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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于疤痕中心生长的血肉 附骨之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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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穆和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额头仍贴在水泥地面上,眼鼻嘴皆是对着他的一双膝盖,灯光从弯曲撑在地面的手臂缝隙里照进来,显得羸弱不堪、昏昏暗暗。周身全是冷气,就像好几年前,回来奔丧的那灵堂。
他就这样跪着,什么也不想去想,直到头颅不再震颤,直到双手与地板是同样的僵硬冰冷,直到双膝失去知觉。
第二天,村里下了雪。不知是在他跪拜的这个夜里,从几时开始降下的。总之一夜之间,屋外的地面,竟垒起了与他那帆布鞋底同样高的厚厚一层白雪。踩上去沙沙作响,走一步便留下个脚印。脚印延伸到院里的铁门处,他与穆红告别。
“是不是你爸催你回去。他个混账的,儿子来看老妈有什么不行!”
穆红这样说着,却也没有挽留。他便不去解释,突然想起书包夹层里的那红包还未给对方,但如今也不需要了。已经有人先做了这“好事”。
小院尽头的里屋厅堂,被站在眼前的穆红挡住了一半,黎穆和只能看见外婆的遗像。那老人灰白的双眼,像是在与他对望,微笑的唇好像要说些什么。他抬手拉出套在棉袄里的卫衣帽子,又将棉袄的拉链拉上,半张脸埋下去,与穆红说了再见。转身坐上隔壁邻居的面包车。
穆红听他要走,忙请了隔壁的男人开车来送他。好多年没回来,路已经不是坑坑洼洼,只是面包车有些老旧,一路上难免颠簸。即使这样,他还是睡着了。跪了许久,也不知后来又睡了多长,车身摇晃着,像回到小时候做的那摇摇车,令他昏昏欲睡。
这回运气好,买到了快车票,只是这趟车似乎绕了路,仍要坐上六个小时。他用红包里的钱给自己买了卧铺,上车又开始呼呼大睡。白天车厢里吵闹,叫他睡不安稳,一会一个翻身,直到下了车,困意也没得到一点解决,整个人头脑发胀昏昏沉沉。
等出了车站,已是天黑。出站口有许多摩的司机在吆喝叫喊,有甚者直接扯着他胳膊要送他。
他只觉得一路迷迷糊糊地,怎么就回了县城,便甩开扯着自己的手,找了个稍远点石墩子坐下。看着来来往往的车与客,各自都试图在匆忙形色之中找着适合自己的位置,只有他不太想回家。
县城没有下雪,只有干冷的风来回呼啸,头发长得快,年前才修剪的,眼下又快要遮住眼。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头,也许是早上踩了雪又踩了沙地,鞋头边缘处爬着断断续续的污黄,黎穆和俯下身伸出躲在兜里的手想要抹净,蹭得手都疼了,刚从温热的衣兜里伸出,在风里还有些刺痛,鞋头却擦不干净,他只好放弃。又掏出MP3,拔了耳机插回手机上,放了一首很吵的音乐。
耳机里沉重厚实的鼓点,与身旁混杂的人生糊作一团,喧闹着他的双耳,本想是遮盖住身后的吵闹,却也是徒劳,他愤愤地扯下耳机,随便找了个摩的回了家。
上楼前他在楼下晃悠了一圈,没找见黎晖的车,而家里的灯又亮着,叫他猜不出是谁在家。上楼的每一步都像有人在脚上挂了铁球般沉重,背上的背包明明只放了一套衣服却也同样叫他深感沉重,沉重到喘不过气。他侧身倚靠着墙,蹭在墙上一步步地往家走。
进门是一片狼藉,烟灰缸摔碎在地上,垃圾篓也翻了,纸团、烟灰还有好些垃圾都散落在地上,烟味也充斥着整个客厅。他以为家里没人,却在合上门后,转身便看见了李辞站在房门口,右脸上有些红肿。
两人都愣了,对视后又马上都避开视线。
他又抬起深重的腿,连背包也不褪下就坐进沙发里,浑身都像没有力气,他低垂着头,视线里出现了一双白色帆布鞋。
他看着那双腿站定在自己面前又什么也不说,顿感烦躁,抬手狠狠揉了一把头发,额前的头发被他压低遮住些视线,他手撑在膝盖上,两掌撑着头看着脏乱的地板,长长呼出口气后开口说话:“你要走?”
那双腿向前迈了一点,“为什么?”不等李辞说话,他又问。
随后是一阵沉默。
两人在沉默中对峙良久,谁也不看谁。不知过了多久,李辞坐在了黎穆和身旁的短沙发里,双手放在膝盖上紧握成拳。
“我不知道。”李辞说。
“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我妈的钱是你给的吧。都要走了,你还装出这幅样子是干嘛。黎晖都不给的钱,你给了,这算什么?算你可怜我妈,还是算你可怜我?”
长日积累的情绪,让黎穆和此时不可遏制地开始颤抖,他双手埋进发里,狠狠地扯着自己的头发试图让自己冷静,但起不到一点作用。他的嘴巴好像有了自己的意识,一句接着一句,像是他想说的,又不想他说的,以至于那句句话语,听上去本该是气愤的嘶吼,此时却只是在低沉里进行着暗涌,“你把我家都毁了闹成现在这样,又想走?凭什么,我问你凭什么啊.....”
他抬头看向李辞,对方此时正双手交握着放在腿间,垂头不知在看些什么,头发比他的要长,发丝散落下来,叫他看不见一点面前这个男人的任何表情。
一通发泄般的话语说完,好像已经耗尽了他的所有力气,但他死死咬着牙又像在憋着什么,却不肯开口,之盯着李辞,等待对方开口。
李辞双手握在一起互相摩挲,听完那番沉闷的话,他不敢开口。他惶恐,他当然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却对这个还稚嫩的少年说不出口。
他看见了黎晖疑似寻欢作乐后的证据,听见了先前黎穆和求钱后对方的冷漠和气愤。这短短几日,他夜不能寐。他想到与黎晖恋爱的日子,想到自己从原先的城市逃来后,与黎晖共度的每个日子。
明明有过幸福的。难道都是假的?他在难以入睡的每个夜里,质问自己的记忆。
他又想到自己苦心经营的这个家的每个日夜。
什么是真,什么又是假。
在这一次次如同拷打般的回忆质问里,他没有找到答案。只明白自己不过从一座牢笼躲进了另一个牢笼。只是这牢笼太大,他竟没有知觉。
直到现实的一根根鞭条抽打到自己身上,直到自己说要走、黎晖那一巴掌的落下。
他们没有婚姻的证据,说要走,也不过是此时房里的几包行李。那行李昨夜就收整好,却迟迟没有勇气走出房门。直到看黎穆和,他心中有卑劣的念头开始作祟。
他的双手仍然互握着,手指紧紧抠着皮肉,口里几颗牙齿狠狠咬着半侧唇,心中那卑劣,让他羞愧难当无法开口。
而黎穆和看那副单薄的身躯,竟没有半点动弹,脑中幻想出李辞一如既往的冷淡模样,愤恨涌上心头,他再也忍不住,想要起身,却跪跌在地上,颤抖着向前扑去,双手扣在李辞的肩头用力地掐着他晃。
可对方的头竟然垂的更低,发丝晃动着打在他自己脸上,令他更看不见李辞的表情,他怒了,开始大喊:“为什么要走!你说话啊!凭什么到底凭什么!”对方不回答,他再没有别的手段,手渐渐松了,无力地晃动对方,喊叫的声音也弱了下去:“因为我爸打你了?因为...因为我...”
他哆嗦着,最后没能说完自己的话,只看见那根根发丝后,有一滴滴泪吹落,晕在对方深灰的裤面上,洇成一圈圈黑色,他这才猛然惊觉,自己的脸上,也是一片濡湿。
他跪坐在自己腿上,双手摸着自己的脸,眼前一片模糊,声音从手后颤抖着漏出,像那副坏掉的旧耳机发出的声音,滋滋啦啦、断断续续,是泣不成声:“凭什么说走就走了?那我呢,我呢。”
反反复复,黎穆和的质问如此般翻来覆去就这样几句话,有时愤恨,有时无力。他像昨夜跪拜在厅堂那样。只能等候审判。再也没有别的手段了。
李辞终于肯抬头,看见那少年双手覆面,呜咽着质问自己。他的泪也止不住,还在继续流,却伸手盖上那双手,来回抚摸着:“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办法再....我没有办法我没有办法.......”他看着那双手,想要透过手掌看清那面庞,但却无能为力,也没有勇气揭下黎穆和的手。泪把头发沾湿挡住了视线,他没抹开,只俯着身子继续捧着对方的脸,给出自己力所能及的微不足道的安慰。
听到那抱歉——两声“对不起”,竟穿越过时间,拨动了黎穆和心中最后的一根紧绷的线,他无意识地屏住呼吸,撇开对方的手,抬手替李辞拨开了挡住视线的碎发,随后死死抓住对方的手腕,强迫对方看着自己双眼:“你知道吗,我背后的那条疤,直到现在,被热水淋着,还会发痒发疼。它增生了,每次我都要用力地挠才能止痒,挠破了又开始流血......对不起有用吗,你怎么能说走就走的?”
他看见李辞抿着唇不说话,泪仍在往下掉,眼周都泛了红,他死死盯着李辞那眼,对方往上皱起的眉,看着可怜,却又像在怜悯自己,他不合适宜地,想到纪录片里那苍白的圣母雕像:几行清泪挂在脸上,眉头上挑。光映在眼边,环出一周清光。神情是极其悲伤痛苦的,他不懂宗教,不知是为谁哭。
于是他发出孩童的祈祷:“求你,求你。你走了我怎么办?”
李辞看着黎穆和这双黑沉沉的眼,原先想要说的话一句也用不上了。
是啊。
他没有走的资格。
他没有。
他毁了这家的宁静,给眼前人带去相伴永生的疤,即便血肉重合,却也回不到原样。也正如黎穆和所说,这扭曲着愈合又破碎,破碎再生长的疤的血肉里:过往与来日、纠葛爱恨,注定要在其中,如同跗骨之疽缠绕共生,任谁也无法剥离。
客厅的灯几日前换了新,亮如白昼。两人都颤抖着身躯流着泪沉默对望,二人一同沐浴在这白光之下,狼狈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