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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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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溪一开始确实很讨厌我。
想想如果换作是我,当所有人都不停告诉我她是害死我母亲的元凶,而自己还要和她同住一个屋檐下,我也确实做不到大度。
可秦溪对我做的顶多是些小孩子的把戏,并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寄人篱下,我只能谨慎做人,小心再小心,尽量不去触她的霉头。
其实比起父亲那样的冷漠和无视,我更愿意面对秦溪的怒火,这样至少能让我感到安慰些。
她在学校从来都对我不屑一顾,照她的话说,她是秦家小姐,有自己的体面和骄傲,与人当众扯头花或者霸凌什么的实在没品,有损她的身份。
但在家里就不一样了,都是自己人,即使看见也不会说出去,所以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她的坏都是明着来。
像她的性格般,是炙烈的骄阳,久站在阳光下,会有火辣辣被灼烧的危险。
她会当着佣人的面给我难堪。
成绩出来会骂我蠢。
嗤笑我的品味,我的爱好,我的一切。
她清退了家里的部分佣人,巨大的庭院事务繁杂,剩下的人对此颇有怨言,父亲对我的态度更是助长了她们拜高踩低的气焰,渐渐的所有脏活累活都到了我身上。
我在楼下抹桌子的时候,她站在二楼冷笑着俯瞰这一切。可当我为了擦干净桌面拿起上面的照片,她却猛地冲了下来,一把将我推倒在地。
「谁准你碰的!」
她眼底浓浓的怒气和怨恨仿佛要洞穿了我。
那是她母亲的相片。
「要不是因为你们,我妈怎么会死。」
她双目通红,紧紧抓住相框护在胸前。
「你妈做的那些事,一辈子都还不清,你该为她赎罪!」
看着照片上温柔笑着的女人,我心脏像被揪起来一样难受,不管怎么样,她确实是因为我们,才在如此美丽的年华猝然逝去。
秦溪说的没错。
我的头深深低下去。
我是该赎罪。
*
从那以后秦溪对我的态度更加冷淡,她对我的反感也上升到了顶点。
似乎光是见到我,看到与我相关的事物都让她难以忍受。
那天上学,我忘记带作业而折返回去。在楼梯间时听到秦溪和父亲谈话,她在恳请父亲把我送走,去哪里都行,只要能不再见到我。
父亲没说话,秦溪找出各种理由,试图让父亲把我弄走,甚至说我狼子野心企图取代她的位置。
昏暗的楼梯尽头,我死死攥住袖口,脸色发白,全身的血液从脚底凝结成冰。秦溪的话仿佛作乱的马蜂在我心脏上狠狠蛰了一口,一种无声的恐惧,麻痹的感觉从心脏开始蔓延。
在这里,虽然大家都不欢迎我,但至少是属于我的家,我害怕回到曾经那种漂泊无依的生活,更害怕又一次被退回去......
大概没有人能知道,刚回家的那段时间,我兴奋到好几个晚上没睡着。
看着这里的一切,华美的房子,温暖宽敞的卧室以及身体里流着同样血液的亲人,有时我真感觉像上帝赐予我的一场美梦。
可现在,我站在楼梯口往上望,屏气凝神,浑身紧绷得像只钟表,父亲沉默的每一秒都像凌迟,而我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
这时外面的门忽然开了,脚步声传来,慌乱之中我躲进了卫生间,因此也没有等到父亲的答案。
去学校时一路的惴惴不安,我害怕放学回去看到所有行李被扔在雕花大门外的画面,下了公车我才注意到自己攥着的袖口都被冷汗浸湿了。
也是在那天,向来无视我的秦溪第一次在学校失态对我发了火。
按照现在的话说,她是浓颜系长相,视觉冲击力极强的脸,漂亮到堪称美艳的程度。可她那张脸通常又冷又臭,给人很不好接近的感觉。但也有就喜欢她这款的,觉得这样又冷又A。
我曾在校园网刷到专门讨论她的帖子,盖了上千层楼,我惊讶发现学校居然又这么多人为她哐哐撞大墙。她的脸,她的身材,她的成绩,家世,穿搭,妆容,甚至最微小的一个习惯都会被人拿出来反复讨论。
进教室时,她抱臂立在我课桌前,脊背挺直如一枝沐雨后的青竹,清雅秀致。常年练舞让她体态轻盈,身体柔软而舒展,修长的脖子微微仰起,散发着一种介于少女和女性之间的独特美感,既有少女的灵气,曼妙的身形又显露一丝撩人风情。
她似乎专门等我,我走过去时,她轻抬眼尾朝我扫了一眼,长臂拎起课桌里的包,扔进我怀里。
「从今天起,你去隔壁上课,我不想再看到你。」
我不知所措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她语气除了冷漠和不耐没有很大的情绪,她对所有人说话都是这样傲慢的口吻,但此刻从她呼吸的频率,我还是敏锐觉察出她在竭力忍耐。
秦溪作风张扬是出了名的,她是那种嚣张到毫不克制的类型,得罪她的会被整到死。但她不是仗着家里权势压人,她在世故城府方面已经高出同龄人一大截,光是用脑子就可以把人调摆的团团转。
记得高一的时候学校转来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二世祖,仗着家里有点背景对秦溪死缠烂打,还背地里打赌多久能拿下她,秦溪气的要死,课间冲去教室直接把他打了一顿,让他在全校都丢了脸,然而这只是一个圈套,她设了个明目张胆的局,翘着二郎腿优哉游哉等着他往里跳,她就是拿准了二世祖的咽不下这口气,没多久就把他退了学。
她的张扬让她成为所有人的焦点,学校的话题人物,但同样也招来了很多不满的声音。
光是我知道,在学校看不惯她的就有很多,但几乎没人敢招惹她,因为她来自北城上流社会金字塔顶端的秦家。
这样的家世足以让她在整个北城横着走,何况是学校呢。
此刻全班所有的目光齐刷刷看着我们的这个角落,大气不敢出。
我抱紧了怀中的包,心里却忍不住松快起来,因为从秦溪的反应,我知道父亲肯定是拒绝了她的要求。
这意味着,我不会被赶走,我可以一直留在这里。
想到这,我长舒了一口气,竭力克制想要上扬的嘴角,不动声色捡起地上的书,准备往教室外走。
可转身的那一刻,秦溪叫住了我。
「你笑什么?」
我愣住,对上她的目光:「什么?」
「你笑什么?」她重复:「你的眼睛,是在笑没错吧。」
我一下紧张起来,脑袋飞速思考对策,知道和她对上没好处,我本想装傻到底,可下一秒,便说不出话。
秦溪说:「你听到了吧。我们的对话。」
我手指不自觉攥紧,错愕的表情暴露了一切,她冷笑了一声,明艳夺目的脸蕴藏着深深的怒意,盯了我一会儿,她转身踢倒我的椅子,出了门。
*
接下来的日子,我的心情时时刻刻在天堂和地狱横跳,一方面是为能留下来而欣喜,另一方面因为秦溪一直没有动作。
按理说,我这样得罪她,会招来更多的报复吧。可事实是没有,我甚至因为搬到隔壁班,日子比从前轻松不少。
可越是风平浪静我越是不安。
在家里我尽量躲着她,尽量不在自己房间以外的地方逗留,可撞见她的频率反倒变高了,那段时间她似乎格外喜欢在客厅待着,几次撞到她在客厅补妆、看电视、挑店里送来的新上市的衣服,好在她每次只是把我当空气,面无表情擦肩而过。
但我丝毫不敢放松警惕,我知道越是平静的海面越是潜藏着巨大的危险,秦溪此刻一定是在暗处打磨利爪,蓄势待发,只要我稍稍松懈,便会跳出来,给我致命一击,然后将我啖肉寝皮,生吞活剥......
想到这我打了个寒噤,瞬间感觉桌上五星级大厨做的饭都不香了。
「你一直看我干什么?」坐对面的秦溪忽然开口。
我一惊,浑身僵硬,下意识否认。心里却忍不住想,终于要来了吗?
「7次。」
餐厅橘色灯光柔和,衬得秦溪明艳的五官仿若天神般精致,她一边在手机上看着什么,嘴角笑意微微,心情很好的样子,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吃着盘子里的甜品。她口味极其挑剔,却偏爱甜食,为了保持身材又不得不克制,只在每周三的晚上才略微放纵一些,眼前这个四分之一巴掌大的慕斯就是她全部的晚餐。
她并不看我,表情也完全没有一点迹象。若不是餐厅除了我们外没有别人,我都要怀疑是不是秦溪在说话。
「什么?」我问。
「从我进餐厅到现在半小时,你足足瞄了我七次。」她优雅咬下一块慕斯,长发随着动作从细腻的肩膀落到雪白的脖子,说话是懒洋洋又格外惬意的音调。
那一刻,我绞尽脑汁想好的借口全堵在唇边,因为我看到了秦溪的眼睛,她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今天第一次光顾我的脸,眼睛里明晃晃的狡黠和戏弄几乎要蹦出来,我心里好像意识到什么,但答案仿佛藏在迷雾后的灯,怎么都看不清楚,于是胡乱应付了两句便落荒而逃。
晚上我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最后从她的表情捉摸出来,她就是故意的。那天的事只是一个引子,她真正的报复才不是踢倒我的凳子或者把我赶到看不见的地方这么简单,她以此为饵引我上钩,又在我头上悬了一把将落未落的剑,然后站在不远处得意洋洋欣赏我惶惶不可终日的反应。
她企图用我的思想来折磨我,犹如在兔子巢穴附近撒满狼的粪便,每一丝风吹草动都带来敌人的气息,当兔子全身紧绷打起十二分精神警惕着敌人到来,结果却是等啊等,等啊等,等到身心俱疲,可怜的兔子在这种无形的可怕的压力被折磨得喘不过气,最后自己把自己吓死。
黑暗中,我打了个寒颤,忽然发现这个招数,我似乎见过,死缠烂打追求秦溪的男生不就是被这么退学的吗。
从此以后我对秦溪的可怕有了更深一层的认知。
*
「我没地方去,住你家吧。」
秦溪嗓音愉悦,我知道这是她好心情的表现。
但我不能答应她这个提议,她从小就不喜欢楚璃,自三年前开始就更不喜欢了,两人若是在一起还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
「你不去见见父亲吗?」
父亲后来也搬到了西京,他那有的是房间,怎么会没地方去。
她表情冷下来,淡淡撇了我一眼:「你又要推开我吗?」
我有些尴尬,虽然心里是这么想的,但不可能直说:「没有。」
这次我答的很快,看她表情由阴转晴,应当是满意我的答案。
「我还没去过你家呢,带我去看看。」
绕来绕去还是绕回来,看来她是铁了心要去。
看我表情为难,她不高兴了,环臂怒视我:「只是去你家看看,有这么不情愿吗?」
这是她习惯的防御性姿势,认识这么多年,我知道她做出这个动作,就是在忍耐情绪。
我无奈笑笑,拉开车门:「上车吧。」
车子驶上高架,今天是晴天,视野开阔,满目的大厦和蓝天。
只是世事变幻,白云苍狗,从前总是秦溪载我,现如今也让她坐了一回我的副驾。
秦溪四处打量了一眼,再开口语中带刺:「那家伙生意做的这么大,居然给你开这么便宜的车。」
秦溪讨厌楚璃,有时候连名字都懒得叫,用那家伙代替。
我分神瞧了一眼,她今天穿了件优雅的千金风套裙,不知道什么时候戴上了墨镜,矜贵雅致地端坐在我这平价代步车里确实有些有些格格不入。
前方过弯,我打了个转向,平静回答:「我自己买的。」
她张了张嘴,似乎恼怒自己说错话了,一副憋闷的表情。
我忍不住抿唇笑起来,问道:「这些年在m国过得怎么样?」
「你还知道关心我啊。」
我一愣,飞快看了她一眼,见她表情冷淡,只好失笑:「当然了。」
她没回答,安静了会儿,我只好再找话题:「怎么忽然回来了?」
前方红灯,车流慢慢弛缓下来,我踩刹车挂挡,一直没等到她的回应便回头看她。
她漂亮的脸上都是幽怨,目光深深看着我,声音虽然不大,在小小的车里却仿佛慢电影般清晰。
「我为什么回来,你不知道吗?」
我怔怔看着她,一时间竟不知道作何反应,直到车外猛地响起一声长鸣,我转头才发现绿灯了。
我急忙轻踩油门,摸了两下,才摸到档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