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2、第 172 章 安非他命( ...
-
何从遇昨晚回去后,几乎彻夜未眠。
他坐在办公室里,盯着桌面上安静躺着的一次性注射器,脑子里全是那甚至都不到二十分钟内发生的所有事。
他通过上边清晰的生产批号和医疗器械唯一标识(UDI)码,垂直向下追溯它的销售流向。这次的厂家协查结果回复得比上次追踪李永峰体内假体时快得多。
最终的结果,几乎没有意外,再次指向了那个早已化为灰烬的凌美医美。灰烬之下,余温犹存,毒刺从未真正拔除,它只是换了一种形态,更深地刺入肌理,顺着重建的华厦脉络,深入城市的每一寸血脉。无法追寻的血脉。还有……那个在恒悦影院只是短短一瞥、却深深镌刻在脑中,再也挥之不去的熟人侧影。
线索似乎再次收束,指向同一个地方。
再探恒悦影院,几乎势在必行。
但他想起昨晚那诡秘而冰冷的夹层,训练有素的守卫、扣住肩头的力道,肢体接触的恶心,深入骨髓的肮脏和恐慌,以及吴执从天而降的爆米花和随后林侂神秘莫测的出现……他知道,再去,只会比昨晚更加凶险,万一……他回不来了呢?
他还放不下他的小师弟。
他在这世上,早已没有什么血脉相连的亲人,也没什么放不下的世俗牵挂。无亲无故,感情空白,工作是他全部的寄托,也是他逃避过往的堡垒。但小师弟算一个,也差不多是唯一的一个。那是他唯一的亲人,也是他与师门,与过往唯一的联系。那个与他没有任何血缘可言的孩子,却是他世界里对血缘这个词汇最精准的注解和最唯一的牵扯联系。很奇妙,更无可替代。
在再探恒悦之前,他必须去看他一趟。
所以,在结束上午的会议和工作后,他驱车离开了市局,目的地明确——市强制隔离戒毒所。
今天并非规定的探访日,他也没有提前预约,就这么近乎莽撞地径自来了。潜意识里,或许也存着凭借这身“市局法医中心主任”的空架子,搏一个通融的通行证的侥幸心思。在接待处告知来意,登记了姓名单位,接待处的年轻民警看了一眼他的证件,说了句“请您稍等,我去请示一下我们领导”,便转身离开。
在等待的间隙,他甚至已经开始在心底打腹稿,思忖着若是被拒绝,该如何可以近乎滥用职权地据理力争,好能见小师弟一面。尽管这与他本性完全相悖,但如果这可能是某种意义上的“告别”,他觉得打破这种定式,也未尝不可。
结果,他还没将那套生疏的“强势说辞”在脑中组织成型,留在原地的另一位民警就抬起头,对他客气地说:“何主任,我们领导同意了。我现在就带您去探访室,至于蒋满盈学员,刚才去请示的同事会带他过来。请您跟我来。”
何从遇实在愣了片刻,才从这过于顺利的结果中回过神,有些懵然地点头:“好,谢谢。麻烦您了。”
他被带到一间单独的探访室,坐在椅子上等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他似乎已经听到了外边的脚步声,甚至隐约的交谈声,但不知为何,那声音在门外徘徊,就是不见人进来。难道又出了什么差错?是临时变卦,还是……小师弟出了什么事?
这个念头让他坐不住了。他起身,快步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看向外边。
走廊光线不算明亮,他第一眼看到的,是背对着他的蒋满盈。小师弟的背影单薄得惊人,套在过分宽大的学员服里,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折的芦苇。他面朝着走廊尽头的拐角,那里空无一人,只有一片昏沉的阴影。
然后,蒋满盈似乎被开门声惊醒,猛地回过头。
四目相对。
蒋满盈的眼睛瞬间睁大,里面交织着难以置信的惊喜、猝不及防的慌乱,以及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委屈。那委屈如此深重,仿佛已经在他心底沉积、发酵了太久,被这一个熟悉的、关切的眼神瞬间点燃。
“师兄……”他只叫了一声,声音哽咽破碎,然后,就像一只受伤后终于找到巢穴的雏鸟,不管不顾地、用尽全身力气扑了过来,重重撞进何从遇怀里,双手死死攥住他背后的衣料,将脸深深埋进他肩颈处,肩膀难以抑制地轻轻颤抖起来。
李享那突如其来的辞职和充满诀别意味的道歉,稀释了他情绪里本来的惊喜,其他复杂的情绪也随之减淡,只剩下了更深重的委屈,粘稠到化不开的委屈。
脑海中反复回响着贾灿那两句——“你想我处置他吗?”“他的行为固然不对,但并未造成特别严重的后果。若是因此,让他脱了那身警服,是否……有些重了?”,以及李享那孤绝背影留下的话语——“贾大跟你们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在门外。回去之后,我写完了辞职报告。刚才去大队长办公室时,已经递交了。今天,是我最后一次当班,也是最后一次……带你了。”“明天,我就不在这里了。”所有这些交织在一起,催生出更深、更无力的委屈,眼眶酸热得几乎挨不住,视线迅速被涌上的水汽模糊。
何从遇显然也被这一出弄懵了,甚至有些措手不及,他本能地僵直了身体,双手悬在半空,无所适从。他向来不习惯与人过度亲近,更别提这样突如其来的拥抱。这要不是他从小看着长大、唯一能让他放下心理戒备和生理抵触的小师弟,他真就可能条件反射地将人推开。身侧垂着的手僵滞了片刻,最终还是缓缓抬起,带着些许生疏和迟疑,轻轻环住了怀里微微颤抖的单薄身躯,动作略显僵硬地拍了两下,权作一种笨拙的安抚。
然后,他才抬起眼,看向旁边还站着的两个人。
一个穿着管教民警的制服,身份明确。但另一个,却穿着和小师弟一样的蓝灰色学员服,面孔完全陌生,气质却迥异于寻常学员,此刻正静静地看着他们。难道也是安排了探访的学员?但看对方的神态,似乎认识自己?何从遇自问记忆力不差,如果真的见过,不应该毫无印象。
“你是?”他开口问,声音因为刚才的冲击而有些发紧,身体下意识地微微侧转,无形中将蒋满盈更严密地挡在了自己身后,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
“陆峥。”对方只是简单地说了名字,然后目光落在蒋满盈身上,补充道,“他的……朋友。”
何从遇茶金色镜片后的眼睛不觉带上了几分审视。朋友?在这里新认识的?是可以如此自由行动、甚至跟随到探访区域来的“朋友”么?他心中疑虑丛生。但没有多问,此刻也不是追问的时机。他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低下头,努力将声音放到最缓,最柔,带着哄劝的意味,对怀里的人说:“我们进去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嗯……”蒋满盈声音发闷,还带着明显的鼻音和哽咽。随即,他混沌的脑子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旁边还有陆峥和那个管教在场,自己这副哭得稀里哗啦、不管不顾往师兄怀里钻的丢人样子全被看了去,脸上后知后觉地泛起一阵羞窘的潮红,耳根都烧了起来。他猛地从何从遇怀里“拔”出来,不敢再看陆峥和那个管教一眼,抬起胳膊胡乱揉了揉发红的眼睛,闷头就要往探访室里钻。然后就出事了——
“你身上……怎么回事?”
蒋满盈本身就清瘦得过分,最近更是肉眼可见地又瘦了一圈,除了那张老天赏饭吃的娃娃脸还勉强撑住场面,身上其他地方几乎抓不起一点肉。这也就导致所里最小号的蓝灰色学员服,穿在他身上也宽大得离谱,像套在一个移动的骨架上。刚才这么一抬胳膊,动作间,从领口往下,直至腰腹,一览无余。
本来正极度关注他状态的何从遇,自然是一眼就看清了……几乎满身都是医用胶带固定的无菌纱布块,纱布中心还隐隐晕出组织液和淡淡的暗红色血渍。他分明记得进到这里那天,就胸口一处贯穿枪伤,按照正常愈合时间和后续的医疗条件,这么多天过去,应该已经愈合得七七八八,最多贴个敷贴,绝不该是现在这副……浑身贴满“补丁”的样子!这不对劲!极度不对劲!
所以,在蒋满盈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没来得及想好任何解释说辞的时候,何从遇已经一把将他拽回了身边,另一只手“砰”地一声关上了探访室的门,将陆峥和管教暂时隔绝在外。然后,他拉着蒋满盈,几步走到房间中间的桌子旁,让他背靠着桌沿,转过身。
“我看看。”何从遇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但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睛里,仿佛有黑色的冰层在凝结。他说着,已经上手,不由分说地开始解蒋满盈领口的扣子。
蒋满盈这才慌了,下意识地抓紧了自己的领口,试图阻止:“师、师兄!没事,就是……就是一点小伤,已经好了……”
何从遇法医做久了,还从未遇到过会这样明确抵抗的“患者”。他不由愣了一下,动作顿住,但只是一下。他抬起眼,看着蒋满盈惊慌闪躲的眼睛,重复道,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更强的压迫感:“听话,别乱动。我看看。”
何从遇的话并不重,甚至没有提高音量,但那份不容置疑的严肃和眼底深处翻涌的、蒋满盈从未见过的暗流,让从来不敢违抗师兄的他瞬间僵住了。他不敢强争,在对上师兄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的清冷眸子时,最后一点试图掩饰的力气也消失了。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无力地、缓慢地松开了手指,垂下了手臂,认命般地闭上了眼睛,长睫剧烈颤抖。
何从遇不再犹豫,迅速地解开他上衣的扣子,将衣服向两边拉开。更多的伤痕暴露在冷白的灯光下。他专业就是干这个的。几乎一眼就能判断出这些伤痕大概是什么工具、以何种方式造成的。瞬间意识到什么的他,本来清俊冷白的脸色一瞬沉了下来,仿佛暴风雨前积聚的浓云,“告诉师兄,怎么回事?”。
蒋满盈不敢欺瞒师兄,但更不敢说出当时围殴的实情,只好尽力轻描淡写地说,“遇上几个……几个以前在延凌时的旧识,产生了一点小矛盾,就……现在已经没事了,都处理好了,真的。”
将一场血腥的仇家报复与死里逃生,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少年人之间的打闹。这让从来平静如水、情绪内敛到几乎冷漠的何从遇,也无法再保持那层坚硬而冷静的躯壳。
他被迫接受了这孩子被丢在监狱蹲了三年,也接受了他被扔到延凌那个魔窟待了四年,甚至接受了这孩子好不容易九死一生回来又被送进了这里,但他不能接受,不!是绝对不能忍受,在这种理应受到最严格监管、保证最基本人身安全的地方,还会受到如此严重足以危及生命的人身伤害!
这里的管理者,到底在做什么?!他们的“保护”在哪里?他们的“管理”又体现在何处?
蒋满盈看着师兄平静地帮他扣好扣子,这个事就这么过去了。毕竟他们的性格,在某种程度上其实非常相似,他是习惯性的逆来顺受;而师兄,是名字般的顺从所遇,最终都只导向一个结果——接受。默不吭声地全盘接受。
他以为这次也是这样。
但他错了。
这次,何从遇没有再沉默。他系好最后一颗纽扣,直接拉住了蒋满盈的左手,转身,一言不发,拉着他就往探访室门口方向走。脚步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师兄?”蒋满盈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还有些发懵,下意识地跟着走,“干嘛去啊?”
何从遇没有回答。他径直拉开了探访室的门,门外,陆峥和那个管教还等在那里,似乎正在低声交谈。听到开门声,两人同时看了过来。
“带我去见你们的管理大队长。”何从遇直接道,说完了,似乎觉得失礼,略微停顿,补了两个字,却更显疏离与压抑的怒火:“麻烦。”
那个管教愣住了,显然没料到这位看起来清冷斯文的何主任会提出这样的要求,而且态度如此强硬。他下意识看向陆峥,寻求指示。
陆峥将询问的目光投向蒋满盈,蒋满盈急得不行,又不敢大声,只能用口型飞快地暗示:伤!被师兄发现了。
陆峥立即了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对那个管教使了个眼色,微微点头。
那管教接收到陆峥的信号,又看了看何从遇那副虽然平静却气场骇人的样子,心里打鼓,硬着头皮说:“好、好的,何主任,请跟我来。”
然后,何从遇就这样一路紧紧拉着蒋满盈的手,径直朝着管理大楼的方向走去。他面色冷峻,步伐坚定,蒋满盈则满脸通红,试图挣扎又不敢用力,沿途遇到的学员和管教都不禁侧目,私下窃窃私语。这场面,活脱脱就是一个护犊心切、怒火中烧的学生家长,带着自家受了委屈的孩子,直奔校长室要个说法的经典剧情。
蒋满盈急得额头冒汗,但又不知道该怎么才能阻止师兄。他试图回头向陆峥求助,结果回头一看,那人居然还在偷笑!是的,陆峥这个大棒槌,他居然在偷笑!甚至还怕自己笑出声来,用拳头堵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这个不靠谱的,要他何用!
但气归气,解决当前“困境”才是最紧迫的事情。但这个“困境”实在很难解决。且不说那起事件,以及他当时那……要被师兄知道只怕火更大的想法,甚至两个人主要的组织者宋彪和刘耀都……不论是事件当时的任何血腥详情,还是后续牵扯出的死亡谜团,都能在师兄此刻本就炽盛燃烧的怒火上,再狠狠浇上一大瓢油,甚至可能引爆更可怕的后果。所以他一个字都不敢透露。在不透露事情的情况下,怎么能把师兄给劝住,这真是个几乎无解的难题。
思索间,他们已经进了管理大楼的旋转玻璃门,径直穿过大厅,眼看就要踏上通往楼上的楼梯,蒋满盈知道再不阻止就真的来不及了。他只好赶紧压低声音,带着哀求的语气对何从遇说:“师兄,师兄你听我说!当时、当时发生那事的时候,贾大队长他……他当时不在现场!您找他也没用啊!”
何从遇脚步未停,声音冰冷:“那后来呢?”
“后来……处理了。”蒋满盈声音更低了。
“怎么处理的?”何从遇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问。
“关……关了禁闭……”蒋满盈被他看得心头发虚,垂下眼,声音几不可闻。
“你知不知道,”何从遇的声音更冷了,带着一种近乎严厉的质问,“这样严重的群体伤害事件,是要上报公安司法机关的?不是内部就能……”他到底没把“敷衍了事”说出口,只道,“消化过去的。特别是市局这个决定机关。可我一点消息都没听到,这说明根本就没有任何正式的上报程序!这是严重的违规,甚至是渎职!”
蒋满盈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嗫嚅道:“规定……是规定,但也得看具体情况,当时……”
“具体情况?”何从遇打断他,“你要是在那里被打死了呢?你让我去哪儿看‘具体情况’?去停尸房看你的‘具体情况’吗?!”
这话让蒋满盈让他瞬间失声,脸色惨白。他从没见过师兄用这样尖锐、甚至带着痛斥的语气说话。
何从遇不再多说,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翻涌的怒火和刺痛强行压下,然后拉着蒋满盈,继续迈步向上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沉重而坚决。
蒋满盈心如死灰,脑子里乱成一团。完了,这下全完了。贾大队长估计还在为他“脱”了他下属的警服而生气呢,就在这气头上,他这个“麻烦精”还带着家长上门“讨说法”,估计贾灿是恨不得他立刻原地消失,或者直接来一句:“实在不行,你转所吧,我们这儿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光是想象这个画面,蒋满盈就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头晕目眩,几乎要当场昏厥过去。但很可惜,没有。三楼,眨眼就上去了。沿着走廊,就往大队长办公室走去,那牌子几乎近在咫尺。
就在这绝望关头,仿佛神明听到了他内心的哀嚎,一个声音如同天籁般响起——
“哎?这不是……何主任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是冯春。他从没觉得冯春那特有的、见人三分笑的洪亮又熟络的嗓门如此动听过,宛如仙乐。他也没看清冯春具体是从哪个房间出来的,或许是从旁边的卫生间,或许是从某间开着门的办公室,反正人就这么突然出现在了他们对面,几步就满脸笑容地迎了上来,恰到好处地挡在了他们和大队长办公室门之间。
“冯支队。”何从遇停下脚步,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是来看满盈的吧?”冯春笑容满面,没等何从遇开口,已经抢先说,“人,您这已经看到了!亲自拽着呢!这也跑不了!倒是我这儿,案子可不等人!正焦头烂额呢!走走走,我这边有要紧事,专业上的,想请教您呢!正想着要不给您去个电话,或者亲自跑一趟法医中心找您,结果您这就来了,这不是巧了嘛!缘分,绝对是缘分!”
然后,就在蒋满盈和何从遇都还没怎么完全反应过来的情况下,冯春已经不由分说地、半推半请地将他们一路领进了隔着大队长办公室几个房间的、临时辟出的案情分析会议室,顺便用眼神示意那个一直跟着的管教可以离开了,这里没他事了。直到被冯春近乎“按”在分析室那张长条会议桌旁的硬椅子上坐下,一沓关于朱建强的卷宗资料被不由分说地塞到了手上,何从遇才后知后觉地、有些茫然地发现,自己好像……被“接待”了,而且是以一种完全出乎意料、近乎“绑架”的方式。
但当他刚意识到这个,试图重新提起刚才的“正事”时,冯春的声音已经再次抢占了所有意识通道,语气急切而诚恳:“您快给看看,这几份报告,特别是毒理分析和死因鉴定,能看出什么问题么?我总觉得有点……不得劲,但又说不上来。”然后不等他回应,又是冯春指挥着旁边的侦查员,吭哧吭哧搬来半人高的、各种现场照片、笔录、检验报告等资料,“啪”地一声放到何从遇手边的桌上,堆成一座小山。“还有这些!何主任您难得来一趟,正好是这方面的专家,帮着都给把把关!看看有没有什么我们疏忽的细节,或者矛盾的地方!麻烦了麻烦了麻烦了!”
何从遇还能说什么?面对冯春这近乎“绑架”式的热情求助和堆积如山、确实属于他专业范畴的工作,他只好强行从“家长问责”模式切换到“专家会诊”模式,暂时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和担忧,开始凝神上手翻阅那些报告。
期间,冯春的嘴也没闲着,见缝插针地就着手上的卷宗,做了个高度概括的案情串讲。何从遇也才了解到,才知道后来居然发生了这么多堪称诡异的死亡案件,都跟他这小师弟有关。不过冯春先给他吃了一记定心丸,“已经解除嫌疑了,不仅没有嫌疑,还是关键的“钥匙”!但这钥匙倒是有,锁孔还不知道在哪儿,正发愁呢!您这既是师兄又是专家,快给你小师弟帮着找找!”
转过眼,就见蒋满盈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还非常“有眼力见”地接了杯温水过来,双手捧着,无比乖巧地递到何从遇手边,小声说:“师兄,您辛苦。喝水。”
何从遇:“……”行吧,他还能怎么样?只能义不容辞了。“放那吧。”
蒋满盈就小心地将纸杯子放在师兄手边的桌子上,乖巧地站在一边,万一师兄问话,第一时间就能回答。暗地里,他总算是偷偷松了一口气,后背的冷汗慢慢干了。冯支队这手“围魏救赵”外加“以工代赈”,实在是高。既用正事安抚、转移了明显动了真怒的师兄,又把师兄这位顶尖的法医专家“扣”下当了免费壮丁,还顺势推进了眼下最棘手的案件调查,一举三得,滴水不漏。
冯春看是把抓来的“壮丁”按牢固了,才开始礼尚往来地问:“何主任今天怎么有空过来?是有什么公干,还是……?”
何从遇从报告中抬起头,看了冯春一眼,又看了眼旁边小心翼翼站着的蒋满盈,声音平静:“来看看他。另外,想问问关于他之前在这里遭受严重暴力伤害的事件,最终的调查和处理结果。我看到了他身上的伤,很重。按规定,这类事件必须上报并严肃处理。但我没有看到任何上报记录。”
冯春立刻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随即正色道:“这事啊,何主任放心,上报了,也解决了。分局刑侦大队的汪城大队长亲自带队过来处理的,下手最重那几个,都已经拘留了,案子正在走程序。伤情鉴定报告、现场勘查笔录、嫌疑人的审讯笔录,我这边都有存档。您要看,我这就让人给您找过来。您看完手头这些专业资料就能看。要是对处理结果还有什么疑问,或者觉得哪里不满意,我亲自帮您过问过问,保证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何从遇自然也没法再揪着不放了。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重新将注意力投回手中的报告。
时间在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偶尔的笔尖划动声中缓慢流逝。窗外天色逐渐从明亮的午后,转为柔和的黄昏。何从遇以惊人的效率和专注力,快速审阅着那些与他专业相关的报告资料。他大略看了一遍,从纯法医学和毒理学角度,没看出什么明显的、技术上的硬伤或矛盾。报告撰写规范,检验数据详实,结论推导符合逻辑。同时,他也迅速理解了莱德尔博士并案的依据所在——基于毒理成分的高度相似性和死因的核心一致性(心源性猝死)。从专业角度,他认同这种并案调查的思路。
随后,他才站起身,伸手拿过冯春让人找来的、关于那次群体伤害事件的调查报告。当他看到法医伤情鉴定报告上,那冰冷而详细的描述——“全身共计三十七处新鲜锐器(脸盆碎片)刺伤,深浅不一;伴随多处软组织挫伤及皮下淤血……”——以及附带的、虽然经过处理却依旧触目惊心的现场照片和伤处特写时……
何从遇本来因为高度专注而略有回升缓和的脸,再次黑沉了下去,比刚才在探访室时更加骇人。
那不仅仅是被暴力伤害,那几乎是一场虐杀未遂!
他仿佛能透过这些冰冷的文字和像素,看到那个混乱而血腥的现场……
而更可怕的是,这些描述和画面,与他记忆深处某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产生了部分重叠。
这回,他那股翻涌的情绪,没有向外,而是向内。
六十多刀……三十七处刺伤……凌乱的伤口……无数的淤青……发泄式虐杀……血泊……
在那摊虚拟与真实交织的血泊中,在父亲与师弟人影的疯狂变幻之间,他眼前骤然一黑,所有声音、光线、画面瞬间抽离。何从遇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胸口闷痛得无法呼吸,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跌去,重重地坐倒在椅子上,手里的报告滑落在地,纸页散开。
“师兄?!”
“何主任?!”
不要说蒋满盈吓得魂飞魄散,失声惊叫,扑了过去。就连冯春也吓得够呛,他没想到一份伤情报告能让这位以冷静著称的法医主任有这么大反应,直接晕了过去!“快!快叫梁医生!医务室的梁医生!”他急忙冲着门口大喊。
现场瞬间乱成一团。陆峥一个箭步上前,帮忙扶住何从遇。侦查员慌慌张张跑出去喊人。蒋满盈跪在何从遇腿边,抓着他冰凉的手,一遍遍喊“师兄”,声音带着哭腔,脸上毫无血色,比昏迷的何从遇好不到哪里去。
梁卓明很快匆匆赶来。他迅速上前做了初步检查,松了一口气,对焦急万分的众人解释道:“急火攻心,气血上冲,导致的短暂性昏厥。应该没有大碍,让他安静休息一会儿,缓过来就好。别都围着他,保持空气流通。”
众人这才惊魂稍定,按照梁卓明的吩咐散开些,但目光都紧紧盯着椅子上双目紧闭、气息微弱的何从遇。
果然,时候不长,在众人焦灼的注视下,何从遇的睫毛颤了颤,缓慢地苏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瞳孔有些涣散,艰难地聚焦,最后定格在了满脸恐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的蒋满盈身上。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微弱,说出的却是一句在场所有人都没能理解的话:
“电影……先不去看了。”
“什么?”蒋满盈连忙俯下身,将耳朵凑近,“师兄你说什么?什么电影?”
何从遇却只是艰难地抬起另一只手,覆在蒋满盈的手背上,冰凉的手指收拢,握紧。他看着蒋满盈的眼睛,一字一顿:
“先、先看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