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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送葬:也许一场幻梦 送葬。 ...

  •   黎穆和下火车时,没想到这边是这样地冷。
      到站的人多,他几乎是被身后的人挤下车。他在尾部的车厢下站,一出车门,风就吹过来,没有天顶的站台里,风无比嚣张。呼呼地灌进他身上每个缝隙里,不过与车厢里混杂的热相比,这彻骨的冷风竟让他觉得好受些。

      他没有买到卧铺,生生坐了八小时硬座,身旁的座位换了三个人来坐。对面是个白胡子老头,与他一同上的车,拎着个塑料红桶,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上车后就开始与他攀谈,希望让他帮自己把那编织袋放到头顶的车架上。
      老头说话叽里咕噜的,他只能半听半猜,困难地与对方说话。后来身边的位置也开始坐人,到了中午,车厢已经坐满了人。有小孩在哭,有对坐着嗑瓜子聊天的,还有穿行在座位间泡泡面的。车窗蒙上了热气的白,整个车厢变得暖又闷,每口呼吸都是潮湿粘腻的。叫他不断怀疑自己这次离家的决定。
      此时他站在人流里,贪婪地呼吸着干净的空气,鼻腔冷得快没有知觉,人头攒动间,他看见出站的指示牌,随后跟着人潮走进地下通道。

      给穆红打电话时,对方正好在县医院等着做CT,听他来找自己,穆红好像有些意外。挂电话后,他随意找了个戴着毛线帽看着面善的摩托司机,只是说了目的地后司机还不愿走,看他行李只有个背包,还想再拉个顺道的。
      他有些烦躁,但知道这些摩托司机都是这样的德行,只好掏出兜里的MP3戴上了耳机解闷,听了几首歌后,那司机风风火火地过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白棉袄的矮小女人。
      女人目的地比他更近,三人挤了十几分钟,终于叫他松快了点。又开了约摸十分钟,到了医院门口。还在春节期间,医院也全是人,这医院他没来过,问过导诊台的护士才知道影像科怎么走。刚进影像科,他便看见穆红坐在一排等候椅的中间,正跟旁边的人在聊天。

      “妈。”
      穆红抬起头,看见他怔愣几秒才起身,咧着嘴笑着说话:“个子比妈都高了!你说你,大老远还跑过来,鼻子都冻红了。”她抬头看他笑,眼睛都眯起来,“你怎么跟你爸说的,他那抠门鬼,还真给我钱了!”
      刚进医院不久,他身体被冻得还有些僵硬。听到对方这话,更是不知要作何反应,脑子好像被风吹得僵住了,一点也转不动。
      看他不说话,旁边的人问穆红这是不是她儿子。穆红听了笑着把他往自己身边扯,“特地跑过来看我呢!”
      等她说完,他看见两人又开始笑,坐着的那人说自己有孝心,穆红听了笑得更开心,伸手挽着他的胳膊与那人说话。
      他听着觉得吵,不明白两人都是病人,都顶着有些憔悴的面色,怎么还这样有精力。
      等护士叫到那人的名字,这交谈才结束。他与穆红坐下,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心里隐隐猜到了,那钱是谁给的。

      “不知道你爸怎么想得,叫他那小三给我打过来的,六万呢!”
      穆红的话坐实了他的猜想。对方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嘴巴一张一合还在继续说。说黎晖的混账,又想起李辞的嘴脸,说给六万都少了。说了许多,不叫他有插嘴的机会。
      他只看着穆红,头顶上的发根一簇簇地全是银白色,中间和发尾是深红的,也许是为了遮盖衰老染的发。
      他又看穆红的脸,比记忆里的脸要垮,还有些发胖,瞧着熟悉又陌生的。

      “你爸也是真够不要脸,自己不出面。故意恶心我呢吧。”
      话里话外说得都是鄙夷,神情却很得意。对方眼下淡淡的乌青在他眼里慢慢扭曲,嘴巴张开又合上,却听不见在说些什么。医院的暖气吹得他面上发烫,他感到浑身的不适,哪儿都不舒服。
      自己不该来的。
      女人还在说,说完黎晖和李辞,又开始说自己那二婚跑路的男人。
      黎穆和却听不见了。看着眼前女人蒙昧又市侩的嘴脸,时而得意,时而不满,他越来越认不出了。
      直到护士叫穆红的名字,他看着穆红跟随护士走进屋内的背影,长长呼出一口气。

      身旁的空位坐了新的人,天花板的灯从银色小洞里射出,照亮淡黄的地板,眼前不断有人经过,他感到自己有些发晕,屁股坐在凳上,整个身子却又发飘,一阵阵的晕眩,叫他感到意识都像要飘出去。
      身旁人手里拿着诊断病历,纸张摩擦折叠的声音异常清晰传到耳朵里,这声音激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渐渐地,他觉得天花板在往上飘,走廊越来越大,地砖也往眼前撞,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抬起手不断揉着脸,听见另一只耳朵里MP3在放的音乐好像愈发地大声起来——矛盾,虚伪,贪婪,欺骗。嫉妒,阴险,争夺,埋怨.......幸福在哪里。

      一盘饺子被推进他的视线。看着白气不断往眼前冒,热气也熏上来,黎穆和终于有了些回到现实之感。陪着穆红回到家里的记忆有些模糊,他人还有些迷糊。
      于是他主动说话,想要抹去这不清明的感觉,他问穆红身体怎么样,对方说做了手术就没什么大碍,只是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化疗。
      说到这,对方又开始说起后面的打算。说要再找个男人搭伙过日子,自己一个女人,还是有些困难。
      穆红又开始滔滔不绝,他一边往嘴里送着热乎的饺子一边安静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应着穆红的话,听着听着就看到身后旧木桌上摆着的外公外婆的遗像。

      这房子与他当年被穆红带回来奔丧时没什么变化。外公走了没几年他外婆也跟着去了,起初是穆红弟弟穆俊强每年会回来住,后来他一家搬到城里,这房子就空了下来,也不知道穆红是什么时候搬回来的。
      他看着那两张熟悉慈祥的面孔,总算觉得有些安定。
      晚饭吃得早,穆红给他收拾了间房后就说吃了药犯困,要回屋睡觉。他钻进被窝里,感觉自己浑身都在发酸,奔波了一天的疲惫这才涌上来。只是没歇息多久,黎晖的一通电话就打了过来。
      他不太想接,对方却不依不饶,一通接一通地打。犹豫着要不要关机,对方又打过来,他盯着屏幕,最后按下了接听键。

      “你又他妈滚哪去了?”
      “我来找我妈了。”他本不想这样回答,不知怎么的,嘴巴比脑子快。
      “好啊。他妈的,你们都走,全给老子滚!滚了就别回来!”

      对方挂了电话。耳边不再有任何声音,取而代之的是寂静。这村子天黑得早,窗外已是漆黑一片,对面是麦子地,看不见任何光亮,只有一小角月躲在后面,透出模糊的光。
      他看那光点,头止不住地颤动,光点在眼里也跟着晃动。想着黎晖说的话,心中又如离开的那个早上,全是不安与惶恐。

      “你们都走。”
      黎晖没说是谁,但答案,显然只有一个。
      他攥紧冰凉的手,赤脚下地轻声打开门,穆红房间已经熄了灯。摸索着打开了屋外厅堂的灯,两位老人的遗像被发黄的灯照亮,黎穆和走过去跪下,水泥地硌得膝盖有些疼,看着那两张和蔼面孔,磕了三个头。
      最后一下他没起身,额头贴着冰凉的地板。也许是穿的太少,全身都在微微颤抖。
      他迟迟没起身,像在等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送葬:也许一场幻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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