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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下次的约定 周一转眼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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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转眼就到了。林亦茉难得起了个大早,在衣柜前挑挑拣拣了半天,最后选了一条米白色的连衣裙,外面搭了件浅蓝色的针织开衫,看起来既清爽又不会太过随意。对着镜子照了又照,她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尊重学术,尊重讲解的老师,绝对没有别的意思!
下午一点五十分,林亦茉准时出现在京大美术馆门口。阳光正好,透过高大的玻璃幕墙洒下,光洁的地板映出人影。她远远就看到了等在那里的谢汀鹤。
他今天穿得比平时更正式一些,一件挺括的浅灰色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一颗,戴着那副标志性的黑色半框眼镜,身姿挺拔如松。他正微微低头看着手里的展览手册,侧脸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沉静而专注,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学术气场。
林亦茉小跑过去,带着点微喘:“谢教授,我没迟到吧?”
谢汀鹤闻声抬头,看到她的瞬间,镜片后的目光似乎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很准时。”他合上手册,语气平淡,“我们进去吧,学生们应该已经到了。”
走进展厅,凉爽的空调驱散了外面的暑气。一群学生已经等在入口处,看到谢汀鹤,纷纷打招呼:“谢老师好!”
谢汀鹤微微颔首,介绍道:“这位是林亦茉小姐,非遗手作店的店主,对古代工艺很有研究,今天一起来交流。”
学生们好奇又友善地看向林亦茉,林亦茉赶紧笑着摆摆手:“大家好,我是来学习的。”
讲解开始了。
一旦进入专业领域,谢汀鹤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他站在展柜前,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穿透力极强。从两河流域的玻璃珠起源,到古埃及的沙芯法,再到罗马时代的吹制技术、波斯萨珊王朝的典型器型和绚烂色彩……他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将枯燥的历史和工艺讲得生动有趣。
“……大家看这件波斯帝国的磨花玻璃碗,”他指着展柜中一件闪烁着神秘蓝金色光泽的器物,“它的色彩是通过加入金属氧化物实现的,钴料呈现出蓝色,锰料呈现紫色。而这些看似随意的磨花纹饰,其实需要匠人具备极高的构图能力和手上功夫,在坚硬的玻璃表面‘作画’,一笔错,前功尽弃。”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林亦茉,补充了一句:“其难度,大概相当于……在不打草稿的情况下,用刻刀一次刻出一个工整的‘鹤’字。”
学生们发出善意的低笑声,虽然他们不懂“刻鹤”的梗,但觉得谢老师今天居然会开玩笑,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只有林亦茉听懂了,她站在学生队伍后面,忍不住用口型无声地说:“幼!稚!鬼!”
谢汀鹤看到了,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又恢复了严肃的学者模样,继续讲解。
林亦茉听着他娓娓道来,看着玻璃展柜里那些历经千年依旧光华流转的器物,再看向那个从容不迫、浑身散发着知识与智慧魅力的男人,心里不禁有些佩服。抛开毒舌属性,谢汀鹤在专业上的造诣和这种沉浸式的魅力,确实非常吸引人。
“所以,这件汉代的‘蜻蜓眼’玻璃珠,其工艺极有可能是通过丝绸之路传入的……”
“老师!” 一个学生突然举手发问,语气带着点搞事的兴奋,“您上次课上说,理论研究必须结合实践才能深刻。那您自己实践过这些传统工艺吗?比如……篆刻什么的?”
队伍里传来几声压抑的窃笑。显然,谢教授那个“野兽派”印章的伟业,不知怎么已经在部分学生中小范围流传开了。
谢汀鹤面不改色,推了推眼镜,灯光在镜片上反射出冷静的白光:“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我确实尝试过篆刻,并且深刻领悟到一个道理——”
他停顿了一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包括林亦茉,她都好奇他会怎么圆。
“——有些艺术形式,重在表达灵魂的震颤,而非形体的规整。我的作品,更接近于抽象表现主义,旨在解构汉字的桎梏,释放线条原始的生命力。”
全场寂静了三秒。
随即,好几个学生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脸都红了。林亦茉更是低下头,用手捂住了嘴,生怕自己笑出声来。天哪!怎么有人能把自己手残说得这么清新脱俗、理直气壮啊!还“抽象表现主义”?还“释放生命力”?谢教授您的脸皮是跟这些古代玻璃一起炼成的吗!
提问的学生也服了,竖起大拇指:“老师……高,实在是高!”
谢汀鹤坦然接受了他的“赞美”,淡定地继续下一个展品的讲解,仿佛刚才只是阐述了一个学术观点。
林亦茉看着他一本正经的侧影,心里那点佩服瞬间被“这人也太能扯了”的吐槽淹没,但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讲解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内容丰富又精彩。结束后,学生们纷纷向谢汀鹤道谢离开。林亦茉走上前,真心实意地说:“谢教授,讲得真的太棒了!受益匪浅!”
“嗯。”谢汀鹤应了一声,低头整理着手册,语气随意地问,“接下来有事吗?”
“啊?没事啊。”
“那正好,”他抬起头,看着她,“我有点饿了。你之前不是说,要请我吃饭?”
林亦茉一愣,她好像是说过……爽快答应:“对!说吧,想吃什么?今天听你讲了这么多,这顿我请定了!”
谢汀鹤眼底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微光,但表面依旧平静:“随你,我不挑食。”
最后,两人在学校附近找了一家环境清雅的杭帮菜馆。落座点菜,林亦茉把菜单推给谢汀鹤:“谢教授,您先点。”
谢汀鹤也没客气,接过菜单,扫了一眼,对服务员说:“龙井虾仁,宋嫂鱼羹,桂花糖藕……可以了”他报菜名的语气,跟他讲解玻璃器工艺时一样平稳。
林亦茉听着,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地响:嗯,这家店价格适中,这几个菜加起来……还在可接受范围内。还好还好,谢教授虽然毒舌,但看来不“宰人”。
等菜上来,林亦茉发现,谢汀鹤点的这几个,竟然都挺合她口味。虾仁清甜,鱼羹暖胃,糖藕香甜。她吃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忍不住夸赞:“谢教授,没想到你点菜水平跟你专业知识一样过硬啊!”
谢汀鹤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淡淡道:“基本操作。毕竟,能精准分辨茉莉香薰窨制火候的人,对味道的基本判断力还是有的。”
林亦茉:“……” 又来了!随时随地都能联系到批评她的话是吧!
两人边吃边聊,主要是林亦茉在问各种关于古代工艺的问题,谢汀鹤负责解答,偶尔夹带几句私货点评。气氛倒是意外地融洽。
吃到一半,谢汀鹤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起身道:“我出去接个电话。”
林亦茉不疑有他,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谢汀鹤回来,神色如常。两人继续用餐,直到林亦茉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招手叫服务员:“你好,买单。”
服务员微笑着走过来,却说道:“小姐,这位先生刚才已经结过账了。”
林亦茉瞬间愣住了,猛地转头看向谢汀鹤:“你结过了?什么时候?”
“就刚才,出去接电话的时候。”谢汀鹤语气平淡,仿佛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林亦茉顿时有点急了:“不是说好我请你的吗?你帮我看了展览,讲了那么多,怎么还能让你花钱!”
“讲解是工作,看展是兴趣。”谢汀鹤推了推眼镜,理由充分,“而且,没有让女士请客的道理。”
“这算什么道理……”林亦茉气鼓鼓地,腮帮子微微鼓起,像只囤食过冬的小仓鼠,“谢教授,你这是不守信用,说好了我请的,你这是……这是瞧不起我的经济能力。”
谢汀鹤看着她炸毛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可爱?他努力压下上扬的嘴角,一本正经地说:“并非如此。我只是认为,感谢的方式有很多种。”
“那也不行。”
他沉吟了片刻,仿佛做出了一个重大的让步,抬眼看向她,眼神里带着一种纯粹的、认真的……“无辜”?
“这样吧,”他慢条斯理地开口,“这次是我考虑不周。为了表示我的歉意,并且尊重你‘请客’的意愿……下次,下次一定让你请。如何?”
林亦茉被他这波反向操作搞得有点懵:“下、下次?”
“嗯。”谢汀鹤点点头,表情严肃得像在讨论学术课题,“你可以提前选好地方,定好时间,我保证准时赴约,并且,绝对不提前偷偷结账。”
他的语气太过诚恳,理由听起来也合情合理(才怪),林亦茉一时竟找不到反驳的话。她眨了眨眼,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好像……是自己坚持要请客,而他“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下次?
“那……好吧。”她迟疑地点了点头,“说好了下次我请,你可不能再这样了!”
“君子一言。”谢汀鹤伸出手,做出要击掌为誓的样子。
林亦茉下意识地抬手跟他拍了一下。手掌相触,传来他指尖微凉的触感,她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收了回来。
搞定。谢汀鹤在心里给自己比了个胜利的手势。一次共进晚餐的机会,轻松到手。逻辑严密,计划通。
走出餐馆,晚风拂面。林亦茉还在纠结那顿饭钱,小声嘀咕:“总觉得好像被你套路了……”
“错觉。”谢汀鹤面不改色,“只是基于现实情况的合理调整而已。”他转移话题,“时间还早,需要我送你回店里吗?”
“不用不用,我坐地铁很方便。”林亦茉连忙摆手。
“好。”谢汀鹤也没坚持,“那……下次见。”
“下次见!”林亦茉跟他道别,朝着地铁站走去。
走出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到谢汀鹤还站在原地,昏黄的路灯在他身上勾勒出柔和的光晕。见她回头,他微微颔首。
林亦茉赶紧转回头,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水墨山头头像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谢教授,今天真的非常感谢!讲解精彩,饭菜也好吃!(虽然最后变成你请了[撇嘴])下次!下次一定让我请!不然我真的要生气了![猫咪龇牙.jpg]」
很快,手机震动了一下。
「谢:好。」
「谢:下次你请。」
「谢:[OK手势]」
看着那个一本正经的[OK手势],林亦茉忍不住又笑了。这个谢教授,线上线下的反差,有时候还真有点……萌?
而另一边,谢汀鹤看着屏幕上那个龇牙咧嘴的卡通猫咪,保存了图片,然后才收起手机,步履从容地朝着教职工公寓的方向走去。
嗯,天气真好。他默默地想。并且开始期待,那个由林亦茉主导的“下次”,会是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