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丰年》对花有酒

6、第 6 章

　　女人有自己独特的交际圈子。往往男人们觥筹交错，金戈铁马都无法解决的事情。纤纤玉手翻过几张牙牌，笑语盈盈地便化解了。
　　女人的圈子也同涟漪一般，一个一个仿佛独立，却又千丝万缕。
　　做姑娘的时候小家碧玉同大家闺秀便各自有各自的圈子，手帕交，金兰姐妹等。
　　等过了几年，纷纷嫁人了。闺秀们成了千篇一律地成了官老爷的夫人，小家碧玉却是同向春风各自愁，有的成了殷实人家的“拙荆”，有的一咬牙，让一帮吹鼓手抬进重重高楼，成了小妾填房，外加流落风尘的……种种境遇不同便不提。

　　春桃是便是周知府的小妾。周知府本是京官，朝中依附庆王爷一脉，前几年当今皇帝大婚亲政后，便对昔日的摄政王有诸多不满。朝堂内党羽倾轧，周知府不幸落败，被甩下了狂奔的时代马车，外放江南。
　　如此这般便是心情不好，心情不好自然就会和门下清客流连画舫青楼。
　　春桃那时是画舫上弹琵琶唱小调的清官人，老鸨同她陆续提过好几次梳弄之事。她也算是个有打算的，不想几年后整个人便同这河里的淤泥一般，无尽堕落，发臭腐烂。
　　于是水灵灵的眼儿瞧上了苦闷中的周青周知府。大字不识几个的春桃，下狠功将《琵琶行》通篇背诵，还耐着性子穿了几个月的雨过天晴同天水碧色，学那凄凄惨惨戚戚，误入风尘的出世莲花模样，终于如愿以偿地将周青当做自己这条小船，通往港口的甲板。

　　加上肚子争气，一索得男。虽出身寒微，但周青同原配成婚多年未有一男半女，周家便对春桃刮目相看。
　　原配夫人是个有脾气的，见春桃于家中得势，寻了个借口常住娘家，连逢场作戏也不愿意。于是这次周知府襄城上任，便把春桃带在身边。时间一久，人们得知里头的故事，但“周夫人”三个字似乎是叫顺口了，改不掉。

　　卫玉同她偶有交道，还打过几次牌，但不过也是六分熟的光景。
　　这日一早，她探得春桃在东边宋家首饰铺子，方向一转，便循了过去。心中只盼她不曾走远。
　　进店才发现金门镖局的二夫人纪罗也在。正嗑一碟玫瑰瓜子，闲闲地同春桃说话。
　　那春桃坐在上手，穿水红描金的袄，下面是绯红裙子。脸上脂光粉艳，头面一色镀金石榴石蝴蝶，随着笑声微微颤动。
　　她不过二十出头，方才生育过，正是最有风情的年岁。

　　纪罗瞧见卫玉了，春桃却仿若不见。待人走进了，才轻轻一抬眼皮，道：“哎哟，我怎么想着今日一早起来眼皮就穷跳，原来是有贵客到。卫大小姐，好久不见。”
　　“长日不来周夫人这儿走动，是我的不对。”卫玉笑着，一只手放在小桌上的吉祥如意纹檀香盒子上。疑惑道：“哎，这盒子看着眼熟。”
　　纪罗快人快语，插了进来：“桂生说这是新定制的首饰，周夫人同我左右没事，又好奇，便拿来看看。”
　　“可曾打开了？”
　　“不曾。”

　　卫玉一拍脑袋，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道：“是了，想起来的确有这么一桩事。还是今年年初的时候，家里来了几门亲戚。不知怎么的说起要改首饰的尺寸。我那会儿也是一时兴起，便同她们一到。”
　　话说着就将盒子打开，先是一阵浓郁的檀香味道，接着便是一条珍珠链子同一副耳环落入眼中。
　　那耳环有些奇特，并不是寻常见惯的粉红色，而是淡淡泛着紫色光晕，即便白日朗朗不见烛火，凝神细看还有些云蒸霞蔚的感觉。
　　那条链子却是普通式样，却难得颗颗珠子大小均匀，皆是孩童食指指腹大小。且掐银丝做托，用细珠拼了一朵五瓣花在上。

　　盒子甫一打开，春桃一双眼睛便牢牢地黏在珠光宝气上，如何也挣脱不开，飞蛾扑火一般的神情，到让卫玉暗暗松了一口气。
　　“哎呀，当时我到底是怎么想的！”卫玉“啪”一声，将盖子合上，随手放回桌子，“还以为自己是十七八岁的丫头吗。这皮糙肉厚的，倒不是我带珍珠，却是珍珠妆我了。”
　　“卫家姐姐的确是戴些别的显得气色好些。”纪罗算是猜中卫玉心中事，帮忙说道，“可我听说这珠子是桂生很辛苦从南洋番商那儿弄来的，价钱极高。若是姐姐不要，怕要蚀掉好大一笔款子。”
　　“没说不要，只是犯愁我拿回去也无用处。阿临是个男孩儿，何曾需要这些。”卫玉皱眉叹气，“到底是当初轻率了。”

　　春桃建议：“若卫大小姐不喜欢，我瞧着也中意，你开个价钱，转给我如何？”话虽这么说，却是紧紧咬着一口银牙，手按在裙子上，一方素帕也翻来覆去地绞着。
　　“周夫人也不是外人，但总觉得不收钱却是看不起夫人了。不如这样吧，这一副首饰统共加上盒子，一百五十两，请夫人笑纳。”
　　“一百五十两，卫大小姐说笑了。怕是手工费还不止这些。”话是这么说没错，春桃两只手却按在了盒子上。
　　“有道是红粉赠佳人。这珠链耳环，全襄城也只有周夫人衬得起。”
　　“既然这是卫大小姐的一番心意，我若再推脱，就是假惺惺了。”春桃将盒子拢在怀中，一仰头，道：“卫大小姐，您是知道的，我曾也是跑江湖的，并不是虚情假意不承情不记情的人。您既然投我所好，我也知道要回报。说吧，我有什么能帮你。”

　　纪罗不知什么时候被宋桂生拉出去，此间只有卫玉春桃二人。
　　“夫人应该知道兴国寺的事情。”
　　“我家老爷便是为此一宿不曾安眠。”
　　“卫家虽然已经倾尽全力，但若是周知府不肯相救，与其说是元气大伤，不如说是一蹶不振。”
　　春桃讶异，“哦？真有这么厉害？”
　　“只怕更为严重。”卫玉叹气，不知何时坐下，与春桃促膝长叹，“思来想去，我也只能求夫人让我见周知府大人一面。搞了这么多虚样文章，只希望卫家安，襄城安，我也能勉强熬过年关。”
　　春桃点点头，“我懂你的意思，卫大小姐。你是女流之辈，我是妇道人家。本来应该是坐在家中相夫教子的，何曾想却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到前头。说起来你比我还要刻苦一些，不知为何，有时遥遥地见到你同那群男人在一起，周旋得风生水起，我居然是有些羡慕的。
　　“哎，怕是我这辈子都没有这一日吧。我家老爷并不喜欢我多说什么。你也知道我出生寒微，能够求得一条活路的，除了儿子，便是老爷以为的‘和顺’性子。你所托之事，我不敢答应，只能尽力。”
　　“有夫人这句话就足够了。”卫玉合掌，“今晚我在望江楼等周知府，就请夫人带着句话吧。”
　　“哎哟，这算什么。”春桃突然开起玩笑，“旁人不知道，还以为我贤惠，想找个襄城一等一的巾帼英雄伺候老爷呢。”

　　周知府并不是一般酸腐文人。若干年前也曾投笔从戎，效力庆王爷帐下，退敌三千里至居延海，过那种边塞诗歌所写的“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的日子。
　　但这毕竟已是过去的事情。
　　如今的周青周知府，不过是略比同年显得年富力强些的普通文官罢了。
　　骨子里的陈年豪迈虽说还有一些，但也不多了。

　　或许是因为家中悍妻的缘故，周青更喜欢女人表现出水一般的温柔与顺从。就仿佛当年在大漠行军那样，水对于大漠与男人，都是弥足珍贵的。
　　卫玉的感觉更像封冻的一池湖水。周青并不喜。但一来拗不过春桃，二来也想看卫玉到底会整出怎样的花样，望江楼之约，他准时来赴。

　　卫玉在二楼订了包厢，有些意外地，周青发现他并不是一人，另有庆丰年几位掌柜陪着她一起。
　　果然是自己风花雪月想多了，周青低头打量一身的轻袍缓带，还以为今夜必定旖旎。有了这个念头，再仔细打量烛银烛高烧里的卫玉，发现她虽说容貌秀丽，但毕竟已不是无敌的二八年华，眼眸再也不如脉脉春水，眉宇间倒是多了几分寻常妇人不常见的憔悴来。

　　周青一拱手，道：“卫大小姐。”
　　卫玉还礼，道：“周知府能够拨冗前来，真是让庆丰年蓬荜生辉。”
　　“倒是卫大小姐客气了，周某人初涉此地，却被公务缠身，却不曾来庆丰年走动走动，现在想来，不是不遗憾的。”

　　当即无话再说，一时之间只谈风月。卫玉知周知府爱好，特地请了歌女唱曲。
　　那女子容貌看看中人之姿，脂粉亦不能使其增色，但嗓音却是极好的。先是叮叮咚咚地拨了琵琶，而后执红牙板，缓缓唱起柳三变的《鹤冲天》。

　　“闲窗漏永，月冷霜华堕。悄悄下帘幕，残灯火。再三追往事，离魂乱、愁肠锁。无语沉吟坐。
　　好天好景，未省展眉则个。从前早是多成破。何况经岁月，相抛亸。假使重相见，还得似、旧时麽。悔恨无计那。迢迢良夜，自家只恁摧挫。”

　　一曲唱罢，不知勾动周青哪一缕思绪飘荡，离席负手凭栏，仰望天际一轮残月。
　　卫玉便在其身侧，用手一指远处，道：“当年三春江不曾改道之时，若是在望江楼凭栏而立，便可见水若天上来，浩浩汤汤。如今却直流一片河滩了。”
　　“想来卫家也是靠着三春江起家。”周青微微点头。
　　“大人英明。可如今早不是这番光景了。”卫玉有些黯然，“三春江不堪再用，只能改走别的水道，河流密集交错增加天数不说，连河盗也多出许多来。襄城的米价比起二十多年前，翻了五成。”

　　“话虽如此，但本府知道，卫大小姐今日让我前来，并不是要谈扫荡河盗之事吧。”他的眯起眼睛，状若怜惜地瞧了卫玉一眼，“如此星辰如此夜，真是这样，实在太过不近人情。”
　　“卫玉岂敢放肆，大费周折请周知府来，不过为了寻求一个保证。”
　　“哦？”
　　“卫家如今，便如同这空中残月，虽还有光，但已微微。每年打点事物的钱财，仔细算来却有些入不敷出的意思。方才会同大人谈起的，不过是一小部分而已。现在兴国寺又出了事情，我在明，难不保有人在暗处想要捅上一刀的。庆丰年若是倒下了，卫家风流云散是小事，只怕这太祖皇帝所赐的御匾不保，传了上去，未免折堕国朝颜面。”
　　“所以你要我力保卫家无虞？”
　　“只是求个安心，希望今后若是有事算到卫家头上，大人能够想起今日一聚，心中有所思罢了，不敢奢求其他。”
　　周青陡然生出几分趣味：“那卫大小姐，容我多问你一句——凭什么让我帮你。”
　　“我不怎么会说话，”卫玉展颜一笑，“只能踏踏实实地将事情办好罢了。”

　　不知怎么地，夜风突然起来。虽是弱弱一线，但吹在身上还是冷得发抖。
　　那歌女极佳的嗓音裹在这阵风里，不知唱着什么调子，婉转道：“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