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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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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滑雪浓,卫玉走得极慢,仿佛要将自己的思绪也整理清楚一般。
等看见卫宅连绵的宅第上头一色青瓦,心中火热已退,只剩几丝涟漪不惊。
方才踏进大门,就看见常常更在小婵身后的女侍小红正抱着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扫扫雪,眼睛不住地往大门口瞧。见着自己,放在如释重负地跑了过来,道:“大小姐,您终于回来了。要是再不来,就得撒网子找您去了。”
“我又不是鱼,除了这儿和庆丰年,还能够到哪里去呢?”卫玉今日心情好,顺势说了几句俏皮话。“怎么地事儿?”
小红低头,悄声道:“小婵姐让我告诉您,少爷为了天水巷那戏子的事儿,又发疯了。”
天水巷宝珠同其师弟玉郎的事儿,说起来颇有些周折。
先说卫家族中几位辈分极高的大佬对于姐弟相持之事,冷眼相看心中估量了数月后,也分为截然不同的两派意见。
支持卫玉的那一派因有卫老爷遗嘱的缘故,总显得温和。只是坚持自己的底线,绝对不松手,其他便随着去闹。
支持卫临者则激烈许多。或许是得了卫临诸多好处,匆匆吞下后就一股掩饰不住的火气喷出来。他们也知自己名不正言不顺,遂祭出“长子嫡孙”的大旗,逢人便说这卫玉总是要嫁人的,到时候难道整个庆丰年家大业大,都让这盆泼出去的水带走不成?防腐液压根忘了世上还有“入赘”一事。“大小姐帮”自然不忘针锋现对,善意提醒:“别忘了前几年山西乔家票号就是让二女婿入赘继承家业。”
双方僵持不下的结果,就是简单地将庆丰年最高管事权利一分为二。前些日子,卫临终于赶在年前挂上“大掌柜”这一虚号。但明眼人看得出来,周围皆是卫玉心腹,卫临说到底依旧被架空。
相比较身后推手的不满,卫临则显得之前大多数时候沉稳许多,反而安慰道:“路要一步一步走。我自觉素来身体比那女人健壮,之后她是日薄西山我确实如日中天。只要有命,这庆丰年总是我的。”
可心里却隐隐生出别有一番滋味,仿佛唾手可得的权利与荣耀都无法满足。
这几日,卫临心情颇为不错,就连偶尔光顾赌场都不再是千年“十赌九输”的烂命,反而赢了不少小钱。
那日陪吴夫人用过年三十饭,卫临因嫌家中冷冷清清,便同自己的亲信以及蒋师爷又在明月楼喝了几盅,席间被拉来凑趣儿的歌姬风骚美艳,举手投足之际竟有几分绝似宝珠。卫临上了心,琢磨着是不是该去天水巷的别院看看。人都说成家立业,若是能够将宝珠收到府中给个名分,那岂不是面上又有光彩,扳回一城的好事?
等又安扶他上马时候,卫临熏熏然已有醉意。大着舌头,举起马鞭遥遥一指,意气风发的模样仿佛当日初入襄城。
“天水巷走一趟。”
“您可小心坐稳了少爷。”又安见他酒意上涌,已有些分不清东南西北,自然是万分小心地伺候着。不敢让卫临自己控马,只是挽着缰绳走得极慢。换做平时,不出几步那马鞭早就挥上来了,但今日卫临心情好,整个人感觉如腾云驾雾一般十分受用,嘟嘟囔囔说了几句冷,也没有其他。
走了约莫一刻,卫临手搭凉棚,远远瞧见之藏娇的金屋沐浴在冷光里,和着青瓦泛出铁锈色,想着屋内美人儿千娇百媚的样子,心中就有一团火烧了起来。扯着嗓子喊:“宝珠,情哥哥来了,怎么也不见你出来。”
又安服侍卫临下马,他一把将殷勤搀着自己的手甩脱,跌跌撞撞地冲上去敲打门环:“宝珠,玉人儿,都给小爷出来瞧瞧。是胖了还是瘦了,靠着吃饭的脸皮是不是美得紧?”
好半晌都没有人出来,同往日宝珠扭着胯颠颠地赶忙迎出来,一口一个“好冤家,心肝达达。”的迥然不同。卫临还没有觉着不对,以为她姑娘家睡得早,门栓下得死,反而生出感动,暗暗道:“这小蹄子莫非转了性子做起贞女,一心一意跟着我了?也不枉费小爷同他欢好一场。”
手下越发促得急了,扯开嗓子道:“宝珠,我的小宝贝儿。我知你怨我好几日不来看你,这不是来了了吗?开了门放爷进去,咱们芙蓉帐里再耍脾气你说好不好?”
倒是又安还算清醒,早弯过去趴着矮墙往里头张望,道:“少爷,您别敲了。这屋子里头没有人。”
“胡说,这大过年的他们两个能跑到哪里去呢?”但的确将又安的话上了心,卫临飞起一脚将门踹开了,整个人踉踉跄跄地扑了进去。
门没锁,他心中一惊。连忙在屋子当中的小园子站定了,往以往睡房的地方望去,之间夏天用的草席还挂在门廊上,整个院子静悄悄的,也不曾举火,的确没有半分人烟的样子。
又有风不知从什么地方吹来,细细地似女子调情之际自从中喷出兰麝之气,落在脖子里。卫临吓得差一点儿就跳起来,连忙叫人:“又安,又安,你作死啊,混到那儿去了。”
又安不敢怠慢,自己心里也有些怕,贴着卫临紧紧站了,出声提醒:“少爷,火折子。”
卫临从怀里取出火折子,扇亮,长舒一口气,就摸过花厅朝内室去。
桌子上烛台里还有半截蜡烛,点着了打量四周。主仆二人皆倒抽一口冷气。整个屋子像被洗劫过一番,新制的蝉翼纱幔帐堪堪垂落,衰弱得无法遮住颓丧模样。箱笼奁盒要不是打翻在地便是空空如也,凡是值钱一些的东西都不见,连那套打的细木家什上特意镶嵌的螺钿包烂银都被撬,无一幸免。
卫临还不死心,喃喃道:“该不是宝珠去云卿班喝酒取乐,就遭了贼吧。又安,我们去云卿班看看。”
抬脚就要往外走。
又安哭丧着脸跟在后头,道:“少爷,这贼哪有这么仔细连家什包边都不放过的。明明就是那个小骚蹄子同狼心狗肺的东西不念少爷平日里呵护宠爱,千依百顺的,猪油蒙了心,跑了!”
卫临手指一擦,窗台山果然积了厚厚的一层灰,怕是两人走了已有不少时日。
“那就去官府,击鼓鸣冤。”
又安不敢劝得太明,怕把自己撞在枪口上,只得委婉道:“这夜也深了,不如咱们先回去。等明日睡醒了,吃了饭再关起门来计议。”
卫临反而不走了,一屁股坐在床上,道:“小爷今儿个就要睡在这里,不走了!”
又安一看,这往日屋里头总搁着不止一个炭炉子,火生得极旺,而卫临同宝珠玉郎两人免不了地癫狂半宿,故而褥子被子也较为轻软,并不厚。
这屋里少了娘姨侍弄,褥子入手自然是湿漉漉,被子也硬邦邦,如何能够住人?只能苦口婆心地再劝,但卫临怎么能够听得进去,便是脖子一缩,将大氅裹在身上,翻身一骨碌地睡了。
又安委委屈屈地,在一旁凑合了一夜。等正在眼睛,天已大亮,卫临满身酒气,眼睛却雪亮雪亮地敲着空落落并不曾有幔帐的步架子床,沉声道:“这事儿须得赖在那女人身上。”
又安一惊,差点滚下铺,心中嘀咕:“无妄之灾。”
当下杀将回去,不管不顾地发作起来。
卫玉自小婵口中将事情听得七七八八,道:“这自然前阵子我将阿临禁足,天水巷见他多日不来,以为公子哥儿一晌贪欢失却新鲜念头,心中害怕之下又扯不下面子回去重操旧业,干脆卷了细软一拍两散。”
小婵道:“这事儿不单单是少爷着道,但凡招惹倡优的,多半逃不了这套路。只是少爷怎么会不清楚?”
卫玉冷笑,道:“他怎么会不清楚?这自然是冲着我来发难的。”
小婵忧心忡忡,道:“少爷他……小姐你想怎么办?”
卫玉想了想,说:“天水巷那处宅子当初是卫临硬讨了蔡兴处的银子买了的。我想着是不是将屋子收拾了,一起买了折现,也好补一补漏洞。”
“就怕房契在少爷那儿。”
“不会。想来阿临当初的确对那女子动了心思的,应该是将房契放在她处,你让岷之仔仔细细将屋子内外翻一遍,找不着的话再想其他办法。”
小婵叹气,“也只能这么做了。可少爷那儿怎么办?”
卫玉本想喝口暖茶,却发现热了身子热不了心,也就放下:“能怎么办?让那些大佬头疼去吧。只怕是卫临肚子里头盘算其他念头吧,借着这里机会不过是粉墨登场。”
这事儿闹了两三日,终于暂且消停下来。等初五迎完财神,襄城大小店铺也就开张,卫老爷生前乃是襄城商会会长,因走得急,任期未满,卫玉顶替上去后一时之间也无话可说。除此之外,另要操心来年与三春江青帮会盟事,此外与卫家交好的京官递送消息称,今年里头可能会派一位亲王下来主持运河疏浚事宜,这明公渠沟通三春江与君山湖,往里头就是内地,乃是水上要道。好大一段都是襄城地界内,到时候会影响多少沿河百姓,稻粱产量是否收如常,民间商家要不要做出表示筹款一二,眼看着远,都都是眨眼便到的事情,须得未雨绸缪备起。有时候卫玉想着想着,便觉得心口疼得紧,但又瞧不出大毛病,只是喝参须茶养着。
幸好目前一切都安稳,卫临在店铺中虽不脱去大少爷脾气,但有贺岷之和族中大佬压着,加上几位几位掌柜好说歹说,耳濡目染下,居然也能够不添乱地学到些东西。
但这样的日子并没有过太久,才稍稍被抚平的局势又起波澜。
问题先是出在卫临身上,确切地说,是出在卫临的女人身上。
不是已经夹带私逃的宝珠,而是玉泉镇风情苑的海棠姑娘大着肚子,风尘仆仆地千里寻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