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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空心 恐惧总让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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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穆和知道黎晖送饭来是班主任通知的。
开学第二个月起,每次放假回校都会收掉手机,联系家里人只允许用班机。有不老实的会假装没带、有交模型机的、还有甚者带了两个手机来。
班主任是个和蔼的,手机查得并不严,只要不晃到课上,多是睁只眼闭只眼。
大部分都还是听话上交,包括他。
手机于他而言最大的用途只是听歌看电视打发时间,其余既不玩游戏也没人好联系。
只是他并没将班机的事告诉黎晖,电话打到班主任那里,估计黎晖压根也就没看到家长群里这班机的消息。甚至可能看到了也没放心上。
班机由杨恬保管,下课时总有人会跑到她那去要手机来发消息、打电话。
杨恬座位就在他前两排,有时下午放学赶上用电话的人多,她那位置能围上一圈人,叽叽喳喳。
黎穆和看着那些人,心里不明白哪里有那么多话好跟家里说。有回还听见个女生喊“妈咪”,一边说自己没钱了一边冲着电话那头撒娇,也不顾身边都是同学。听得他起一身鸡皮疙瘩。
这种吵闹时刻,他都会戴上耳塞,好堵住那些对他而言不可触及也不知其意味的交流。
“这个带上,给保安看就能出校门。”王镇远递给他个假条。
一中每天校门口都有家长来送饭,制度严格,非走读生均不允许出校。于是家长和学生,一个在校门外一个在校门里,双双站着,待遇比探监还不如。
班主任是个细心的,黎穆和平日成绩不错,文文静静也不调皮,见家里人送饭,思量后写了个假条好让他与家人多相处。
只是不知学生本人并没这期待。
但也不好驳了这小老头的面子,说着谢谢就接下了。
下午放课距离晚自习只有约一个小时,学生们走得走、跑得跑,有的赶着吃饭有的赶回宿舍洗澡。黎穆和逆着人流向校门方向走,步子迈得拖拖拉拉,整个鞋底都快要紧紧贴着地面前行。自从上回与黎晖闹过矛盾后,这两月父子俩都没再有什么交流。一个拗气,一个则瞧着毫不在意。
他原本不想用那字条,打算接过饭菜就回宿舍。临了却改了想法。
离校门还差十几米远,他看见黎晖一手拎着个东西一手像在夹着烟往嘴里送,旁边还站着个男人好像在聊天,时不时地侧侧头向别处张望。
走到校门口,他将假条拿给保安看,出校门的学生不少,保安草草瞄了几眼就给他开了闸门。
黎晖正跟一旁的男人聊天,边说还边用手在空气里划拉,话里听着全是爽快。
他走近,小声喊了声爸。
对方听见他声音,将手里烟扔下,用鞋底狠狠碾了几下,话里的爽朗一下就切换成了不耐烦:“等你半天。人学生都出来一堆了。”说着伸手将他扯到自己身旁,“这我儿子。”
“小伙子这么高!”
黎晖听了连笑几声:“那是!他老子也不差啊,随我!”话里满是得意,说话声都拔高几度,还抬手在他背上拍拍,“我们走了啊,你家那个也是够磨叽。”
他跟在黎晖身后拎着饭盒向自家车走去,对方跟那人打了招呼后转身就收了笑,也没再与自己说话,两人就一路无言向前走着。
他看着离自己几步远的黎晖,摸不清自己心里是何滋味。
两人坐在车里,黎晖开了一边的窗抽烟。车内浑浊气味和未散出的烟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难闻味道,李辞放在副驾台面上的固体香薰在这味道下显得徒劳无力。
黎穆和在一旁安静地吃着温热的饭,几缕烟飘过来钻进他鼻里,他伸手也将窗按下,吸入冰冷但清新的空气,一下好受许多。
学校里平时除了晚餐,给学生留得吃饭时间都很短。久而久之便养出了狼吞虎咽的习惯。他吃出来这是李辞的手艺,一到冬天那人就爱做这清淡热食,羊肉跟萝卜都炖得烂乎,学校里难见这样的美味。可却叫他吃得心里五味杂陈,越吃越不对味。黎晖那烟气时不时传来黎穆和这旁,更是坏了香气。
“学校最近怎么样?”旁边的人像是忍受不了这安静局促的气氛,咳了两声开了口。
对于其他同龄人常有的场面,对这父子而言,是诡异的温馨。
“还行。”还差几口就要吃完,他用筷子在饭盒里划拉捣鼓,想一口吃进更多。
“嗯。”话音落下黎晖朝他这边看看,“你那手机被收了也不知道说一声。”
“忘了。”他感受到黎晖的视线,低着头不看对方。
黎晖又是惯常的冲他哼了一声:“吃完赶紧回去上课。回头你拿班机给我打个电话,个指望不上的。”
匆匆吞下最后几口饭,盖好饭盒放在脚底,打开门就要下车。准备合上门前,他看了眼黎晖,看见对方又从烟盒里敲了根烟出来,小声冲着对方说:“我走了。”
这段饭吃得快,路过别班教室时看了看时间离晚自习还有近半个小时,拐了弯朝图书馆走去。
之前买的那图册早被他看了一遍又一遍,兜里那点钱不敢轻易多花,买了第一本就要贪心再买第二本的。知道学校有公立图书馆后总算找到了这学校除了宿舍教室外的去处。
只是这年代哪还有学生愿意天天跑图书馆,都是些陈腐旧书,要么就是科普图册,无聊至极。
他倒不怎么挑,本着有得看就看的心态。就像学校食堂那清淡无味的菜,吃着也觉比今天这饭来得爽快。
图书馆的管理员是个戴着眼镜的中年妇女,瞧着五六十来岁,约摸是哪位老师的亲戚,看他常来已经眼熟他,每每来都异常热情地给他打招呼。
叫他想起外婆。
年幼跟着穆红回家,那老太太总要提前大半天就端着竹编板凳上家门口等着。外公走以后,老太太腿脚也不好了,看见他到门口,还是要拄着拐颤巍巍往前走,再领着他从房里掏出早就买好的零食宝贝往他怀里塞。
他穿梭在层层书架间,时不时抽出些感兴趣的书来,最后挑了一本游记拿给管理员登记。
“快回去吧,等会就打铃了。”管理员眯着眼冲他笑。
他有样学样地扯了笑还予对方。
穆红老家在外省,他见外婆次数并不多。
黎晖穆红两人还没闹离婚前,老太太就因中风走了。病重时穆红带她回去了一趟,躺在病床上插着管子,那天她状态不错,是清醒的。见他来,还抬手张嘴想要说话,嘴唇张张合合,最后喊了声他的名字。
他们回家当晚,就传来消息说人走了。
穆红红着眼又带他回去奔了丧。
其余的记忆已经模糊。像手里这贴着条形码的书,卷边泛黄,书页也有些皱巴,撑得看着比新书要更肥些。
向外走了两步,他又转头向那妇女道了谢。
“谢谢。”
待回教室刚坐下没多久,晚自习便开始。
“根据月考成绩换位置啊今天,一个一个按成绩来选。等会你们到外面等着,班长报名字就进来。有特殊情况的同学,像近视啊什么的,等选好位置后我们再协调。”
黎穆和个子窜得早,每回升旗仪式,远远看去,一窝人里就他露出半个头来。刚开学就被给排在了后排。好在成绩不错,这回叫他选了个靠前几排的位置。
“下周运动会你报名吗,跳高没人报呢,咱班男生就你高,肯定跳得也高。”自习课间杨恬转过来跟他搭话。
杨恬这回月考考了班里第三,黎穆和没想到对方跟他选的一样的中排位置。
他不知道女孩心思细,她比其他女生高点,生怕挡了别人上课视线。
他听完对方说完,摇摇头拒绝。位置靠窗,有个男生靠在窗沿正拿着班机打电话,嗓门很大,吵得他想带上耳塞。
看来以后课间有得像之前一样没个安生。
杨恬是个自来熟,还想再劝劝:“班主任说得了名次的奖品呢,你考虑考虑呗。”
他又摇摇头。
“好吧。”对方见状也不纠缠,转头前看见他放在一边那借来的书。“神奇。”
听见那莫名冒出来的形容,他抬头看向杨恬,但依旧没说话。
“你这是图书馆借来的吧。原来还真有人去。”杨恬说完话笑笑就转回了身子,知道黎穆和没有聊天的心思。
得到答案,他低下头继续做题,听到窗外那男生咋呼的声音,抬手拉上了窗又戴上耳塞才觉得宁静不少。
这县城的天阴多于晴,太阳也是个傲的,已经近一周没出来见过人,不知躲在层层灰云下做些什么,天又冷,风身躯庞大,钻越过周边的人群,强拂过他整个身子,被路过的每片裸露皮肤都冒出鸡皮疙瘩。
他伸手搓了搓手臂,想要生出点热。
拒绝了杨恬的邀请,但还是被班主任拉来跳远凑数。
“小黎啊,跳高就你跟王添去吧,咱班就你俩最高,人高腿长的,肯定跳得也高!”
想起他跟杨恬差不多的话术,他边搓着身子边觉无奈:也不知是哪门子的刻板印象,叫自己得此时穿着短袖短裤站在这受冷。
原定这运动会是要十月底就开展,赶上年底市里要评“教育模范高校”,紧锣密鼓抓了一个多月的制度规范和整体成绩,拖拉到这快十二月才开始。
风还在吹,他正向前张望想看还有多久轮到自己,听到检录员的哨响。
“高一年级跳远男子第二组检入。”
“高一三班,陈远。”
每班派两人,黎穆和是五班,他在一旁算着还有几个人轮到自己。心里难得有些紧张。
县城的学校,体育课顶多跑跑步跳跳远,除了体育生没人知道怎么跳远。他只能看着前面的人现学。
三班这人已经跳到了一米七五,比前面几个都要厉害,他看着这人的动作,打算轮到自己时全套贯用。
“高一五班,黎穆和。”
他站在助跑点,双手攥紧腿有些打抖,比先前在旁围观时更紧张了。
跳高要比其他项目更有看头,各班学生都在一旁看着,密密麻麻围成个不太规则的半圆,只剩跳高场地内这一片空旷。周围没了人的热气,更加冷了。
感受到各方聚集的视线,他听到自己的心跳。他并不害怕自己能跳多少,只担心自己要出糗。
出糗就要被笑。
就像很久以前,那群小学同学的鄙夷。而他如今已没有太多去打闹的志气。
“可以开始了同学。”迟迟未开始,记录员在一旁提醒他。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睁眼、迈步。
一米三。
一米五。
一米七。
腿长个高,肯定跳得也高!
他没想到这话在他身上适用。不想闹笑话的心太强烈,反倒让自己骑虎难下,进退维谷了。
也不知这一米七要是跌了,得难看成什么样。
恐惧总让人将事实异化。
他死死盯着那杆子,想屏蔽掉周围视线和身后同班人的助力声,双手垂在腿边紧握又松开,太过用力,手背跟小臂的青筋都全部突起。
迈步助跑,只听咣啷一声,杆落地了。
黎穆和脚崴了,后脑勺磕在冰凉的跳高杆上,人朝缓冲垫砸去,载进垫里时,还能听见被他撞开的杆子在地上弹了又弹最后萎靡着滚动的声音。
脑袋一阵胀痛,他感到周围的声音像闷在水里。
终于结束了,他望着天上的阴云这般想着。
脚踝处的疼痛愈加剧烈,逐渐向上爬来。他想
起身摸摸脚踝的情况,看着缓慢流动的云,却突然不想动。
风吹得厉害。
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