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光》塔纳托斯的吻

7、初见锋芒 晏辰希并没

　　晏辰希并没有立刻开始所谓的“教学”。
　　他慵懒地靠在沙发里，修长的指尖随意把玩着一个金属打火机，发出清脆的开合声，目光却落在窗外广阔的城市天际线上，仿佛楚泽言不存在一般。
　　这种刻意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让楚泽言坐立不安。他感觉自己像一件被暂时搁置的物品，等待着主人的审视。他只能僵硬地捧着那杯水，小口小口地喝着，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无法浇灭心底那股莫名的燥热。
　　房间里的冷气开得很足，但他却觉得后背沁出了一层薄汗。晏辰希身上那股冷冽的木质香，混合着阳光烘烤过的味道，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鼻腔，扰乱着他的心神。
　　他终于忍不住，偷偷抬起眼，飞快地瞟了晏辰希一眼。
　　阳光勾勒着他完美的侧脸轮廓，鼻梁高挺，唇线分明，下颌线利落得如同刀锋。他安静的时候，身上那种疏离和脆弱感交织的气质更加明显，像一件精心烧制却布满冰裂纹的瓷器，美丽，易碎，让人不敢轻易触碰。
　　楚泽言的心跳又不争气地漏了一拍。
　　就在这时，晏辰希忽然转回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他未来得及收回的视线。
　　“看什么？”他问，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楚泽言像被当场抓包的小偷，脸“唰”地一下红透了，慌乱地低下头，结结巴巴地说：“没……没看什么。”
　　晏辰希没再追问，只是将打火机随手丢在茶几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他站起身，走向办公桌，拿过一个平板电脑，然后又走回来，重新坐下，这次，距离似乎比刚才更近了一些。
　　楚泽言甚至能感觉到他动作时带起的微弱气流。
　　“把你最近发布的三个视频调出来。”晏辰希将平板递给他，语气恢复了专业性的冷静。
　　楚泽言赶紧接过，手指有些颤抖地操作着，调出了自己的视频页面。
　　晏辰希身体微微倾斜，靠了过来。他的手臂几乎要碰到楚泽言的手臂，发梢似乎擦过了楚泽言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令人战栗的痒意。
　　楚泽言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呼吸都放轻了。
　　晏辰希似乎毫无所觉，目光专注地落在平板上，开始快进播放楚泽言的视频。他的手指偶尔会在屏幕上暂停，指点着。
　　“这里，”他的指尖点在一个楚泽言自以为拍得很帅的投篮镜头上，“运镜太乱，焦点丢失，观众会晕。”
　　“这个转场，生硬，刻意，破坏节奏。”
　　“还有这里，”他点开楚泽言坐在场边喝水的那个特写，“光影是死的，你的表情也是死的。浪费了这么好的光线和你这张脸。”
　　他的点评一句接一句，犀利，直接，毫不留情面，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楚泽言视频中所有他曾经暗自得意、或被粉丝夸赞的“亮点”。
　　楚泽言起初还有些不服气和窘迫，但听着听着，冷汗就下来了。因为他发现，晏辰希说的每一个字，都切中要害，是他自己从未意识到，或者刻意忽略的问题。
　　在这种绝对的专业能力碾压面前，他那点小小的自得被击得粉碎。
　　“我……”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却发现无话可说，只能讷讷地承认，“你说得对，我……我没系统学过这些。”
　　晏辰希终于从平板上抬起眼，看向他。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深邃得像寒潭，清晰地映出楚泽言此刻狼狈又无措的样子。
　　“没学过不是借口。”晏辰希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压迫感极强，“想吃这碗饭，就要拿出专业的态度。靠脸和运气，走不远。”
　　这话像一记闷棍，敲在楚泽言头上。他想起自己选秀失败后，抱着侥幸心理来做直播，确实没想过要多么“专业”，只觉得能赚点钱，有点名气就好。
　　此刻被晏辰希毫不客气地点破，他感到一阵羞愧，同时，也有一股不甘和想要证明自己的冲动涌了上来。
　　“我明白了，辰希哥。”他抬起头，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和倔强，“我会好好学的。”
　　晏辰希看着他眼中燃起的斗志，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他身体向后，重新靠回沙发，拉开了那令人窒息的近距离。
　　“态度还行。”他淡淡评价了一句，然后拿起自己的手机，操作了几下。
　　楚泽言的手机随即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晏辰希发来的一个文档。
　　“这里面是一些基础的运镜技巧、构图方法和灯光原理，你自己先看，有不懂的再问我。”晏辰希说着，站起身，“我还有个视频会议，你自己在这里看。那边书架上有相关的书，也可以翻翻。”
　　说完，他便径直走向了办公桌，打开了电脑，戴上了耳机，瞬间进入了工作状态，仿佛楚泽言只是一个临时被允许停留在此的无关人员。
　　楚泽言看着他那副迅速切换的、冷漠专注的侧影，又低头看了看手机里那个详细的文档，心里五味杂陈。
　　晏辰希这个人，太复杂了。他可以前一秒用专业能力把你打击得体无完肤，后一秒又毫不吝啬地给你提供帮助。他可以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接近你，让你心跳失序，又可以瞬间抽离，冷硬得像一块冰。
　　他到底想干什么？
　　楚泽言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不再胡思乱想。他点开文档，开始认真看了起来。既然机会摆在面前，他就要抓住。
　　文档里的内容深入浅出，配图详细，比他自己在网上胡乱搜罗的碎片化知识系统得多。楚泽言看得入了神，时不时拿出手机备忘录记下要点。
　　期间，有助理轻手轻脚地进来，给晏辰希送了一次咖啡，又给他端来一杯果汁和一些点心，对他礼貌地笑了笑，没有打扰。
　　楚泽言一边啃着美味的点心，一边看着文档，偶尔抬眼看向办公桌后那个专注工作的身影。阳光逐渐变得柔和，给整个房间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这一刻，竟然有种诡异的……宁静和和谐。
　　不知过了多久，晏辰希结束了会议，摘下了耳机。他揉了揉眉心，看向沙发方向。
　　楚泽言正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拉着，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文档里的某个知识点。阳光落在他毛茸茸的发顶和专注的侧脸上，让他看起来像只认真钻研的……大型犬。
　　晏辰希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没有立刻出声。
　　直到楚泽言似乎解决了难题，眉头舒展，轻轻呼出一口气，抬起头，正好对上了晏辰希看过来的视线。
　　四目相对。
　　楚泽言的心猛地一跳。
　　晏辰希的眼神不再像之前那样冰冷或审视，而是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平静，甚至有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满意”的情绪？
　　“看完了？”晏辰希开口，打破了沉默。
　　“啊，看了一部分，还有很多需要消化。”楚泽言老实回答。
　　“嗯，不急。”晏辰希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时间不早了，一起吃个晚饭？”
　　又是一個突如其来的邀请。
　　楚泽言下意识地想拒绝，他今天接收的信息量已经太大，需要一个人静静。但看着晏辰希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好……好的，谢谢辰希哥。”他听见自己这么说。
　　晏辰希点了点头：“楼下有家不错的日料，安静。”
　　说完，他便拿起外套，率先朝门口走去。
　　楚泽言赶紧收起手机和平板，跟了上去。
　　走出工作室，乘坐电梯下楼。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镜面墙壁映出他们一前一后的身影。晏辰希穿着休闲，却难掩一身清冷贵气。楚泽言跟在他身后，像个误入豪华场所的穷学生。
　　这种鲜明的对比，让楚泽言刚刚平复些许的心情，又泛起一丝难言的自卑和窘迫。
　　晏辰希似乎完全没有察觉他的情绪，步履从容地走在前面，带着他走进了一家装修极为雅致、私密性极好的日料店。
　　包厢是提前预定好的，典型的和式风格，榻榻米，矮桌，需要脱鞋进入。
　　当楚泽言有些笨拙地脱下球鞋，露出里面印着卡通图案的袜子时，他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而晏辰希则自然地脱下价格不菲的休闲鞋，穿着深色棉袜，姿态优雅地跪坐在了桌边。
　　服务员送上菜单，晏辰希示意楚泽言点菜。楚泽言看着菜单上那些看不懂的日文和令人咋舌的价格，头皮发麻，胡乱点了两个看起来最便宜的。
　　晏辰希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又熟练地加了几道招牌菜和清酒。
　　菜品很快送了上来，精致得像艺术品。楚泽言吃得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什么不雅的声音。晏辰希则吃得很安静，动作赏心悦目。
　　“不用那么拘束。”晏辰希忽然开口，给他倒了一小杯清酒，“尝尝。”
　　“谢谢辰希哥。”楚泽言双手接过，抿了一口。清酒口感醇香，带着一丝甘甜，滑入喉咙，带来微微的暖意。
　　几杯酒下肚，加上包厢内昏黄暖昧的灯光，楚泽言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晏辰希似乎有意引导，将话题从专业的拍摄技巧，慢慢转向了一些更轻松的内容，比如大学生活，比如兴趣爱好。他的问题并不深入，更像是随意的闲聊。
　　楚泽言渐渐放开了，话也多了起来，说到自己打篮球的趣事，说到选秀时的糗事，甚至说到对未来的一些迷茫。
　　晏辰希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或者给他倒酒。他的目光落在楚泽言因为酒精和谈兴而微微泛红的脸上，眼神深邃，看不出在想什么。
　　“……其实我也不知道直播能做多久，就是觉得，总得找点事情做。”楚泽言喝得有点多了，舌头有些打结，眼神也开始迷离。
　　晏辰希看着他，忽然问：“没想过签个公司？”
　　楚泽言摇了摇头：“有找过，条件都不太好，感觉像是卖身契……而且，我也不想被管得太死。”
　　晏辰希端起酒杯，轻轻晃动着里面透明的液体，淡淡道：“有个靠谱的团队，会少走很多弯路。”
　　楚泽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这顿饭吃了很久。结束时，外面天已经黑透了。
　　晏辰希结了账，和楚泽言一起走出餐厅。晚风带着凉意吹来，楚泽言因为酒精而发热的脸颊感到一丝舒适。
　　“我让司机送你回去。”晏辰希拿出手机。
　　“不用不用！”楚泽言连忙摆手，“我……我自己坐地铁回去就行，没多远。”
　　晏辰希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随你。”
　　两人站在餐厅门口，霓虹灯的光芒在夜色中流淌，勾勒出彼此模糊的轮廓。
　　“今天……谢谢辰希哥。”楚泽言真诚地道谢，虽然过程煎熬，但他确实学到了很多东西。
　　“嗯。”晏辰希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停顿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文档好好看。下次见面，我要检查。”
　　下次……见面？
　　楚泽言的心跳又漏了一拍。他还没来得及细想，晏辰希已经转身，走向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车窗降下，晏辰希侧过头，对他挥了挥手，然后车窗升起，车子无声地滑入车流，消失在夜色中。
　　楚泽言独自站在原地，晚风吹拂着他发烫的脸颊。他回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从紧张不安的初见，到犀利专业的点评，再到这顿气氛微妙（至少对他而言）的晚餐，以及最后那句“下次见面”。
　　他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
　　晏辰希……
　　他好像，真的逃不掉了。
　　而此刻，坐在疾驰的车后座，晏辰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
　　他的小狗，今天表现还不错。
　　虽然青涩，笨拙，但足够真诚，也……足够有趣。
　　他不介意，再多花点时间，慢慢调教。
　　毕竟，驯服的过程，本身就是最大的乐趣。
　　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蓝天白云的头像，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X:【到了说一声。】
　　然后，他闭上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势在必得的弧度。
　　游戏，渐入佳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