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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暗涌 两个盲目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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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没医务室,王镇远得知黎穆和脚崴了不知从哪拿了个冰袋给他,又把手机递给他:“给你家里打个电话。”
“谢谢老师。”他接过冰袋,缓慢抬起右腿,将冰袋轻轻敷在上面,脚踝处那阵阵灼热终于得到冷静,他按下黎晖的电话号码拨出,见王镇远看着自己,又将腿缓缓放回地面,弯着腰用手握着冰袋敷脚。
他不知道自己在外人面前与家里人打电话为何会感到尴尬,只在心里不断催促着对方快点接听。
“喂?王老师啊?”接通了。
“喂?”黎晖见这边没答复,又喊了一声。
“爸...”他盯着自己的鞋,小声说道。
操场太吵,对面显然没听清楚,以为自己信号不好:“喂?王老师?!”
无奈只能放大自己的声音:“爸,我脚崴了,今天不方便住学校,你能不能来接我。”他一口气将话全说尽。
“怎么搞得你,上学还能崴脚了?”对方这回显然是听清了,语气里是惯常的不耐:“你去校门口等着。”
没等他回话对面就挂了电话,半抬起身将电话还了回去:“谢谢老师。我去校门口等我爸。”
王镇远给了他个假条,叫旁边的同班同学给他送到了校门口。开学几个月了,那同学跟他互相都没说过话,黎穆和被他搀扶着,满身的不自在。没等出校门就让人回去,自己一瘸一拐地找了个石墩子坐下,中途一个没站稳还差点又跌了跟头。
脚伤了不好套长裤,只能继续穿着跳高前换的运动短裤,校门外十来米便是马路,他就坐在那拦路墩上,时不时有车开过,带起的风吹得他打寒颤。班主任不认得他手机是哪部,没有手机,打发时间的东西都没有。
一辆车、两辆摩托、两辆车,他开始数路过的车。
第四辆车,是他家的。
他原以为黎晖从出发再开到学校起码要等上个半小时。
他看车向自己驶来,将重心放在左侧,以一种别扭的姿势站起身,向前蹦跶了两步等车停。
车开过了一点,只好又向前蹦,他怕自己一个没站稳又要摔,死死盯着地面,全身绷着力气往前挪。
视线里出现一双围了黑边的纯白帆布鞋。
李辞。
这是李辞常穿的那双白色帆布鞋。
他没想到是李辞来,正欲抬头看,手臂被什么抓住,视线拐到那传来压力的地方,对方已经走到自己身旁,一手搀着他大臂一手扶着他小臂,手上的温热压在他单薄的外套上传来。
“我晚上要上课把车开出来了,你爸没车。”李辞想得周到,或者说他能猜到黎穆和在想什么,先开口解释。
他扶着他向前走了两步,上了车。
黎穆和从后座跟车尾窗的夹缝里抽了条毛巾,在踝关节处垫了厚厚一叠纸,用毛巾把冰袋系在脚踝上。随后倚靠在车座里,浑身疲惫。他歪着头赖在车窗沿,看着正开车的李辞,对方穿了身针织衫,看着比自己的外套要暖。今天的车里没有烟味,鼻腔里全是李辞放在车内的香薰味。车内开了暖气,混着香味哄得他犯困。
不知车开了多久,李辞把他叫醒了。
他睁开眼,见李辞正站在自己身边,一手扶着车门正弯着腰看自己,见自己醒了开口说话:“拍个片子再回家,别是骨折了。”
他坐起身要下车,见对方凑过来要扶他,抬手拦住了,“我自己走,不疼了。”
李辞轻叹了口气,让开了位置。
黎穆和这十几年只挨过打,不知着崴脚了不止疼,还会耍人。
他扶着车窗单脚下地后,提前做好了准备不给右脚施力太多,哪知伤得那边脚刚一沾地,就传来一股股针扎似的剧痛。
冰袋都敷化了一半,刚在自己还睡着了,明明已经不疼了...
毫无疑问,他走了个趔趄。是李辞将他扶住的。
“我自己走。”他又推开那手。
李辞没说什么,任由他推开,只紧紧跟在他身边。
他只能斜着身子走,两个人的臂膀时不时碰在一起。
医院的地库很大,空气直发闷,眼瞅着到电梯口还有十几米远,他看着米黄色门框内那冷灰的电梯门,只想赶快走到。
越急越慢,越急越疼。额头上都叫他走出一层汗来,也不知急得还是疼得。
路过减速带时,本想跨过去,可窄窄的减速带对此时他脆弱又不承力的脚踝来说,太艰巨了。左脚还没跨过去,就被迫降下来,前脚掌蹉在减速带上,重心不稳,摔了。连带着李辞一起,两人重重砸在地上。
李辞先站了起来,想用手把黎穆和从地上捞起。手刚碰见对方,再一次被挥开。
“我自己走!”
空荡的地库里,这叫喊声异常得大而明显。
他看着黎穆和,对方正用左侧的手费劲地撑在地上试图站起来,那手一下一下短促而快地在地上抬起又落下,眼看着手挪到腿脚旁边,整个人呈蹲姿终于是要起来了,一个没保持住又跌了回去。
他俯视着黎穆和,对方的脸带脖子全憋红了。
看着对方那模样,他陡然生出股无名火。
对自己,也对黎穆和。
于是他弯下身又想扶起对方,“我来吧。”
“我说了我自己可以!”耳边又是一声怒吼。
“行了!”他这次吼了回去,他盯着黎穆和,对方愣住了,“我扶你一下就让你那么难堪吗?”他说完挪开了视线,抓着对方往前走,他看着那紧闭的电梯门开口,声音放低了说:“拍个片子就回,很快。”
如李辞所言,很快。
拍片拿药不到一个小时,很快,全程被李辞陪着,也很慢。
“要上楼梯。”到了家楼下,李辞下车过来又要扶他。
“.......”黎穆和没说话。只拎着药半身轻靠在对方身上回了家。
回家后李辞将他送回房间后,就出了门。
二人没再说话。
黎穆和靠坐在床上,看着自己的脚踝,已经肿了个大包,又开始隐隐作痛。觉得口渴想下床倒水,一碰地就传来剧烈的疼,难以忍受,只好作罢怏怏躺回床上。
天花板不知什么时候受了潮,有几片黑黄不一的脏污和霉点攀在墙角和顶灯边。他想到停车那时的李辞。又想到那回给自己涂药的李辞。
他忘了对方也是有脾气的。
好的坏的,欠的该的,全如此时这肿起来的脚踝,糊成一团,分不清边界。
黎穆和就这样,在阵痛的间歇中睡去,又在阵痛的间歇中醒来,浑浑噩噩过了一夜。
醒来时闻到一股微弱的饭香,床头放了一叠保温饭盒,盖子虚虚掩着,香味便从其中逃出来。
这天是学校运动会最后一天,班主任特许他明天再回。
他坐起身打开饭盒,一盒韭黄鸡蛋,一盒小米粥。
在校像个犯人,在家也用这吃饭,像个残疾。
这会也确实是个残疾。
满心复杂地,他端起碗喝了口粥,还是温的。
没有手机也没有书用来打发时间分散注意力,这饭却吃的异常缓慢,每口菜都要嚼烂嚼碎才咽下肚去。
吃过饭后,他艰难地挪出房间想要洗漱。在房门口站了一会发现家中没人暗自松了口气。
洗漱完从书架里找了本幼稚的旧书开始翻看,一天都躲在房中,看困了就继续睡觉,醒了又继续看。到了饭点,晚饭也被李辞送进来,一天也如昨夜般,混沌着过去。
“怎么还去医院了?不说就脚崴了,家里不有那什么药,喷两下就行了。”他躺在床上,听见黎晖回来了。
黎晖嗓门大,叫他听得一清二楚。他蒙起被子闭眼想要睡觉,听见李辞又说了什么,模模糊糊一字未听清。
白天睡得太多,想要睡时却睡不着。
客厅黎晖看的电视剧声音吵闹,从门缝里爬进来尽数都钻进他耳朵。被窝里的空气叫他呼吸得愈发浑浊,他掀起被子露了半张脸出来吸着新鲜空气。
月光被窗帘的起伏拢成一束束,顺着天花板延伸进来。他看着一束束光,感受着脚上的钝痛。这伤一到晚上就开始发作,他看着跟随窗帘晃动的光,忽然想起自己幼儿园住的那次院。
记忆已经模糊,穆红说他那次是发烧,40度烧了整整两天,好不容易退烧了,到了晚上回家吃饭时,人突然呆滞了,叫他名字都含含糊糊地回应,连忙送去医院躺了一夜病床。
穆红说起时他一点也想不起来。这会倒是捡起点碎片,好像是躺在病床上吊水来着。
那夜的天花板也是如此。
还想起是黎晖背着他。
被拾起的记忆太过零碎,串不成线,即便想起来也如做的梦一般,恍惚、失真。
他念及穆红,不知对方过得怎样。脚下痛仍在持续,他用手指在床单上划拉,划拉那串早可倒背如流的号码。
第二天一早,他被送回学校。得了脚伤,不用跑操,让他难得在课间乐个清闲。
“老王说你家人中午给你送饭,让你去校门口拿。”杨恬从教室办公室回来对他说。
他点点头,“谢谢。”
“这是班机电话,你告诉你家里人。”杨恬递过来个纸条放在他桌面,“老王说的。”
“好。”
“要不我帮你拿吧,我跟小婕中午要点牛杂面,正好要去拿。”杨恬将身子又转过一点,把手半搭在他桌上。
“不用...谢谢。”他收起那写了电话号码的纸条,抬头看了眼对方。
“行。”杨恬被拒绝了好意,但也在她意料之中。
中午下课,黎穆和磨蹭了快十分钟才出了教室。
他捏着那电话号码,总觉得羞愤。都是自家的事,却总要被外人看见。他当然知道,这不过是些鸡毛蒜皮正常无比的事,但总止不住心里那种隐隐的不在在与别扭之感。
脚伤还没好,十分钟的路程,叫他走了快二十分钟。待走进校门,他看见李辞在侧门外站着。
又是李辞。
当然是李辞。
黎晖又怎么会给自己送饭。
李辞看见他,朝前走了两步,他今天穿了件过膝的灰风衣,围了条格纹围巾,下半张脸埋在里面,只是站得有些久了,没被挡着面颊被吹得有些发红。
等黎穆和走到门前,他将饭盒递了进去。
“炖了骨头汤。”
黎穆和看他伸进来的手,手指关节处泛着红,他保持着沉默接过饭盒。另一只手在兜里,紧紧捏着那张纸条。
见他没说话,对方也没开口,但扔站在原地没走。
“谢谢。”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脚,拎着的保温盒还在腿边轻微晃动。视线里又能瞥见李辞的那双帆布鞋。
道谢说完,对方还没挪步子。
“脚好点了吗?”他听见对方又开口,声音从围巾里传来,闷闷的,要是再吵点,就要听不清。
他抬头看他,掏出了那张字条,“让我爸下次别打班主任的电话了,这是班机。”说完他就要转身,才将转了半圈,就听见有人喊自己。
循声望去,是杨恬,挽着另一个同班的女生,他不太面熟。
他想起身后的李辞,匆匆回头看了一眼,见对方还在原地,急忙说声“我走了”就要往回教室的路走去。
瘸子走不过好腿,两个女生手挽手几步路就走到他面前。
“你怎么才拿到。那是你家里人吗,好像是我朋友那美术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