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丸论破】苦海行舟》云彩后面

8、问题即答案（一）

　　日向创收起录音笔。

　　预备学科的学生们，很可能是被有心人给煽动、利用了。

　　他们的口号太过偏激，只有控诉、抗议、指责乃至诅咒，而没有具体的目标和诉求，或许有一些零散的要求，但也都是想要彻底改变预备学科待遇、甚至批发才能这种希望之峰校方不可能同意的要求。

　　并不是说希望之峰是对的，也不是说被苛待的一方反而应该负起更多责任，但这不是解决问题的态度。这只是学校歧视学生，而不是统治者压迫民众，这种程度的不公所激起的抗议，无法全然以憎恨的情绪支持如此之久，而纯粹的极端情绪也无法让这些学生们真正的凝聚起来。

　　可偏偏他们的声音中只有失控的情绪，而没有理智，从那些口号来看，他们不像是想要真正的解决问题，反而像是想要解决希望之峰本身。

　　而且这个录音笔本身也很有问题。校方或许是因为对普通人的蔑视，根本不在意预备学科的声音，也不认为这些人能真的带来什么麻烦，在这种傲慢情绪的驱使下导致对策落实到实际上出现了问题。

　　可是这个录音是怎么来的？谈话的场地定然是校方决定，也决不会允许录音的可能，因为最不会承认的就是这么做的校方自己，这种录音只会给校方造成打击。

　　……可是，即使如此，煽动的人能够煽动成功，也是因为预备学科原本就已经有了这样的情绪。那个人只是在即将爆发的火山口中扔进了一颗炸弹，可是岩浆本身就已经在蠢蠢欲动，只不过是在引导之下以不正确的方式爆发了而已。

　　就算没有那个引导，预备学科被压抑的愤怒也终会爆发，他们憎恨希望之峰并不是因为谁的挑拨，而是因为在希望之峰受到的种种不公的对待，是因为他们认为自己被希望之峰欺骗。

　　他们被希望之峰的希望所吸引，付出了金钱、努力、时间乃至尊严，如此之多的付出，最终却发现希望之峰从一开始就不打算给出回报，搜刮着预备学科的一切，去追求只属于希望之峰的希望，预备学科在他们的规划中却从一开始就与希望无缘。

　　但是，才能就是希望，这是希望之峰的宗旨，拥有着这种天赐能力的才能者却也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类，因强大的才能而异于常人的才能者很容易在人群中遭受排挤甚至迫害。所以初代学园长神座出流才会建立起这个希望之峰，用来保护与众不同的才能者，也用来集中才能者的力量以追求真正的希望。

　　所以，为才能而骄傲、为人生而苦恼的本科生没有错；想要全心研究才能、追求终极希望的希望之峰没有错；要求人格得到尊重、付出得到回报的预备学科也没有错。

　　所有人都在追求着自己的希望，所有人都没有做错，那么，错的到底是谁？

　　日向创不知道，他想不出答案。

　　他只是突然地、再一次地、甚至比起以前更加强烈且明确地，对才能升起了渴望。

　　如果有才能的话，就算无法解决问题，至少可以看到以前看不到的东西，了解原本根本无法触及的领域，这样的话，是否就有更多的可能知道问题到底在哪里呢？

　　才能从来不是万能的，但没有才能，却一定是万万不能的。

　　只有才能者的希望才是希望，也只有才能者的绝望才是绝望。

　　就是因为这样，一定是因为这样，所以他才会……
　　才会……？

　　……诶？
　　他刚刚，在想什么？

　　………………

　　就在这样根本找不到头绪的胡思乱想中，日向创不知怎的来到了社团活动中心，并且停在了挂着“神秘现象研究会”牌子的门口。
　　不过本来也是要来的，因为备用钥匙中有活动中心的钥匙。

　　这里好像早就被废社了，日向创想起告示牌上的宣传单里好像有一张，是召集重建这个“神秘现象研究会”的，而且看这边的门牌，好像都是那种在预备学科人气会很低的类型。

　　嗯，人数廖廖的活动中心，废弃的社团，还是神秘现象研究这种玄学类。这样的设定，在游戏或者漫画里，感觉会是那种表面废弃实际有大秘密，或者打着神秘现象的幌子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这种经典的展开……或许是刚刚想的东西太过沉重想要转换一下心情，日向创突然产生了这种联想。

　　不过，这也只是虚构故事中才会出现的桥段吧，而且还是很老套的那种。

　　一边在心里这样调侃着自己，一边拉开了门，然后，感觉到了微风般的气流。

　　……诶？

　　日向创检查了窗户，全部关着且没有破洞，这间活动室也只有一扇门，甚至门口的风要比窗户边的明显得多，一番探索后，通过转动角落书柜的装饰打开了暗道。

　　……这种标准密室解谜游戏的套路，不知为何让日向创感受到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恶趣味，就是要故意将这种经典老套的虚构展开搬到现实中，在觉得“不会吧”的时候结果“就是这样！”的感觉。

　　借着手机的光线，顺着歪歪扭扭、宽窄不一的楼梯下去，是一条狭窄的走廊，日向创打量着四周，发现地上似乎掉落了什么。

　　是一个用来挂工作证参观证的那种带着绳带的卡套，卡套里装着的不是卡，而是个钥匙。

　　收起卡套，日向创继续前进，走廊的尽头，是一片给人感觉极为压抑的空间。

　　面积看上去很大，但是高度太低，日向创手臂不用伸直就可以碰到天花板，而且里面的味道也莫名的让人感到不适，黑色的方块在地上整齐地摆成两排。

　　好像是学习机？日向创被周围的环境搞得心里毛毛的，他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当然什么都没有，然后试探性地打开了机器。

　　不知为何，机器一被打开就自动播放起了视频，闪烁的屏幕在黑暗的密室内占据了全部的存在感。
　　然后。

　　扑杀刺杀绞杀殴杀砍杀电杀枪杀
　　惨叫疯狂泪水诅咒背叛狂笑求饶
　　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

　　低像素的画质和故意做旧的效果突显了恐怖的气氛，穿着希望之峰本科校服的十几名学生，在不知何处像是教室一样的室内，展开了地狱般的绘卷。

　　绝望与恐怖如同某种实质性的存在自屏幕中溢出，向着对面唯一的观众狂涌而来，日向创浑身颤抖，全身紧绷，眼睛因为惊愕与恐惧不自觉地瞪大，死死地盯着屏幕。

　　明明如此恐怖，不知为何却无法移开眼睛，也忘记了移动身体的方法，仿佛这个影片有某种不祥的魔力，将他的思维灵魂拖进这个充满惨叫与鲜血的世界无法逃离。

　　在这一切的狂乱与死亡中，一道黑色的身影与周围的疯狂格格不入，却又与这一切的绝望如此和谐。夜幕般的长发如同某种非现实的存在将他与这个世界隔离开来，他似乎没有攻击的欲望，也不受疯狂的影响，几次出手都是被动反击，可是他一旦出手，对手便只有死亡。喷溅的血幕之中，他无动于衷地继续着自己的脚步，没有动摇，没有狂热，没有敌意，也没有杀意，身处绝望的最中心，周围的一切却都与他毫无关系。

　　影片最后结束于那道身影看向镜头的一眼。
　　明明只是录制的影片，却好像与这个人隔着屏幕对视，就好像这个人跨过时间与空间，看到了现在站在这里的日向创。

　　这道目光甫一接触，日向创的身体像是被钉在原处，血液似乎被冻结，就连思维都仿佛彻底停滞。该怎么形容他的眼神，那血色的眼睛，没有任何感情，也没有任何感觉，既没有恐惧，也没有疯狂，眼前的一切对他来说都与不存在等同。那个眼神甚至不是冰冷，因为有温暖才有冰冷，而他的眼神中根本不存在温度的概念，如同一面镜子因客观规律映出了眼前的景象，某种不属于生命甚至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观察着一切，却又确乎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类！

　　“………”日向创张开嘴，喉咙却因为过度紧张发不出声音，只能挤出嘶哑的气音，他不自觉地后退，被自己绊倒，重重地摔坐在地上，剧烈的疼痛终于唤醒了他，他如梦初醒，慌不择路地逃跑了。

　　“啊啊啊——！！”

　　日向创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出了这个密室，跑出了这间部活室，跑出了社团活动中心，完全不理会路线和体力，只想要远离这个地方、这个影片。

　　直到日向创终于从那种压倒性的恐惧中解放，撑着膝盖不停地喘气，他才稍微恢复理智，然后，慢慢地蹲下来抱住脑袋。
　　那……那到底是什么啊！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窗外的灯光静静落在他身上，为他提供一点微不足道的安慰。
　　天已经彻底黑了。

　　………………

　　再怎么疑惑，也不会有人来回答他，再怎么心神动摇，也没有蹲下来回味恐惧的余裕，日向创只能振作起来继续。

　　他拿出那个装着钥匙的卡套，在刚才那么慌乱的奔跑中竟然还好好地带在身上，卡套中除了钥匙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手绘的简易希望之峰地图，东区靠近东侧边缘的位置画了特殊标记。

　　有人……在引导着他吗？日向创第一个想到了狛枝凪斗，这个极力要他来希望之峰找回记忆的家伙。

　　可是感觉也不太像……

　　和教师办公室的备用钥匙一样，这把钥匙上也贴心标注了楼号，这是预备科落里一座不起眼的三层小楼，似乎是校内工作人员使用的地方。然而这把钥匙只能让他打开一楼的门进来，楼内的所有房间全都上锁了。

　　虽然，不管是重要到预备科出现这么大的事都要全部上锁再离开，还是在那段时间的预备科都能从容上锁再离开，都可以说明这里肯定有问题，但是这让他怎么找？

　　日向创看着眼前的小楼叹气，他已经把楼里的走廊全都找了一遍，现在跑到外墙来找了。

　　靠着手机的手电筒，日向创仔细地搜寻着外墙，终于在一个空调机箱的后方找到一块不自然的反光，摸上去后，墙壁无声地滑开了。

　　这是一间极其简陋的房间，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水池和马桶，头顶是最简单的白炽灯，这样只能满足基础生活的房间，就连监狱的牢房大概都比这更舒适一些吧。

　　这里看不出半点生活痕迹，如果不是床上扔着把枪，日向创会以为这里从没有人用过，尽管这样一间密室修出来必然有所用，也不知道这里是给谁住、又发生了什么。房间的另一侧是一个是一个电梯，似乎没有供电的样子，完全没反应。除此之外，日向创还在没有衣服的衣柜角落找到一张卡，卡的一面印着希望之峰的校徽，除此之外一片空白。

　　收起卡片，日向创在犹豫过后，还是将枪也收了起来，目前看来引导他的那个人留下的东西，全都会在之后派上用场，尽管他一点也不想用。

　　看向接下来目标的方向，怀里沉甸甸的感觉无法给日向创带来半分安全感，只能让他感到前方未知的沉重。天黑得彻底，路灯徒劳地照亮失去作用的校区，照出日向创的影子，寂静的石板路上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一个在那扇门被打开时就产生的疑问再也无法压住。

　　那应该是指纹解锁，所以——为什么他的指纹可以打开那道门？为什么他会跟那里的密室扯上关系？

　　或许，是那个引导着他行动的人在这里加入了他的指纹，日向创逃避一般地，给出了他自己都不相信的答案。

　　…………

　　本科所在的东区是整个希望之峰学园的中心，汇聚了最先进的技术和最高的资金投入。这是个新校区，不到两年前东区的教学楼和行政楼才完工，北区的旧校舍被弃用。在之后一年多的时间里，现在东区的这些建筑被陆续建立起来，直到现在，也有数个建筑在建或计划建立，地图上标记的地方就是这一片的工地。

　　不管是预备学科还是南区都没有人，空气中那股臭味日向创都快要习惯了，他对本科教学楼那里还是有点在意。远处有人在巡逻，日向创小心地向着本科教学楼的方向接近，那里不在巡逻范围内，但是与巡逻人员距离不远。

　　教学楼在夜色中的影子看上去有些奇怪，直到日向创接近到一定程度，才发现楼的周围隆起小山般的坡度，坡面凹凸不平，那是……

　　那是预备学科的尸体。

　　在想到这一点的同时，周围浓烈的臭味终于无法忍受，日向创强行压住了干呕，他不敢发出声音。借着手机的光线匆忙看了一遍，捡起一个不知怎么飞得很远的手机，日向创就立刻离开了。

　　远离了巡逻的人后，日向创查看那个手机，不出意料的关机了，甚至不知道是摔的还是压的，屏幕都裂了，日向创先收起了这个手机，然后继续前往那片工地。

　　希望之峰确实是在严格防备着什么，并且这个范围似乎并不包括在建的区域，这很合理，毕竟这里什么都没有，这也方便了日向创。

　　工地的四周围着那种工地常见的铁皮墙，几乎都倒下了，只有廖廖几处还在顽强地支撑着。走在这片空旷的场地，日向创忽然产生一种错觉，自己就像是个被人遗忘也被自己遗忘的幽灵，徘徊在废弃校园中寻找能让自己成佛的记忆。

　　……肯定是因为之前那个可怕的影像，才会产生这种奇怪的联想，把这些胡思乱想甩到脑后，日向创观察起这里。

　　幸好四周的灯光还在运作，手机手电筒在这里可不够看，日向创发现不远处的一片地面阴影似乎格外地重，走近一看，这里一整片地面都已经塌了，呈现出略微倾斜的角度，在尽头陡然断裂，隐约只能看到黑洞洞的一片。

　　这下面似乎是有一片相当大的空间，地面也就是下面空间的房顶可能是遭受了什么冲击，在承重断裂后就像落在地上的饼干一样摔碎在下面。

　　日向创小心翼翼地顺着这道斜坡移动下去，只是跳过裂缝这种程度他还是可以做到的，来到没有被埋住的一侧，日向创试探性地按下开关，这里的灯竟然有不少还能工作。

　　借助灯光观察着这里，日向创不知为何就知道了这里是一个训练场，甚至分析出了这一片没有塌的样子。
　　他感到了一种隐约的熟悉感，这里是……他忽然想起在城市被袭击后，他昏迷时做的梦。站在熟悉的地方，梦中的一些场景似乎也开始变得更清晰，本以为是城市废墟的背景，变成了布了人工背景的这个训练场。

　　子弹呼啸而过，爆炸的震颤波及整个区域，倒塌的树木与墙壁掀起一阵气流……日向创回忆着那个梦，然后找到了——大概是子弹的金属块，绝对不是子弹规模的弹壳，可疑的铁片和外壳，烧焦的痕迹，怎么看也不像是因为房顶坍塌而碎裂的地面，还有……某种深色的、大概是血迹的痕迹。

　　梦境与现实的对应，让日向创感到一股强烈的不现实感，他感到有些头晕，他曾经……在希望之峰的秘密地下训练场被追杀？

　　熟悉的词语连在一起变成了不认识的样子，如此简单的话为什么变得这么难以理解。不对，这只是个训练场，所以这应该只是训练？他一个今天第一次摸枪（物理）的普通学生曾经在这里被这样训练？

　　呆愣片刻，日向创转身向着没有坍塌的内侧走去，那里有门，后面应该还有建筑，训练场的门需要刷卡，看来这里就是那张卡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他才只想起了这一个片段，现在还没到停下来为此困扰的时候，他一定要找到记忆，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