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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惊弓 屋里打伞 ...

  •   “你怎么才拿到。那是你家里人吗,好像是我朋友那美术老师!”张恬总是这样的开朗模样。
      却让黎穆和此时犹如那不见光之物,恨不得要钻进土里再不见人,他紧紧握着手里拎着的饭盒,不肯看着对方说话:“嗯。我先回去了。”说完他绕过面前的两人,转向宿舍的方向走去。
      “哎你慢点啊。”张恬望着他一深一浅地拖着伤腿行走,纳闷对方为什么如此匆忙,她又回头看看校门,那美术老师也只剩了个背影。

      心跳如雷,直到他走回宿舍才渐渐平复。
      他难以自抑地想到小学时在学校被众人知道家里那些事后的种种。如今不过被人探听一声,心中却生出无限恐惧。
      这县城如此小,从来就没有一片净土能划给他。

      他动作鲁莽地打开那饭盒,白雾从里面冒出来,热气飘上来熏着眼睛。他端起饭盒,不顾脚下传来的刺痛就大步冲进厕所,他要倒掉李辞送来的这骨头汤。
      饭盒倾斜着,李辞盛得太满,一块胡萝卜先掉了下去,砸在坑里噗通一声。他突然停了手里动作,看看那躺在水坑里的萝卜,忽觉滑稽得不行,笑了几声。又看看手里端着的汤,视线开始失焦,眼前的汤变作片片重影摇摇晃晃,只有香气传上来提醒着他这是什么。

      贫瘠的乞丐,哪怕是路边行人掉落的面包渣对落魄之人也是无比珍贵美味。
      恰似一无所有如他,看着这碗汤,也许是食欲占了上风,又或许是因为这是他唯一能拥有之物,是何下场,全由他处置。
      他端起饭盒往嘴里送,汤水顺着下巴滴落,里面的菜也落下来砸在鼻尖。他蹲下去,用手拦着骨头和萝卜,将剩下的汤全倒了出去,又把饭盒放在地上,竟在厕所的蹲坑边开始用手拿出里头的骨头开始啃。一口口地撕咬、咀嚼,宛如一只饿兽。
      汤太淡,他嚼不出滋味,便吃得更急切。脚踝那痛未消,叫他一个跌坐在地上,嘴里和手上的动作却一点没停。这机械性般的进食不知持续了多久,他终于停下,起身去洗漱台想要洗掉手上的油水。
      他急匆匆洗着手,看着镜中的自己。今天天没黑,灯也开着,可镜中人却叫他认不出。
      他捧了把水搓搓脸,妄图把五官归到他熟悉的位子上。这扭曲本就不存在,又何来归位一说。

      “好香啊。”
      舍友的声音传来,吓他一跳。猛然看去,舍友正从书架上翻找着些什么。他急忙回身从厕所拿出那地上的饭盒,侧着身子挡住饭盒悄悄放回了桌上,扯了几张纸又回了厕所。
      他用纸擦着地上滴落的汤汁,弯着身子叫他有些反胃,一阵干呕。但又没吐出些什么,捂着嘴缓过劲后出了厕所。

      眼前是一片模糊的花黄。自习课间黎穆和被身边与人打闹、没坐稳的同桌狠狠撞了地下。摊开的摄影图册在视线里糊成棕黄的一片。
      那是一页丹霞地貌的介绍,这书买回来已几月有余,唯独这地貌的几页他反复观看。起伏错落的峰上遍布黄红纹路,中间铺着蜿蜒的青灰公路,凹凸的峰顶和迤逦的云霞与天际暧昧着交叠。即便看了很多遍,又读了很多遍这风光的介绍,他总是能看入迷。
      在数个吵闹的课间、安静的夜晚,他从这厚厚的书里,窥见了自己的去路。如那牢中之犯,偷得了自己的铁勺。
      荒芜之地若是生出朵花,总会叫人捧成信仰。

      被撞歪身体的他,坐直了身子,课间快结束了,他合上书,拿出了习题试卷。
      “这题你会吗?”张恬打断了他,拿着本练习册放他桌上。
      他想不到合适的理由拒绝,只好看着那题,默默点头。
      “我就知道,看你天天抱着地理书看。”张恬看见他放在书堆上的图册,点点封面,“这个你能借我看看吗,我拿这本跟你换。”她边说边回身从自己抽屉里掏了本小说。
      《文化苦旅》。
      他本想拒绝,但看到那“旅”字,他的幻想又开始作祟,于是点头示意,“先讲题吧。”
      “你这书真不是白看的,我就地理学不好,以后还问你。”得到解答,张恬开心地笑笑,跟他换了书便坐回身去。
      黎穆和摸着这换来的书,难得心情好,放在一旁耐心做题,急着想要看那作者的“旅”是为何样。

      晚自习放学的铃响,学生们开始躁动。
      “没画完的明天再来吧,早点回宿舍。”李辞坐在凳上,倚着身后的白板说道。
      从傍晚黄昏画到黑夜浓,急性子的学生听了这话就都开始收自己的东西。李辞看着这小小房间里的少年少女,脸上带着他自己都未曾知觉的笑意。
      正读高中的学生,总是有活力,每每上课,都带得沉静的他要多笑上几笑。起初还担心教不好学生,如今他倒总觉一周只能来四趟有些遗憾。以往的夜晚总独自在超市又或冷清的家中,这难能可贵的活人气,好不珍贵。
      “我们走啦李老师,拜拜。”他模样长得好,又温和,备受女学生喜欢。
      看那学生水灵可人,叫他想起自己那妹妹,已好多年没见。
      不知道好不好。

      李蕴华在发现他喜欢男人以后,态度比以往更要严肃冷漠。年幼时有回下学路上,他被广场上招揽生意请来的魔术师表演吸引了去,于是晚到家了二十分钟。最后被李蕴华罚着,跪在客厅里写完了全部作业,对方就坐在一旁,静默着看他。
      不打不骂,只用冷冷地眼神刮他一遍又一遍。
      “我给你转了班,不许再跟那男孩有来往。”对方坐在雕花木凳上,俯视跪在瓷砖的他,地砖冰冷,凉气透进他单薄的校服裤一点点渗入他皮肤。
      他跪着,不敢看对方。那锋利的眼神却如刃,一如既往剜刮着他皮肉。
      后来他填了离家很远的高考志愿,理所当然地被阻拦了。

      “妈辛辛苦苦养你这么多年,你就这么回给我!我到底哪里对你不好!”

      那是第一次,第一次他看见那严厉的女人显露出如此淋漓尽致的狼狈模样,涕泪交缠着挂满脸,面目扭曲。
      在与赵阳离婚的时日里,她都无比冷静。此时看着却如此脆弱又凌乱。
      他心软。填了隔壁市的学校。
      只是他以为错了。
      第一年暑假回家,他看见李蕴华大着肚子。在先前那些泪里,李蕴华已流尽对他最后的期许。
      李蕴华背着他相亲结婚,最后去父留子,生下了自己第二个孩子。她对自己说,这次的路,不要再走偏。
      待大学读到第二年,那是他最后一次回家。
      走前他牵着妹妹的小手,“哥哥明天就走了,你在家要乖”。
      那孩子与他也并不亲近,只舔着嘴里的糖,不理他。

      如今算算,那孩子也是个小学生了。如若一切安好,李蕴华也许会叫他也教她画画。
      画室离学校近,晚自习总会放上十分钟的歌。不知是学校广播室谁爱复古,放了首经典老歌。
      李蕴华常在开车时听的一首。他不想再回忆,那句句歌声却不肯放手,他加快了收拾教室的动作。

      回家的车开到楼下,他看见自家客厅亮着灯,他闭眼靠在车座上,想要休息片刻再回那家。
      直到他的大脑又开始不受控地想着久远和近来的事,睁开眼认输。
      两手空空,沉静时刻,李辞也只有回忆去想。

      开门前他就听见了家里电视的声音,黎晖总把声音开很大。进屋后他看见黎晖躺在沙发睡着了,手里还握着遥控器,衣服敞着有一半耷拉在沙发边。他进屋搬了黎晖的被子给他盖上,将被子掖到胸前时,他伸手把对方的衣服拉回胸前。
      正给对方整理衣服,他摸到那外套那靠近外侧的绒面上有根头发。他的近视叫他看不清,俯下身去,捏起头发,是根长发。
      他用两手拉着那头发,抬头对着天花板,白光刺着他双眼,却也将手里这发照得清楚。
      他看清楚了,那是根深棕的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惊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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