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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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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一刻开始我就后悔带秦溪去我家了。
后来事实证明这个预感是对的。
「穿这双吧。」
我把鞋递给她,秦溪皱起眉头。
我了然笑笑:「你放心,新的。」
秦溪这才扬唇,套上鞋很自然地走到客厅,评价道:「你家看着死气沉沉的,一看就是那家伙的风格。」
我沉默下来,这栋房子确实完完全全是按照楚璃的喜好来装修的,这几年,我们从租房到买自己的房子,搬了记不清多少次家,而这幢房子是我们买的第三幢,不久前才住进来。
买第一栋房子的时候,我和楚璃的关系还没有这么糟糕,房子是按照我们喜欢的风格布置的,废了不少心。
记得我们为了找到满意的沙发跑遍了整个西京,为了房子设计微不足道的细节反复讨论,然后在发现窗外日落西山,而我们忘记吃饭时笑作一团。那是我们的第一个家,承载着我们许许多多的希望和快乐。
可这些都在一次争吵后毁了。
这些年我们的房子越换越大,却越来越冷清。
秦溪没注意到我的沉默,慢悠悠转到厨房,忽然诶了一声。
「我想这口很久了,怎么一整碗放着都没动,坏了好可惜。」
我连忙走过去,她正打开砂锅盖拿起一旁的空碗盛粥,里面正是我早上为楚璃做的粥。
「正好我饿了。」
我制止她:「别喝,凉的。」
她笑笑,眼睛弯起来,有些孩子气:「没关系。」
看着她小口吞咽的样子,我心情复杂。
粥是为楚璃学的,从前也为秦溪做过几次,她们都非常喜欢。
只是没想到,三年时间,楚璃已经弃之如敝履,而秦溪仍旧念念不忘。
喝完粥,秦溪问我,「我今晚睡哪个房间?」
我抿唇:「还是住酒店吧。」
秦溪不说话了,沉默在我们中间升起,她脸上的难过藏都藏不住。
可这种难过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又偏偏压得很低很低,反倒安静得让人心头发紧。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压下翻涌的情绪,然后朝着我,扯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
「没事。」
那笑容是那么的隐忍克制,明明想说的话堵在喉咙口,却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剩下欲语还休的无奈。
这种表情如果出现在别人脸上,我不会觉得有什么。可她是秦溪啊,那个肆意张扬,不可一世,从来只有别人捧着她、迁就她,何曾这般低声下气委屈过自己的秦溪。
我叹口气,心想反正楚璃不怎么回来,既然不会碰上,其实让她凑合一晚也没什么,明天一定给她找好房子。
我终究还是不能对她狠下心。
可狠不下心的后果就是再一次掉进秦溪的圈套。
*
人都说吃一堑长一智,秦溪实在是太懂人性,也太会玩弄人心,我完全不是秦溪的对手,从小到大我在她这里没完没了掉坑,几乎是她挖个坑我就跳进去,还替她数钱那种。
即便是过了这么多年,我从当年那个懵懂的小孩变成独当一面的大人,还是接不住秦溪的一招。
记得那个周五,她因为没有拿到年级第一而生闷气,淋雨走回家,当晚就发起高烧。
她与父亲之间的关系并没有我想象中亲近,相反,父亲对她在某些方面很严格,甚至很多时候看她的眼神藏着我不懂的复杂。
但我知道父亲极其在乎她。
无论她想要什么,父亲都会第一时间帮她弄到手。
不像我,只是家里的一个影子。
可那天父亲却罕见地和我说话了,我进门的时候,他忽然叫住我,眼神冰冷地像在看一块石头,或许是那天在楼梯上,秦溪说的话提醒了他,他警告我说:「认清你的位置,不要妄想不属于你的东西。」
「我已经立好了遗嘱,在我死后秦溪会继承秦家的一切,」他停顿了一会儿,嗓音在空旷的大厅响起,威严而掷地有声:「包括你。」
窗外的雨大了起来,玻璃上冲刷出我们的倒影,冰冷而疏离。他的话像一把凌厉的刀子,每一句都在我心上剜一刀。虽然知道自己是不被期望不被爱的,可当这些心照不宣的事实摆上台面的时候,心脏还是会止不住一抽一抽地疼。
最后,他让我去照顾秦溪,要听秦溪的话,照顾秦溪的心情,事事以她为尊。
「你将来都掌控在秦溪的手上,该怎么做,不用我教你。」
我梦游般离开了客厅。
房间里,秦溪吃药后沉沉睡去,我望着她安静的睡颜,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缠得乱糟糟的,说不清是哪种滋味。父亲的话让我难过,也让我更忍不住想靠近秦溪。前十年的人生里,我从不知道有家人是什么感觉。
可现在,在这里,像缺失的肋骨回到身体,我前所有未的安心。眼前这个耀眼夺目闪闪发光可触可感的秦溪,是我真正的家人。
我们骨子里流着一样的血,有着与世俱来的,斩不断砍不掉的羁绊,那是和别人都没有的东西,只在我们之间。
即便她讨厌我,对我从来没好脸色,可只要她出现,我还是无法抗拒地想要靠近。
心底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破土而出,疯了似的往外生长。
*
我守在床边,一直到半夜,迷迷糊糊间听到她的呓语。
原来,今天是她的生日,同样的,也是她母亲的忌日。
灯光打在她的脸上,又小又白的脸没了平时的骄纵,显得干净又脆弱,秦溪的漂亮是出了名的,但这是我第一次如此清楚的打量她。
我注意到她上扬的眼角有一颗小痣。
我知道这是泪痣。
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她神情痛苦,一粒晶莹的泪珠自她眼角摇曳着落下,在脸颊留下一串明亮的泪痕,像在阳光下闪烁的瀑布。
而那颗痣夹杂其间,如梦似幻,似眼泪汇聚后的投影,为这张漂亮面孔增了一份幽丽和悲戚。
有泪痣的人,是喜欢流泪吗?
像被无形的咒语慑住,我不知道出于什么冲动,俯身到她面颊上方,伸手按住了它。
柔软白皙的皮肤在指腹下奇妙的触感令我心中一荡。
我静静打量着她的脸,父亲是北城知名的美男子,即使人到中年也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采,可她不像父亲,面颊上更多的是她母亲姿容的残照。
尤其是那双眼睛,明亮张扬,是阳光下闪烁的蝴蝶,长长的睫毛轻轻翕动时,如风中颤抖的蝶翅。
她的脸上总是有丰富的表情,鲜少这么安静,我放缓了呼吸,悄悄注视着,生怕气息引来的风,会打搅她的美。
「你在干什么。」
虚弱疲惫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响起。
我猛的一惊,迅速缩回手,拉开距离。
她挣扎着坐起来,靠在床头,定定凝视着我。
紧张之下,耳朵又响起尖锐的长鸣,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刚才的行为,但被这么厌恶的人触碰,她一定觉得很恶心吧。
我只能低下头,轻声说对不起。
她看了我一会儿,黑湛湛的目光像无底深渊要把我吸进去,我更加紧张,耳鸣也更加厉害。
我看见她粉色的唇瓣张合,说了什么,但我没听清。从她的肢体语言我知道她在叫我过去。
思考几秒,我还是顺从她的意思。
心中却纠结又懊恼,我小步挪啊挪,短短几米的距离,我走出了万里长征的架势。
「磨磨蹭蹭干什么,怕我吃了你吗?」其实她的声线偏冷,咬字很绵,再加上喜欢托着懒洋洋的长调,平时这样不紧不慢讲话,总给人倔强高傲的映像。大概是因为生病,她这会儿说话轻了不少,这样慵懒的语调听起来竟有些温软,这是她在和亲近的朋友说话时才会用的语气。
这还是秦溪吗?
我忍不住抬头看她。
而她也在看着我,那双一向装着冷漠轻慢的漂亮眼睛,聪明得好像时时刻刻在盘算着怎么戏弄人的眼睛,此时被深蓝的悲伤所取代。她唇色苍白,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晕红,病气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脆弱。
我心中一软,怎么说她都是个病人,何况今天是那么特殊的日子,她的脆弱唤起了我心中强烈的保护欲。
这么想着我加大了步子,可刚靠近床头,一阵天旋地转,反应过来时已经被她压住,我挣扎,她的纤长的手却像一道枷锁牢牢将我困在床上。
随后,颈部传来刺痛,我闷哼一声,被迫仰起脖子,或许是发烧的缘故,她体温很高,喷在脖颈间的气息烫的我浑身颤栗。
慌乱下,我软声求饶,她却下口更重。
我呜咽出声,耳边的嗡鸣却奇迹般消失,由此我才得以听见她在我右耳边恶狠狠的声音:「秦念,这是你欠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