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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鹤的频繁“迁徙” 自从那晚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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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晚从“茉忆”离开后,谢汀鹤发现自己有些不对劲。
书房里,他对着电脑屏幕上一篇关于唐代金银器纹饰流变的论文,已经枯坐了半小时。指尖夹着的钢笔无意识地在纸上划动,等他回过神来,发现稿纸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茉”、“忆”、“林”……之类的字眼。
他有些烦躁地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那缕清冷的茉莉香,仿佛已经侵入了他的嗅觉记忆,连书房里新点的、来自“茉忆”的香丸,都觉得不如那晚在店里闻到的动人。
“看来,是.调查做得不够。”谢教授给自己找到了一个无比正当的理由。
于是第二天下午,没课的他再次出现在了“茉忆”的店门口。风铃响起,正在教一位客人做缠花的林亦茉抬起头,看到是他,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露出笑容:“谢教授?您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谢汀鹤推了推眼镜,表情是一贯的淡然:“路过。看看有没有新的、‘意境’稍好一些的工艺品。”
林亦茉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得,这位爷是带着“挑刺KPI”来的。
“您随便看,我这边马上好。”她继续耐心指导客人,“对,这根线要这样绕过去,不然容易散……”
谢汀鹤还真就慢悠悠地“随便看”起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宽松衬衫,袖口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鼻梁上的黑色半框眼镜让他看起来更加斯文,也……更像个来视察工作的挑剔领导。
他拿起一个绣着兰草的团扇:“兰草叶片的阴阳向背处理得尚可,只是这配色……‘青草绿’加‘奶白’?像是春天得了重感冒。”
旁边的客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林亦茉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尊师重道。
他又踱到一个草木染的杯垫前:“靛蓝深浅过渡自然,但这晕染的轮廓,像不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变形虫?”
林亦茉:“……” 她的手有点痒。
好不容易送走了学缠花的客人,林亦茉走到他身边,皮笑肉不笑地问:“谢教授,视察得怎么样?找到能入您法眼的了吗?”
谢汀鹤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十分诚恳地说:“林老板,你的店……很有潜力。”
林亦茉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潜力的意思就是现在不行呗!她挤出一个职业假笑:“多谢夸奖,我会继续努力,争取早日达到谢教授您的及格线。”
“态度可嘉。”谢汀鹤点点头,仿佛没听出她的弦外之音。他指了指工作区,“今天有什么体验项目?”
林亦茉挑眉:“您要体验?”
“嗯。深入实践,才能做出更客观的评价。”谢教授理由充分。
“今天刚好有篆刻体验,比较简单,刻自己的名字或者一个简单的字。”林亦茉引他过去坐下,拿出工具和一小块青田石料,“喏,这是刻刀,这是印床,固定石料用的。先想好刻什么,反写在石料上,然后再下刀。”
谢汀鹤拿起刻刀,掂量了一下,动作看起来倒是挺像那么回事。他沉吟片刻,问:“刻‘鹤’字如何?”
“可以啊,笔画稍微多点,但结构稳定,适合初学者。”林亦茉拿来毛笔和墨水。
谢汀鹤挽起袖子,露出腕骨清晰的手腕,他执笔蘸墨,屏息凝神,在方寸石料上开始反写。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握笔姿势标准,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
林亦茉在一旁看着,心里嘀咕:别说,这认真的样子,还挺唬人的。
然而,下刀的那一刻,画风突变。
“嗞啦——”一声刺耳的噪音。刻刀在石料上打滑,划出了一道歪歪扭扭的、与书写轨迹毫无关系的长痕。
谢汀鹤:“……”
林亦茉:“!!!” 她心疼她的石料!
“谢教授,”林亦茉扶额,“篆刻讲究的是腕力平稳,心静手稳。您这……是打算给它做个刮痧吗?”
谢汀鹤看着那块被“破相”的石料,眉头微蹙,似乎也没想到会是这样。他推了推眼镜,强自镇定:“失误。第一次,手感生疏。”
“您这可不是生疏,”林亦茉拿起另一块石料和刻刀,在他旁边坐下,“您这叫‘大力出奇迹’型选手。看好咯,是这样……”她示范起来,手腕灵活运转,刀尖精准地剔除石屑,发出细密均匀的沙沙声,一个清秀的“茉”字雏形渐渐显现。
谢汀鹤看得认真,偶尔抬眼,能看到她低垂的、微微颤动的睫毛,和因为专注而轻轻抿起的嘴唇。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茉莉清香,混合着石料和墨汁的味道,幽幽地传来。
“看懂了吗?”林亦茉抬起头,正好撞上他来不及移开的目光。
谢汀鹤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睫,看着自己那块“刮痧”石料:“理论上,懂了。”
实践上,又是一场灾难。
接下来的半小时,店里充满了林亦茉憋笑的声音和谢汀鹤与石料“搏斗”的动静。
“谢教授,轻点!石头跟您没仇!”
“这个转折要圆润,不是让您凿个直角出来!”
“哎呀!手!小心手!……好吧,幸好没划到。”
最终,谢汀鹤看着自己手里那个笔画歪斜、深浅不一、仿佛被狗啃过的“鹤”字,沉默了良久。而林亦茉看着那个惨不忍睹的“作品”,终于忍不住,趴在桌子上笑得肩膀直抖。
“谢、谢教授……”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您这印章盖出来,估计能当抽象派画作收藏。”
谢汀鹤看着笑得花枝乱颤的她,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边,明亮又温暖。他心底那点因为“手艺不精”而产生的微妙挫败感,忽然就烟消云散了。
他拿起那个丑得别致的印章,端详片刻,竟然还很认真地蘸了印泥,在旁边的废纸上盖了一下。
一个模糊、扭曲、颇具后现代风格的红色印迹出现了。
“嗯,”他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评价,“独具一格,很有……野兽派的风采。”
林亦茉先是一愣,随即笑得更厉害了。天哪,这位谢教授怎么能用最严肃的表情,说出最搞笑的话!
最后,谢汀鹤坚持付了篆刻体验的钱,并且……把他那个“野兽派”的印章郑重其事地包了起来,放进了口袋。
离开时,他状似无意地问:“你平时都什么时候在店里?”
“除了周一店休,基本都在。研究生课业不忙的时候就在这儿泡着。”林亦茉随口答道。
“嗯。”谢汀鹤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走了。
林亦茉以为这只是一次偶然的“教授体验生活”事件。
然而,她错了。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谢汀鹤以惊人的频率,出现在“茉忆”。
周二下午,他来了,理由是:“查阅资料累了,出来走走。顺便看看香薰烧完了没有。”(林亦茉:您那是书房还是焚化炉?)
周三上午,他没课,又来了。正好遇到林亦茉在尝试用新的染料做草木染手帕,他“顺便”体验了一下,结果把自己的白衬衫袖口染上了一小块洗不掉的蓝,他看着那抹蓝色,说:“没事,算是实践的印记。”
周四晚上,快打烊的时候,他再次推门而入,手里还提着一袋看起来就很高档的水果。“朋友送的,吃不完。”他语气平淡地把袋子放在柜台,“或许你可以用来做果干,点缀工艺品?算是……物尽其用。”
林亦茉看着那袋价值不菲、明显是精心挑选的进口晴王葡萄和樱桃,陷入了沉思。谢教授对“吃不完”的定义,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一来二去,两人想不熟络都难。
林亦茉发现,这位谢教授虽然嘴毒、挑剔、手艺烂得惊人,但他知识渊博得可怕。无论她做什么,他都能引经据典,说出其历史渊源和文化寓意,虽然结尾总要附送一句“毒舌”点评。比如她做点翠(仿制)发簪,他能从明代宫廷讲到《髹饰录》,最后来一句:“你这羽毛的色泽,仿的是雨过天晴的蓝,但实际效果,更像……嗯,游泳池水的蓝。”
气得林亦茉想用发簪戳他。
但他也会在她遇到难题时,给出关键性的建议。比如她复原一种古代刺绣针法遇到瓶颈,他翻了一晚上古籍,第二天带着几页打印的资料过来,上面还有他详细的批注。
他就像一个行走的、自带吐槽功能的传统文化百科全书。
周五下午,谢汀鹤又来“路过”了。这次林亦茉在打包快递,忙得团团转。
“需要帮忙吗?”谢教授再次主动提出(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做这种“不符合人设”的事了)。
林亦茉这次没客气,指着一堆包装盒:“太好了!谢教授,帮我把这些装进纸箱,用气泡膜填好空隙,然后封箱贴单!说明书在这!”
谢教授领命,开始一丝不苟地执行。他做事极其认真,每个角落的气泡膜都塞得恰到好处,胶带封得平整笔直,快递单贴得端端正正,仿佛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林亦茉忙完手里的活,过来检查,惊叹道:“哇!谢教授,您这打包水平,堪称物流行业标杆!比我这老手强多了!”
谢汀鹤正在封最后一个箱子,闻言,头也没抬,淡淡地说:“嗯,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把印章刻成抽象画,总得有点擅长的事,维持一下基本的体面。”
林亦茉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是在自嘲,再次被他逗得哈哈大笑。
忙完这一切,夕阳西下。林亦茉给谢汀鹤倒了杯自己泡的茉莉花茶:“今天真是太谢谢您了,谢教授,救了我一命。”
谢汀鹤接过茶杯,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微微一顿。茉莉花的清香从茶水中氤氲升起,缭绕在两人之间。
“举手之劳。”他抿了口茶,味道清甜。
“那个……”林亦茉犹豫了一下,拿出手机,“咱们这也算革命友谊了,加个微信?以后您要是想‘路过’,可以提前问我开不开门,免得白跑。或者……有什么学术问题,我也可以向您请教。”她找了个自以为完美的借口。
谢汀鹤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面上却波澜不惊:“可以。”
他拿出手机,调出二维码的动作,流畅自然,仿佛演练过无数遍。
“滴”的一声,添加成功。
林亦茉看着微信列表里那个新的联系人——头像是一片水墨风格的远山,昵称只有一个简单的“谢”字。她忍不住点开朋友圈,果然,一片空白,符合他清冷的人设。
而谢汀鹤的手机屏幕上,则出现了她的头像——一只胖乎乎的、正在玩毛线团的卡通橘猫,昵称:“茉力十足”。
他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好了。”他收起手机,仿佛完成了一件无比重要的大事,“不打扰你打烊了。”
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下周一你店休?”
“对啊。”
“京大美术馆有个‘丝绸之路’古代玻璃器展,是从西亚那边流传过来的工艺品,我下周要带学生去讲解,你有兴趣的话……”他顿了顿,语气尽量随意,“可以过来看看,有些波斯玻璃的工艺,或许对你的创作有启发。”
林亦茉眼睛一亮:“真的吗?我有兴趣!我一直想研究一下古代玻璃的色彩呢!”
“嗯。”谢汀鹤点点头,“那……下周一下午两点,美术馆门口见。”
“好!一定到!”
看着谢汀鹤离开的背影,林亦茉抱着手机,心里有点小雀跃。既能看展,又能听免费的专业讲解,这波不亏!谢教授这人,除了嘴毒点,其实……还挺好的。
而走出店门的谢汀鹤,感受着口袋里手机的重量,心情是许久未曾有过的明朗。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茉力十足”的对话框,犹豫了一下,发过去三个字:
「谢汀鹤。」
很快,那边回复了一个猫咪歪头杀的表情包,下面跟着文字:
「林亦茉收到!谢教授,下周一见![可爱]」
他盯着那个可爱的表情包和文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才收起手机,迈着轻快的步伐,融入了夜色之中。
“迁徙”计划,初步成功。下一步,是“共同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