曾仔细思索过这个“红姐”,觉得她绝非王德口中所说的“姘头”那么简单。那很可能只是对下层小喽啰的模糊说辞,为了掩盖“红姐”真实地身份和地位。红姐实际在李永峰之上。
      当时,韩岷还大胆推测,“红姐”很可能就是后来失踪的李永峰妻子杨晓燕,她借用了自己那个早年被人贩子拐走的妹妹杨晓红名字里的“红”字。而他当时则因为觉得李永峰和杨晓燕之间由家庭背景形成的权力关系,与李永峰和“红姐”之间表现出的权力关系不太一致,而觉得不一定是同一个人。韩岷晚上带来的榆林那边的进展也证实了杨晓燕并非“红姐”。
      那么,这个神秘的关键人物“红姐”到底是谁?
      另外,关于李永峰跳楼的动机,也需要重新审视。如果李永峰真的对李登昌的肮脏行径和李小峰的真实身份一无所知,那这曾祖孙作为威胁他跳楼的筹码,逻辑上是可以成立的。那李永峰真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活在谎言与操纵中的悲剧人物。但他又觉得,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朝夕相处这么多年,同住一个屋檐下,要说对李登昌的变态行径和秘密勾当一点都不知道,他觉得这种可能性太小。他更倾向于李永峰知道,而且李永峰很可能是李登昌一手培养出来、甚至持续操纵的活动傀儡或白手套。直到四年前案发,被通缉,才通过非法整形改头换面,转入地下继续进行活动。他主要的判断依据,还是李永峰跳楼现场,他当时的确与“看管”李登昌和李小峰的其中一个看守,存在短暂而清晰的对视行为。以前觉得是“威胁确认”,现在知道李登昌才是那些看守的老板,那么这场死无对证的“斩草”行为,李登昌就是主使,至少是知情者和执行者。
      那么,问题来了:无论李登昌是主动要斩掉可能暴露他和组织的李永峰,还是奉上级命令清理门户,他凭什么能让李永峰心甘情愿、甚至主动配合地跳楼?能让一个人自愿放弃生命的“筹码”,其分量必须足够沉重。不是李登昌,不是李小峰,不是已死的杨晓燕,那还能有谁?
      “红姐”?
      目前能想到的似乎只有她了。
      那这种能让李永峰甘心赴死的“保护”心理,动机源于什么呢?是在长期“工作”中产生了超越上下级的真情,成了所谓的“真爱”?又或者,他们之间在更早之前,就有某种不为人知的深刻联系?
      红姐。红。杨晓红。
      杨晓燕的妹妹。
      会不会所谓的“走失”,根本就是现场物色好之后带走,然后被李登昌或者背后的势力,从小洗脑操纵成为像花姐荣錵那样更高层级的活动傀儡或核心成员?一个被精心培养的“自己人”?
      杨慕想到此处,后背猛地渗出一层冷汗,刚刚洗净的皮肤瞬间又变得黏腻。他感觉刚才那个柠檬山茶花味的澡,算是白洗了。但这个突然跃出脑海的联想,让他觉得值得。
      他抬起头,看向韩岷,准备说出这个猜想。但他过长的沉默,可能让本就倍感尴尬、搜肠刮肚找话题的韩岷,也放弃了努力,低头玩起了手机,试图用屏幕隔绝这不知如何继续的沉默。
      “韩岷。”杨慕叫了一声。
      韩岷抬起头,脸色却……有些不正常。青白交错,眼神发直,嘴唇微微张着,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惊悚或难以理解的东西。
      “怎么了?”杨慕问道。
      韩岷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我、我来医院后就把手机静音了,所以才刚看到……郑支一个多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怎么了?”杨慕心头一紧,追问道,“李登昌抓到了?”
      韩岷摇摇头,将手机递过来,手指似乎有些无力:“不是……杨支,您……自己看吧。”
      杨慕接过手机,目光落在屏幕上。郑支队长的信息字数实在算不上多,但信息量……有点让人承受不过来。他快速浏览完毕,然后,也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似乎都又暗沉了几分。他才缓缓将手机递还给韩岷,动作有些迟缓。
      当时李永峰坠楼以后,韩岷就在现场。因为涉及到他们这边的案子,所以尸体也就随之送到了他们这边。但君悦酒店那个第一现场,李永峰坠落撞击的位置,也……不可避免地留下了一些血迹、毛发和零星的人体组织(主要是脑组织),按照现场勘查程序,这些生物检材也提取了一部分,送回榆林市局法医室存档,以备不时之需。然后,那边的法医,在完成对李小峰的DNA检验、并震惊地发现李小峰是李登昌之子后,或许是出于职业习惯,或许是这个颠覆性的发现让他对李家所有人的血缘关系都产生了怀疑,也可能……只是单纯的工作间隙“无聊”,总之,就也顺带手的,用李登昌的DNA样本,与现场留下的、属于李永峰的那些生物检材,进行了亲缘关系比对。
      结果,又匹配上了。
      不是祖父与孙子的匹配。
      是父子。
      “所以……”韩岷收好手机,看着杨慕,开口,声音发虚,带着一种世界观被反复践踏后的茫然:“杨支……这……李永峰……也是李登昌的……儿子?”
      杨慕一时竟然也无言以对,只觉得一股深重的寒意和恶心从胃里翻涌上来。这家人……这已经不是伦理崩塌,这是伦理的废墟,是人性最黑暗泥沼里开出的、散发着腐臭的恶之花。但他随即想起,他们最初查到的李永峰的个人资料显示:母亲是榆林人,父亲是津关人,一家在榆林居住。后来父亲因为“意外”亡故,母亲随后“失踪”,年幼的李永峰就被祖父李登昌接到津关抚养,户籍也就改成了津关。
      父亲因为意外亡故,母亲随后失踪。
      意外亡故。“李登昌的儿子是怎么出的意外?出的什么意外?”
      “您说李向阳嘛?”韩岷回忆着之前调查的片段,“车祸。开的那个收割机,好像说是机器故障卡住了,他下去查看,然后……不知怎么的,就被卷进去了……当场死亡。说是意外。”
      意外。暂时搁置这个“意外”的真实性。然后是,失踪。这个“失踪”,会不会是和杨晓燕一样的“失踪”?被埋在了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杨慕顿了顿,看着韩岷,声音沉缓:“韩岷,李永峰的母亲,也‘失踪’了。”
      韩岷脸色又是一变,立即明白了杨慕的暗示。杨慕紧接着说,“你马上联系郑支,让他们继续挖!李家的老宅后院,可能不止埋着杨晓燕,还有可能……”
      “我马上就问!”韩岷立刻拿起手机,手指飞快地打字。消息发过去,榆林那边的回复同样很快,几乎是秒回。但内容却出乎意料。
      “郑支说,他们也第一时间想到了这种可能性,所以在挖掘出杨晓燕尸骨后,立即扩大了搜索范围,将李家老宅以及周边可能埋尸的地方,都掘地三尺,仔细勘验过了,但截至目前,并没有发现李永峰母亲杨正虹的踪迹,或其他可疑的人体组织残留。。”
      “什么?”
      “什么什么?”韩岷没明白。
      “你说李永峰母亲叫什么?”
      “杨正虹。公正的正,彩虹的虹。”韩岷清晰地重复了一遍,然后,他自己也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眼睛猛地睁大,倒吸一口凉气,“杨正虹。红姐?总不能是“虹姐”?这……这太夸张了……而且……年龄也对不上吧?就算保养得再好,也不可能被王德那种小混混,看作是李永峰“姘头”吧?”
      杨慕却没立刻纠结这个问题,而是抓住了另一个关键点:“杨晓红,和杨正虹,是不是差不多时候‘失踪’的?而且,这两个名字,他们是有什么亲戚关系吗?”
      “我问问。”韩岷再次联系郑支。这次的回复同样很快。
      杨正虹算是杨晓红的堂姑。是比较远一点的堂亲,但确实是亲戚,同村同族。两人都是十五年前前后失踪的。杨晓红“走失”得更早,大概早了七八个月的样子。杨正虹则是在丈夫李向阳“意外”身亡后不久,就“失踪”了。
      时间点接近,且有亲戚关系。杨慕思忖了片刻,又问,“能找到这两人的照片吗?”
      “理论上应该能吧。我问问郑支。”
      这次回复花了些时间。但最终的结果是好的。郑□□边发来了几张翻拍或扫描的照片。
      杨正虹的照片,除了身份证上的标准照,还有两三张泛黄的家庭老照片。一张是结婚照,照片上的女子年轻秀气,眼神温顺;一张是略显模糊的全家福,她站在丈夫李向阳身边,怀里抱着年幼的李永峰;还有一张是她单独和少年李永峰的合影,她看着儿子的眼神充满慈爱。
      杨晓红的照片更少,只有一张。那是一张用老式手机拍的旧照片,像素很低,清晰度实在堪忧,拍摄者的技术也不怎么样,背景是乡间田野。但就是这样,也能看出照片里的小姑娘大约十来岁的样子,长得很漂亮,眉眼灵动,手里拿着一把大概是自己在路边摘的野花儿,可能被人突然从身后叫住,回头发现是拍照,所以有些害羞地抿嘴笑着,眼睛弯成月牙。即便照片模糊,也能看出小姑娘长得很漂亮,五官精致,带着山野灵气。
      韩岷将两人的照片在手机屏幕上并列摆开,递到杨慕眼前。杨慕接过手机,仔细端详。尽管照片质量差、年代久远,但将两人的五官轮廓、眉眼间距仔细对比后,他竟然发现,这两张面孔,竟然有三四分相似!尤其是眼睛的形状和眼尾的弧度,以及鼻梁的线条和嘴唇的薄厚。血缘的奇妙,遗传的力量,在此刻隐隐显现。
      杨慕又再盯着看了几眼,尤其是杨晓红那张稚气未脱却已见美人轮廓的脸。然后,他对韩岷说:“把这两张照片,都发给梁渡。让他拿给王德辨认。看他所说的‘红姐’,是不是这两个人其中之一?或者,更像哪一个?”
      “可王德不是只看见个背影,没看见正脸么?”韩岷显然有些疑惑,觉得这辨认可能没什么结果。
      “或许不止那一次在夜莺会所,”杨慕分析道,“只是其他时候,‘红姐’穿得没那么……显眼。也或者,在夜莺会所那次,虽然主要是背影,但侧面,或者某个瞬间的回眸,王德可能瞥见过一眼侧脸。总之,死马当活马医,先拿去辨认,万一有结果呢?这是目前关于“红姐”外貌,唯一可能落地的线索了。必须试试。”
      “有道理!我马上发!”韩岷点头,立刻操作手机,将照片转发给梁渡,并附上详细的辨认要求。
      杨慕自己也要了一份两人的电子照片,保存在手机里。他可能还是更倾向于自己原先的猜想——杨晓红。理由很实际:一是考虑到年龄和声音。就算面容可以通过保养、甚至整形来维持年轻,但声音的质感和语调,很难完全伪装成比实际年龄小二十岁的样子。王德当时描述的“又娇又媚”的声线,他更偏向于属于一个相对年轻的女性。再一个,也是伦理和心理这关。尽管李登昌家族已经毫无伦理可言,但杨慕潜意识里还是试图以正常人的逻辑去推演,仍然觉得,将自己的亲生母亲介绍成“姘头”,这……实在超出了他能理解的范畴。如果是杨晓红,虽然是表妹,但血缘已远,且失踪时是少女,后来被李登昌控制、培养、利用,甚至产生扭曲的情感依赖或控制关系,逻辑上似乎……更“顺”一些。
      他看着杨晓红那张模糊却灵动的照片,思绪却飘向了另一个方向。如果“红姐”真的是杨晓红,并且还活着,那么她现在应该快三十岁了。十五年的时光,足以彻底改变一个人的容貌。他想到了跨年龄模拟画像。
      这是他家小猫的专长。
      那个总是能透过陈旧照片和模糊描述,神奇地勾勒出人物经年变化后可能样貌的小家伙。他又想去找他家小猫了,公私不分的那种。但他不能。身份不允许,时机也不对。他不由感到一阵深切的失落,仿佛心里空了一块。
      然后,他的目光不由地投向了同病相怜的发小。但吴执不是自认为他的漫漫追爱路取得了“里程碑式重大进展”,可为什么这个人反倒赖在他这里不动弹了?不该乘胜追击,不该乘胜追击去法医室烦遇哥吗?真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以至于杨慕忍不住发问,带着点迁怒和不解,轻轻蹬了一下坐在床尾还在刷老年机的吴执:“喂,你不去找你的遇哥,占着我的床干什么?我这床是给你坐的?”
      吴执“腾”地一下弹起来,捂着屁股,瞪大眼睛:“嘿!小水母!你蹬我干嘛?!小爷我赏脸坐坐你的床,给你这冷清病房增加点人气,你还不乐意了?!”他见杨慕没搭话,只是用眼神盯着他,才拍了拍屁股,没好气地说:“遇哥不在啊,我找个寂寞。你以为我不想二十四小时黏着他?”
      “遇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六十天都在法医室,怎么可能不在?”杨慕皱眉。
      “哦,你还不知道吧?”吴执扬起眉毛,“遇哥去强戒所了,中午就去了。去看那小家伙了。”
      杨慕一怔:“我怎么不知道?”
      “又不是什么都要跟你说,你是他的谁?”吴执翻了个白眼,但随即又补充道,“再说了,遇哥这都在回来的路上了。说是等会儿要来这儿,有话要跟你当面说。看,就跟你说,也不跟我说。哼!”
      “这不一直在跟你说?我都不知道这些事!”
      吴执一听,也对哦!遇哥是跟他说了这些,没跟杨慕说!哈哈哈哈哈哈!他瞬间又得意起来,尾巴差点翘到天上:“那是!我家何主任,就爱跟我说私房话,行程报备,情绪分享,你个外人,管不着!羡慕去吧!嘿嘿!”
      杨慕:“……”他看着吴执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脚又痒了。他还想再蹬一脚,可惜距离有点远,够不着了。只能恶狠狠地瞪了吴执一眼,在心里的小本本上又给这家伙记了重重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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