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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说来奇怪,海棠是左北斗领来卫宅的。

      年中时候,卫临在玉泉镇风情苑同花魁小娘子海棠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当真是说不出的柔情蜜意缱绻。枕边发尽千般愿,信誓旦旦说一旦回去安顿后,便会将海棠接回府上,给个名分。
      海棠在风情苑虽说出道不过三两年,但伊从小被妈妈买回去教养,吃苦挨打不提,也深知人无千日红的道理,若不能在青春鼎盛韶光好的时候找个安妥靠山,晚景必定凄惨。
      于是那几日同卫临交好后,海棠也不曾服下妈妈送来的红花汤,也亏得是她头上吉星高照,卫临前脚才走一个月,海棠便得知自己有了身孕。

      刚开始,老鸨也知海棠或许会被襄城米业巨头卫家少东接回去享福,有朝一日飞上枝头变凤凰也算是门楣生光的好事。所以也就由着海棠闭门谢客。可日子一天天过去,眼看枝头的树叶由绿变黄,鸟儿也都南飞去了,卫临别说是影子,连个口信都不曾来,老鸨说话便渐渐难听起来,海棠的待遇也每况愈下。

      风情苑有头有脸的姑娘们的膳食总是让小厨房做好送到各自的房间里,海棠曾经也是这样。可初冬某一日,过了膳时好久,都不见有任何东西端上来,连平时伺候自己的娘姨丫头也不见踪影,海棠心中隐隐道不好,便支起已然沉重起来的身子出门瞧瞧。
      还没下楼,便见到老鸨为了一点小事骂另外一位姑娘,那清官人小娘子也是最近才出局子的,主要是代海棠平日应酬的那些熟客。
      老鸨眼风见海棠出来了,骂得起劲,一只手捏着帕子戳小姑娘的脑门,声音越发尖啸:“你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货色!我们这儿是乐户,是烟花地,是让老少爷们儿掏钱出来找乐子的地方。你倒好,别的姑娘不学,却学某个贱婢的模样,装什么清高,还以为自己是白莲花呢,出淤泥而不染,等着有贵公子总会将你救出火坑?告诉你,趁早灭了这欲心,还能过得快活些。等过两年筹够了银子,再为自己做打算吧!”

      海棠一双青葱玉手,听着这番话,指甲都碰断在扶手雕刻的荷花上。“妈妈。”她开口叫老鸨,声音有气无力的。
      老鸨这才做出方才见到海棠的样子,帕子一甩,头一扬,白眼一翻,道:“哎呀,我的好姑娘,你这是出来干什么呢?现在你是有身子的人儿了,万一把那什么卫公子的子嗣摔得没有了,妈妈我就是拆了自己一身骨头都赔不起呢!乖,快些回去,坐在窗口看看卫公子的船儿可是到了,扳扳手指头,瞧瞧自个儿过年前能不能走?”
      一番话,夹枪带棒说的好不尖刻。老鸨停了停,带着一脸嘲讽消息,望着脸色渐渐发白的海棠。

      后者也不过是又努力挤出笑容,道:“不进去了,屋子里闷得慌,出来想透口气,发现这风情苑逼仄得紧,也闷得慌。我如今虽说是坏了卫少的子嗣,但还是想出去走走吧。”
      “你要走?”老鸨的语调自然是上扬,带着丝丝不可置信,接着弯下腰去u,毫无掩饰地笑出声来,“哎呦喂,我说我的姑娘,你这是白日发梦么?要走,走到哪里去,凭什么走?”

      “就凭这个走。”半个时辰后,海棠同老鸨面对面坐在大厅那张大圆台桌面上,身边七七八八地围着不少人。各人的脸都被一天一地的珠光宝气映着,表情却不相同来着。

      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妆奁箱子共四层,最下面浅浅一层金条子,共五块,还刻着至元十五年的年号,应是官货而非私铸;
      第三层则是白花花的整齐银子,成色划一,数一数约莫也有五百两;
      第二层则是各种头面、步摇、钗环、珠链等,或是手工极好的金银,或是镶珠嵌宝,让人看得眼花缭乱,都不知该不该伸手去夺;
      最上头一层则是一些东珠莆田珠,或是还来不及去打造的宝石,大多都是好货,有些还颇为难见,想来是海棠下水这些许年,单就凭身媚骨天成积攒下的,也就是为了这一天吧。

      老鸨不得不从怀里取出烟晶片子眼睛,带上了后才取出各色事物一一瞧。
      那边厢海棠却道:“我十岁便被妈妈买入风情苑,那笔银子且不说。这么多年来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妈妈给的。如今也要走了,这些身外之物太多带不走,留下来给妈妈做个念想吧。”
      “女儿你太客气了,饶是如此,妈妈还是舍不得你走。你还记得当初才出道,曾在宫中做事的刘公子说你长得好看,像京城宫苑内的舞姬银娘。妈妈瞧他是真心喜欢你,就拿金丝线配了石榴红给你做舞裙,还有八宝璎珞盘圈……这些个东西,如今怎么都不见了呢?”
      海棠松了一口气,道:“我当是什么,原来妈妈还想着那些小东西。”便随便指一位站着的姑娘说:“替我脱鞋。”
      被指名的女子却是最近第一红的头牌念秋。众目睽睽下,受到“残花败柳”如此侮辱已是不能忍受,才要发作,眼睛还不曾横过去,老鸨却说:“做一做又何妨呢,海棠姑娘如今有着身孕呢,你就当伺候主子吧。”

      一双宝蓝挖梅红色平金嵌珠绣履被扔在桌上,鞋尖缀了绒球不说,这球里还藏着成块的滴水翡翠和硕大珍珠——当年有行走丝绸之路的商人喜欢海棠,特特地取了上好珠玉,做成一双鞋子赠家人。海棠把这宝贝看得十分重要,这些年来还是第一次见她穿。
      “这双鞋子上的那些石头,就算是买下整个风情苑也足够了。不过毕竟同妈妈母女一场,送些贴身物,你让你心血来潮的时候念着我吧。”

      老鸨眼睛陡然亮了,连带口风也变,脸上笑眯眯地,让好不容易敷妥的白粉簌簌地落下,“既然女儿你主意已定,为娘的也是留不下你了。哎,且好好地去吧,可要再带个小丫头做事,可要马车候着你?”

      当日海棠便从后门走,老鸨见她身上那领貂鼠皮袄,咬着腮帮骨想那丫头怕是包袱里还有些私活不曾亮出,可连卖身契都交给她,也再无约束办法,只得仍由她飘然而去。

      海棠本想走水道,但心中想自己有孕在身,终归是不妥当的。改走旱路,
      老鸨猜得不错,除身上皮袄外,包袱里另外有些上等料子的衣服,珠宝等等也缝在腰带里细细密密收着。加上一路刻意低调掩饰,终于是在年后平安赶到了襄城。
      那时海棠已怀胎五月,肚皮隆起明显,即使是厚厚棉服也是勉强掩饰。她想着总是要在生产前找到卫临,名分且不说,至少寻个保证。
      卫家乃是襄城大户,便是海棠不曾有心打听,不出三日也知其所在。
      并不是没有想过直接找上门,但海棠思索这若是顺利,今后就是卫家唯一的奶奶,卫家是自己和腹中孩儿唯一骨肉,如何能够让他没有面子。思来想去,并不曾找到一个好办法,也只能成日呆在客栈中发愁罢了。

      她是女客,以前也有在屋子里自己吃独食的习惯。可遇到左北斗那日早上,海棠是觉得气闷,这才下楼来叫了点心慢慢吃着,一边也是想这客栈日日人来人往,各方消息都在此处汇集,若是自己听听别人怎么说,或许也能知该怎么做。

      海棠捧着热茶,百无聊赖地朝外头看着。恰好左北斗此刻从后头绕了上来,对掌柜道:“东西全部按您吩咐地摆放好了,顺便将院子扫了,井台打水洗干净了。”
      “北斗,你这是铁了心的去西疆呢,来襄城这么多年,我瞧你不曾这么用功过。”便说着,便摸出红绒绳穿起的一小吊钱,递给左北斗,问道:“什么时候走。”
      “也就是十天半个月的事情,快了。”不知为何,这么说的时候,眼前又恍惚地浮起一点风雪之中的红色,连带那不再年轻的女子身影同容貌,也超乎想象地勾勒得清晰无比。
      左北苦笑一声,低下头去。

      客栈掌柜给左北斗一碟热馒头同一大碗稀饭,算是作为打扫院子和井台的报偿,左北斗馒头就大酱,佐着稀饭吃得香甜,一面同掌柜闲话。
      一人打着算盘道:“听说你年前去了卫宅一趟,是也不是?”
      左北斗一抹嘴,两颊泛着红光,吹嘘道:“何止去去了卫宅这么简单呢,卫家大小姐你知道吗?就是现在庆丰年整整管事那位,还把我奉为座上宾呢。”
      掌柜笑骂道:“左北斗你一早灌饱了黄汤,睁着眼睛说什么瞎话呢。这卫家是何等地方,卫大小姐又是何等人物,出入都是一群人前呼后拥地跟着,你这个泼皮无赖,那能进得了姑奶奶的身?”
      左北斗搓起一个馒头,闲闲道:“你这么说我,自己可曾进去过了?怕是妒忌我同卫大小姐的交情吧。你可知道这年三十卫大小姐不曾回去,年初一一早都是同我一道过的,还请我喝豆腐脑来着,还有卫家那个花厅,地上铺的毯子,架子上放的东西,待客吃的茶水,要不要我一样一样说给你听?”
      掌柜连呼吃不消,道:“你说我不曾见过,就是不曾见过吧。算我怕了您呐,左小爷,你的确是在卫宅见过世面的。这一等一富贵风流之所,舒服得紧?即使如此,那为何你要去西疆,卫大小姐一声不吭?”
      还不等左北斗还嘴,那掌柜一猫腰,掀开板子出去给海棠结账。不一会儿又朝左北斗招手,让他过去。

      “这位小姐瞧你人生得有力气,而且干净,所以起了心要同你坐桩生意。”掌柜道,“你们慢慢谈吧。”

      海棠替左北斗和自己都倒了茶,尔雅叙话,道:“贱妾姓廖。”
      “廖姑娘。”左北斗是有这个毛病,见着好看女人便抬不起头,不是英雄也气短起来。他只是远远走来之时瞟了海棠一眼,觉得其眉目如画,虽是个肚大如罗的妇人,但举手投足却显得妖媚。左北斗心想:这世间居然还有比卫大小姐美上不少的女子咧!心中感叹,不觉自己已爱拿其他女子同卫玉作比。
      海棠见左北斗低着头,涨红脸皮,只在心中偷笑——换做平时,她自然有一百种方法来逗弄这年轻嫩后生,可如今念头方才起来,便又另外一股声音提醒自个儿,嗽了一声,便装出凛然不可侵地良家妇女姿态来。

      “方才听左公子说,您同如今卫家当家的熟悉,这话可是当真的?”
      左北斗见掌柜在不远处,依旧时不时打量自己,挺胸道:“自然是当真的。你别见我如此,却也是个有血气的男儿。那日得巧救了卫当家一命,便成了那个……什么之交的。”
      “原来左公子是卫当家的莫逆之交,难怪妾一见公子,就生欢喜之心来。”海棠垂下眼,幽幽道,“我这儿有件事情,怕除了公子,实在是无人可托。”
      左北斗深吸一口气,将脑中卫玉冷清的摸样统统扫起,集中精神去看海棠染着凤仙花汁的柔荑,道:“廖姑娘有什么事,尽管说吧,在下一定……尽力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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