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不可或缺（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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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怀着激动的心情坐在这里。
超高校级的甜点师正在专门为我制作甜点！想到这个事实，我感到既荣幸又期待。其实原本是想要旁观制作的过程的，毕竟之前“没有拿出真本事”的过程就已经很厉害了，但是山田清说要有仪式感，把我从厨房赶出来了。
等待的时候好像时间也变长了，终于，山田清出来了，她气势十足地把一整个托盘放在我面前，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甜点，即使时间所限来不及进行精致的包装，临时的摆盘也充满了和谐的美感，而我一眼就看到了中央的草饼。
面对香甜的气息，口水不争气地分泌出来，冷静冷静，我拼命让自己保持平稳的心态。“我开动了”这么说完我告诉自己要把期待多保持一会，然后强行把伸出的手偏移拿起了旁边的另一种甜点，怀着虔诚的心态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
很美味，非常美味，美味到到任何语言都无法形容，与之对比之前的那些就像粗糙流水线出来的产品。那种美味，美食番都成了写实，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是超高校级的甜点师拿出全力的作品。
美味至极，可是好像……有什么不对。
具体是哪不对，我说不出来，只是尽管手中的甜点美味到超乎想象，可我的身体我的本能，却好像在拒绝着它。
我不由自主地看向山田清，意外地看到她脸上明显的忐忑，明明之前气势那么足。可是这也让我把话吞了下去，她那期待的目光实在难以拒绝，而我又不知道自己的感觉该怎么表述，最终我将一整个都吃掉了。
很好吃，我张了张嘴想这么说，却突然有一股发自心底的强烈恶心冲了上来，来不及反应，我捂着嘴冲到水槽边吐了出来。
我趴在水槽边无法自制地干呕着，却几乎吐不出什么东西，就好像我的身体自己都无法统一意见，一边强烈地想要将所有的东西都排斥出去，而同时又想要将它们吸收。
可能是因为甜点的量很小，没过多久我的身体就平复下来，匆忙地拧开水龙头漱了口，我连忙转身看向山田清。
自己吃了一个甜点的山田清站在原地，表情空白地无声流泪。
“……山田桑？”我尝试去叫她。
哗啦——！
山田清突然挥手将托盘掀翻在地，各种精美的甜点凄惨地摔在地上。
“哈哈……”
山田清的喉咙中挤出了完全听不出本音的破碎气音。
“……我到底是在……明明早就、已经知道了！！”
一切以最快的速度向着我根本搞不明白的方向发展，我眼前的山田清，毫无预兆地陷入了崩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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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其实是很坚强的生物。
就算面对再深的痛苦，人也并没有那么容易就克服本能的阻碍去追求全然的绝望与毁灭。现在那些堕入绝望的人，绝大部分实际上并不是渴求着纯粹毁灭的疯子，而是有着自己的逻辑，在用着自己的方法追求希望，毕竟他们不是天生的反社会，现在也没有自杀。
可是江之岛盾子的绝望太过强大，与她的接触不可避免地受到影响，在这种影响下，他们做的一切也只是在绝望的沼泽之中徒劳挣扎，用着只能称之为绝望的方式，追求着名为希望的绝望。
在伤害发生的时候，伤害的目的本身就已经达成了，即便被伤害的人完成了一切的反击，伤害本身也无法消失。小事可能会一整天心情不好，大一些的或许会影响一段时间的状态，更大的甚至当事人一生都在那个创伤中打转。而有些巨大的伤害，会在人的灵魂上留下深刻的疤痕，让被伤害的人因这种伤害发生根本性的改变，甚至就算察觉到这种改变本身，也再无法找回最初的样子。
在毕业之后，山田清的人生也充满了成年人的热血，她是个有着坚韧精神和坚定信念的人。
不知何时开始，她的人生突然进入了只有更低的下坡路，面对各种各样的天灾人祸，和不知为何变得越发糟糕的人生，她没有被压垮，也没有被击败，一次次坚强地站了起来。
她站起来了，她走出来了，因为她依旧可以制作甜点，只要还有甜点，她的意志就不会消散，她的人生就仍旧有希望。
然后，她绝望了，因此，她绝望了。
不止极致的美是艺术，丑到极致同样是种艺术，更不必说极致的、压倒性的绝望。就如同危险本能与死亡与性的联系，让人类本能性地被那些残忍的危险的事物吸引，生死本能的疯狂警报反而为那些东西带上迷幻般的滤镜。那种个人风格过于强烈的绝望同样会产生类似的吸引，被江之岛盾子无法反抗的庞大【自我】压倒，从而不可避免地被她的绝望所影响。
厨艺是身心的艺术，真正的美味必然有感情的参与，不仅仅是厨艺，任何艺术的最高领域中，心都是最不可或缺的力量。
所以不知不觉被江之岛盾子的绝望改变的她，发现自己再也做不出原本的味道。
除了做甜点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也不想去做其他任何事，甜点就等同于她的人格她的生命，江之岛盾子制造的那些绝望，她都坚强地挺过来了，只是因为她还可以制作甜点。
甜点就是她的灵魂，是她的人生，是她的意义！如果不能作为甜点师活下去，她这个人就不复存在了！无法作为甜点师的山田清就只是个有着同样名字样貌的行尸走肉。
所以，当她的绝望影响到她制作的甜点时，她才真正地面对了绝望。
她因身为甜点师而心怀希望，那么理所当然的，她也会反过来因为自己只能是甜点师而彻底绝望。
她不想绝望，她不该绝望的，没人想要绝望，所以她逃避了。
认识的人以为她是因为阴影导致的心理障碍无法发挥真正的实力，可实际上是她自己封印了自己的能力。看上去是在制作甜点，实际上她的手只是机械地完成与机器无二的工作，只以此催眠自己依旧在制作甜点，来找到自己的归属和价值，假装自己从没有绝望。
只要不去面对真相，她就可以维持正常的假象，她就不会堕入绝望。
那个恶魔般的声音又一次在耳边响起。
“唔噗噗，我不会再做什么了，因为根本就不需要嘛，你的希望归根结底，就是这种如蛛丝般脆弱到可笑的存在。”
“逃吧逃吧，但只是这样的逃避可称不上逃跑，给我挤出点勇气，像被囚禁的小鸟一样去撞个头破血流啊！给我动起来啊！！不这样的话，你不是就连最后的立足之地都没有了吗？那样失去了才能的才能者，连人都不是了啊！就只是垃圾、杂鱼都比不上！给我拿出你的才能，你的骄傲，你的信念，用你的一切向我的绝望发起毁灭的冲锋吧！！！”
超高校级的甜点师，终于不得不面对自己早已绝望的事实，然后反过来因此而陷入到更深重的，绝望的深渊。
然而即使如此，她也依旧不会放弃对绝望的反抗，即使这种反抗的本质，也不过是在以扭曲的方式，去追求名为希望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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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日向创而直面绝望的甜点师将他扔了出去，开着车飞快地离开了，日向创追了半天最后腿都抬不起来也追不上。
看着飞速远去直到不见的甜点屋，日向创只感到无比的茫然与无力，山田清到底是怎么了？
然后他的心中似乎有一个声音回答他：她彻底绝望了。
对陷入绝望的人，说什么都没用，不知为何日向创就知道了，然后，他也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种近乎绝望的情绪。
日向创自觉只是个普通的好人，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能力的限度，所以他并没有想要做成什么伟大之事的想法，仅仅只是无法对近在眼前的事无动于衷而已，仅仅只是出于他自己的观念无法将面前之事当作不存在。
日向创不是什么无私奉献的圣人，既没有奉献的觉悟，也没有能够去奉献的力量。
他虽然会被道德绑架影响，但并不会被道德绑架，因为无理由的奉献是他做不到的事情，他的帮助不仅仅是为了对方，更是为了自己。
并非是日式伪善诡辩，仅仅是为了强调日向创这个人的主体性。
日向创这个人的绝大多数想法三观就是个随处可见的普通人，救人时会犹豫会自我怀疑，如果得不到反馈或者得到负反馈也会动摇会受到影响。但是，归根结底他救人是因为“想要成为能以以己为荣的人”，是因为如果有些事不去做，他灵魂的一部分就会破碎消失，而这是他不能接受的。
但是道德绑架，绑架的就是有道德的人，日向创会被其影响，因为有道德的人，他们的自我要求自然极高，那种高度的道德修养和同理心会让他们不由自主地去思考：是否还能做到更好。
所以再次强调这段类比仅仅是在强调日向创的主体性：他会去救人，不是因为有谁让他去救，也不是想得到谁的夸奖，仅仅是因为他想尝试改变，是因为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虽然做不到如同天降救世主般打破一切，也不一定就要做什么都成功，但是他也想要做到无愧于心，要能做到属于自己的改变、活出自己的人生。
可是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才能的人连无愧于心都做不到，连自己的人生都不配拥有，明明是客观上甚至物理上被当做供养才能者的柴薪，却被判定为寄生者，连自己的意志自己的行动都不配拥有。
——如果有才能的话就好了。
蓦地，日向创的心中浮现出这样的想法，并且愈发的强烈。
如果自己有运动类或是机械类的才能的话，现在就可以留住她；如果自己有演技话术类才能的话，之前就可以表现得更完美、不会刺激到她，说不定还可以套话；如果自己有侦探分析类才能的话，那么最开始就可以洞悉她变成这样的原因，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甚至就算不是那些对眼下这种特定情况作用极大的才能，不论什么才能都好，如果自己是才能者的话，她是不是也会对自己的能力有更大的信心、对自己投以更多的信任？
明明中间她的眼神似乎有一瞬的清明，可第一反应却是将自己扔了出来，如果自己是才能者的话，面对戳破她假象的自己，她的第一选择是否会变成倾诉，从而给自己帮助她的机会？
一旦冒出这样的想法，接下来的发散就源源不断、根本无法停下。
日向创当然清楚，才能并不是万能的，但同样的，没有才能一切都无从谈起。就像现在站在这里徒劳喘息的自己，明明旁观了一切，但是不论事情还是人，似乎一切都与自己并没有关系，自己没有参与的资格，拼尽全力，也只能做一个毫无用处的旁观者。就算是写成小说，他这样有心无力的路人也是个毫无意义的多余角色、他的努力也是会让读者感到不耐烦的赘余剧情。
这一刻，日向创不可抑制地对才能升起了强烈的渴望。
只要有才能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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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日向创父亲的书房里，有一个角落属于日向创，专门用来存放展示他参加各种比赛得到的奖状奖杯一类。
仅从位置上就看得出来，以前的日向创把这些东西放在一起仅仅只是因为它们是重要的回忆，而不是因为他很重视这些荣誉，甚至比起对日向创自己，这些东西对他父母而言的意义要更大。
比起失忆，头部手术的其他后遗症给日向创带来的困扰存在感更高，他无法将自己与“日向创”这个名字所代表的身份对应，经常产生“自己到底是谁”的恍惚。
就算回忆自己的经历，也只像是将别人的记忆导入脑中，观看同名同貌的陌生人主演的电影，就算努力去体会，也什么都感觉不到，无法唤起情感的共鸣。
所以日向创对以前的自己的事情很感兴趣，而父母也很热衷为帮助他、回忆他成长的经历，当然也包括书房这个角落。
日向创参加过很多比赛，最好的成绩也就是三四名，大多在十名左右徘徊，那些奖杯都是安慰性质的集体奖。在这样说不上出众的成绩中，那一枚唯一的金色奖牌显得尤为特别。
关于这枚奖牌的事，父母讲得比其他的更为详细，显然对那次比赛印象深刻，因为日向创得到它的过程和后续都很特别。
当时的日向创为那次比赛准备了很久，在比赛的过程中也状态极好、超常发挥，并且正好每次都是第一的那个人也没有参加，最终日向创就成了第一。
父母以及身边的很多人都在祝贺他，可是取得好成绩的日向创自己却闷闷不乐，并且很快就投入到其他方面的学习，再也没有参加过这一类比赛。说到这里父母还翻出了相册，照片中略显稚嫩的日向创举着奖牌看向镜头，但却完全没有第一名该有的开心，反而有些心事重重。
父母至今也想不明白当时的日向创到底为什么会这样，虽然确实有运气的成分，原本一定会是第一的人不在，但是日向创也是突破了自我得到了提升，才能抓住这次的运气。
日向创的努力、他的成绩都是实打实的，不会因为任何原因就变得不存在，就算那个人参加比赛而日向创得到第二，父母依旧会为他本人的进步感到高兴。
况且从前的日向创从来不在意名次，他也并非是为了排名和荣誉才参加比赛，而且他的心态也不可能因为一次运气的第一就造成什么打击，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如此苦恼呢？
听了父母讲述的日向创也不能理解，这样听起来以前的自己就是个没有自知之明、好高骛远的人，为什么就是不能摆正自己的位置正确地认识自己的能力？为什么要这样为难勉强自己、自寻烦恼？
就算得不到前列的名次，他的能力在普通人之中也算得上优秀，只要他肯将目光放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肯定可以有不错的未来，却一定要瞄准自己根本不可能得到的东西，自己郁郁也让家人平添烦恼。
但是在这一刻，徒劳地喘着气的日向创却突然想通了，他突然理解了过去的自己。
过去的日向创并不是为了荣誉参加比赛，也不是为了名次而烦恼，他参加比赛的目的甚至并不是为了锻炼能力或者挑战自己，只是想要明确自己的能力。
他所烦恼的，是即使自己已经拼尽全力，又超常发挥突破自我的情况下，也依旧只是普通人的水平，这说明他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才能。
没有才能的话，一切就根本没有意义。
这并不是由日向创来决定的，也不是自我肯定就能扭转的，人的心灵意志思想感情很强大，从前的日向创同样知道这个道理。可是心灵的力量再强大也无法凭空影响物质，如果这个世界的设定是思念的强度直接转变为力量强度的唯心系的话，那世界上就不会有那么多的悲剧，那么多的难题，那么多的遗憾了。
没有才能就不行，并非是他在否定自己，而是这个世界的现实，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运转的，日向创正是因为比谁都想要肯定自己的价值，所以才比谁都否定自己，因为——
在这个残酷的世界中，没有才能的人没有肯定自己的资格。
一个人的自信如果不能对现实产生影响，他的自信就只是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自我安慰而已，就只是对现实世界的妥协让步而已。
不能切实让现实产生改变的人，说什么都没有用。就如同现在，徒劳无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自己。
所以，过去的自己才如此地渴求着才能。
所以，日向创才如此地向往着才能。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不可或缺（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