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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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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周青出面将往兴国寺的几条山道封了,另外设卡检查往来人员。
向少华做事素来伶俐爽快,没几日已将死伤诸人的抚恤银子筹齐全,连棺椁等物,一齐送上门去。
账房内的银子不够,卫玉先是将当年母亲沈氏留给自己陪嫁的赤金项圈同七宝珊瑚树变卖,又抵押秀水处一座别院给钱庄,悉数到账。
死去八人多为孤寡病弱,棚子塌下的时候来不及走的,或被健壮者推倒在地,死于踩踏。有些便是在襄城断了亲戚,便由卫家出面收敛。
还有一户十分可怜,父亲是出门做生意的行脚商人,已积年不返,怕是早已客死他乡。母亲得了咯血症常年卧病,平日都靠奶奶抚养孙子。这次老人家不幸故去,孙子便没有人照顾。卫玉做主,将他收到卫家里,寻了一房收下为螟蛉,与卫家子弟一同读书。长大后或是赶考,或是留在做生意且不提。
这边厢,钱财流动得多了,蔡兴帮卫临做手脚的事情终究是瞒不住。卫玉身子反反复复并不见好,独当一面已是在逞强。只得暂且停蔡兴的职务,另外将卫临禁足日子往后挪。
这么一来,这卫少爷合适能够出来,却成了悬而未决之事。
于是卫玉心狠手辣,手足相残的盛名更隆,连周知府都差遣蒋师爷上门查探究竟。
后者有了官府命令,话说得很是不客气:“卫大小姐,近日坊间传说您将幼弟囚禁,下慢性毒药意图谋夺家产。虽然可能是那群草头百姓街头巷尾说书演义看多了,但在下不得不来看看,以安民心。”
兴师动众地从厨房一一翻查,又坚持让不知哪里找来的张太医给卫临号脉。见他一如既往唇红齿白,人还因为连日静养丰润几分,越发显得神采飞扬,叫他看得几乎目眩神迷。
一直留到吃了晚膳好一会儿,掌灯才走。领走还切切嘱咐卫家:“就这么养着,好好地,别出差错了。”
卫玉应承了,将蒋师爷稳妥送走。又临时起意,去卫临住的那几间房去。
原想就在外头走走,可人少便显得动静大。卫临从里头叫住卫玉:“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就不能来了。”
两人之间,就只隔了一层门板,上面密密镶着蠡壳,有些过了多年,已摇摇欲坠。
卫玉能清楚瞧见那头卫临边缘模糊的剪影,想来他也是。
“是了,我怎么忘了,如今这家这人都是你的了。阿姐若是那一天不痛快起来,想要捏死我也似料理一只虫子一样。”
“你口口声声,心心念念地便是要将我打倒,取回庆丰年的产业。这其实没有什么不好。”卫玉点点头,“但卫少爷你有没有想过,除了会说这样的大话,你又做过什么事情?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把庆丰年塞在我怀里去。”
“是么,那在阿姐眼中,我这个人是不是一无是处?”
卫玉愣了愣,而后才轻轻吐露:“是。”
卫临却似如释重负:“原来如此。阿姐,我们果然天生不合,就算爹爹将庆丰年给我了,怕我们还是要斗到底的。”
卫玉也跟着苦笑:“随你说了,这恐怕就是所说的劫数吧,你我都逃不过。”
腊月二十九的时候,卫临被解除禁足。但他不想回原来屋子,定要在卫老爷的房间住下。平日依附卫玉的人总觉得这由头不好,但卫玉哪会在乎这些,自然随他去收拾。
腊月三十那日,卫临将夫人陈氏从水月庵接回来,另外让厨房做了菜色,母子二人在别处吃了团圆饭,而卫玉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那日在庆丰年看了整夜的账本。
等伸个懒腰回头一看,天色早已泛出鱼肚白。
她还好奇怎么昨日不听见鞭炮的声音,从后面走出去的时候。晨光同满地红屑有那么一瞬耀得人睁不开眼。清冷的空气叫人振作,但卫玉脑子里还是有些糊涂的——原来不用守岁,一年一年照样来得轻柔无声。
初一自初五,全襄城的商家都休息。即使开张也没有生意。卫玉叹气,那宅子再大再冷,也是自己家里,必须得回去的。
她绕过后街往前走,远远看到一日,双手拢在袖子里,缩头缩脑地上下打量庆丰年的店面,双脚不停跺着,周围的雪都化得差不多了,怕是等了好长一段时间。
“你是……”卫玉见身形熟悉,往前几步。而对方也见着了,老远老远就挥手跳了起来:“卫大小姐,好久不见!”
“你是……”卫玉似要从记忆中翻搅出那男人的名字,一时之间舌头打结,说不出来。
她微微眯起眼睛。
那人一会便跑到自己面前,卫玉下意识地往后退一步。他见到了,便倏地停住,隔着一步之遥,打哈哈道:“卫大小姐,北斗给你拜年了。”
“原来是你。”卫玉打量他一番,“左北斗,你去做了什么,不过几日,那能成了这番模样。”
“我本来就是这番模样,多日不见。只是小姐认不出来。”
干净冬至邋遢年,天上若有似无地飘雪。卫玉撑着一把店内找来的黄油纸伞,足够两人使用。但左北斗固执地跟在其身后三步距离,任凭雪飘上眉眼,都不愿,或者说是不敢进来。
那日卫玉虽吩咐下人好好待他,可只是轻飘飘一句话,有口无心,谁会认真。
当下将左北斗扔在耳房里,睡醒后管饱一顿饭便哄出门去。
之后虽也帮着做过一些活计,可眼看年关将近,用人的地方越来越见少。年三十那天,左北斗烫一壶烈酒,切半两羊下水热乎乎地吃完后,身边一枚铜板都没有。下意识地便想到卫玉,又不敢再去宅子,只敢在庆丰年门口张望。
两人能够遇见,只能叹息襄城实在太小。
卫玉怀中有散碎银子,本想这样打发左北斗,可捏在手上捂热了,都没有拿出去。怕他没面子。但一时之间也想不出其他法子,只能仍由他跟着。
这样和着远处零零落落的爆竹声,一条巷子也快要走到头。左北斗虽说昨晚吃了点,但终究是熬不住饿,不得不涎着脸开口求人:“卫大小姐,我素来知道你是菩萨心肠。从昨日晚上起便没有好好吃东西,这跟了您一路,实在是……实在是。”声音渐渐地下去,“有些受不住。”
“今日怕是望江楼也不开张做生意。”
“我哪里消受得了望江楼一餐,吃碗豆腐脑就已经满足了。”
卫玉觉得自己有些奇怪,可能是被冷极了,脑子有些转不过来。怎生就会同一面之缘的左北斗坐在一张桌子上,等新鲜出炉的热豆腐脑。
“对不住啊,卫大小姐。这天气也就能够找到这样的店了。”左北斗其实也觉得奇怪,金枝玉叶的卫大小姐,一声不吭地同自己坐在这儿,平日来惯的地方,顿显寒陋。
尤其是卫玉不停四处打量的目光,让左北斗心中越发觉得不舒服,有一一走了之的冲动。
“店家小,怕大小姐吃不惯的。”
卫玉接了一句很奇怪的话,仿若无心:“我又不是自小锦衣玉食大的。”
店家娘子端上热腾腾的吃食,好奇地不住打量卫玉。被左北斗喝住:“看什么看,没见过女人么?”
“是没见过这样漂亮的姑娘。”妇人啐他,“好小子,这神妃仙子般的人物,难道也是你得福享用的。”
“你再说,怕庆丰年明年给不给你米吃!这可是城西卫家的大小姐!”
“这便是那……”妇人连忙揉了揉眼睛,仔细瞧卫玉,“那……庆丰年的女掌柜,哎呀,我看着却面善!”
又向左北斗道:“你骗我吧,臭小子。卫家掌柜朱门后面享不尽的荣华,他们捏着襄城一代的米面,只要手里捏得紧一些些,我们这些斗升小民就死得难看。谁若是有幸蹭一些,哪怕是手指缝里落下的,也够平常人家好吃好喝一辈子。这等人物怎会来我这儿,你就诳我吧!”
左北斗被噎得说不出话,只得摇头咂嘴。
两人胡乱吃了些,自是卫玉付账。走出店门许久,还觉得那店老板娘子诡秘的眼神贴在背心。
卫玉顺手将余下的碎银抛给左北斗。便要在街口同他分手。想了想,建议:“不如这样吧,等过年以后你来庆丰年找我,我帮你寻个差事。”
“不敢劳烦卫大小姐,还是算了吧。”左北斗有些意外地拒绝。
“为什么?是不是年前蔡掌柜的事情?那是他自己做主,现在已经改回来了。”
“并不仅仅是那样的,大小姐。”左北斗显得有些不好意思,说不出口的样子,“我没有那个脸在回去。”
卫玉不笨,想了想,也明白了。若是左北斗因自己的缘故回到庆丰年,上下必然有所顾忌,到时候不管他愿不愿意,自然会被“刮目相看”,仓库里人多眼杂心思乱,说不定会有更大的祸事也不一定。
“那你准备怎么办?”卫玉多问一句。
左北斗掂了掂手中的银子,思索地说出办法:“城南的金门镖局开春会运货去西疆,我想让他们捎带过去。那儿庆王爷正在招募军队,准备开战呢,杀敌一人论头行赏,一个一两,我想去试试。等攒够的八百十两的银子,就回襄城,到时候让冰人馆最好的冰人替我说一门亲事,娶个姑娘过安生日子。”
卫玉点点头:“那样是极好的。”又不放心,嘱咐道:“一路小心。”
左北斗突地灿烂笑了,道:“卫大小姐,你人是极好的,就是有时候有些啰嗦,叫人想起家中老母亲来。”
“突”地一下,不知是因为那句话,还是那个笑容。卫玉整个人愣在那儿,不知所措起来。
她忘了含蓄的礼数,直愣愣地瞧着笑容不曾散去的左北斗。半晌回魂了,僵硬地转过身子,“唔”了一声,道:“我回去了,你也早些回去吧。”
此时,左北斗在其身后轻道:“奇怪了,今日的豆腐脑滋味比起平日来特别好吃。”
卫玉脚下又快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