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
-
这一路往城外去,雪不见小,却越发大了起来。
卫玉寻出一件雪衣,着小婵给左北斗送去。对女侍那一脸迷惑又探究的表情视而不见,只轻轻道:“戏文里的才子佳人,当不得真。”
小婵抿嘴笑,十分娇俏的样子:“小姐,我何时当了真。”
她在卫玉面前恭敬服帖,一方面因着当日进府做事,是卫玉青眼有加让她去房内伺候,免去与其他婆子一道进厨房或是洒扫庭院的脏苦差事,另一方面则是卫玉多年来与她名为主仆,但实际或多或少带着些姐妹情分。小婵心中感激,便越发忠贞。
但这些好颜色却不用放在面子上,流露给左北斗半分。
人本就是被风吹在半空的飘蓬,一朝相逢,转瞬分手。若能结缘余生共进退,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分。
小婵对着左北斗就不免有些眉高眼低。将雪衣胡乱往他那儿一塞,道:“拿去穿着,我们小姐给你的。”
左北斗在外流浪多年,看过的眼白不知比墨黑眼珠多多少,骨气自尊抵不上一顿饱饭。当下也不在意,乐呵呵地接了,道:“替我谢谢卫家小姐,她真是个菩萨心肠。”
又多嘴多舌地加了一句:“嘿嘿,同那青发红眼,吓煞人哉的卫少爷真是不一样,嗯,不一样啊!”
“你不过是个被庆丰年开除的伙计,这事儿轮得到你碎碎叨叨么?”小婵的态度,因为大雪和卫临的关系,越发居高临下。
“这位小大姐,正是因为在下不是庆丰年的伙计了才敢这么说出口。”左北斗瞬也不瞬,但语气已染上讥讽的调调,“我见你主子是个十分豁达的人物,小大姐你怎么如此斤斤计较。”
“不错,我便是做下人的,也是知道分寸。很多主子不便出声说的话,出手做的事情,我察言观色看出来了,便可以肆无忌惮地使出下作手段。”
左北斗手上缰绳挽了挽,沉声道:“你如今说的,是你家小姐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这有什么区别?”
“我是说,便是有了你们这帮不成器的奴才,庆丰年才会逐步将口碑败坏掉。若方才你这话是小大姐自己的意思,那我替庆丰年可怜,只是感叹主子没生眼睛,白养了你们这群东西;若是卫大小姐的意思,那我就替我自己高兴,庆丰年横竖左右是要没的,我如今走了,却是逃出生天。”
又故作神秘地一笑,道:“你家大小姐胆子极大,居然敢同我共用一辆马车,还让我这陌生人执了缰绳。小大姐,您最好将嘴巴放干净些,我可是被卫少爷挑拨得过来的人,心中一把火气还在烧着,你若有些些地让我不顺意,这车子怕到不了兴国寺。”
“你!”小婵啐了一口,道,“你这泼皮流氓,当真不识好歹。那些花花肠子若是真的动了起来,我第一个饶不过你。”
惹来左北斗豪迈大笑,“有这说话的功夫,不如去看好你家小姐吧。我们在外嘟嘟囔囔许久,就怕她胡思乱想了。”
不动声色地,便将二女豆腐吃了一小口。
车子行到半路,突然停了下来。左北斗隔着棉布帘子道:“大小姐要不出来看看,这迎面过来的,可是卫家少爷的车马?”
卫玉依言,挑了风灯定睛一瞧,果然是自家车马。情急之下便掀了帘子与左北斗并肩,着急道:“你可有什么办法拦住他们的去路。”
这么一来,两人距离不过咫尺。那风那雪若有似无地带着卫玉身上的香气袭来,叫人精神为之一振。
“这路窄,只需将车打横过来就好。”
“你能办到?”
“大小姐切莫小看了我。”左北斗稳稳驭车,但还有些颠簸。
卫玉不管,车子还未挺稳,急急地跳了下去。
“小姐小心!”左北斗也不知怎么了,幸好这话被北风卷了就跑。而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去捞,却只是斗篷纫的毛边拂过粗糙的掌心,也不过一瞬罢了。
那点潋滟的红,于在风雪里怎么都挥之不去,有些突兀地落在他眼中。
车中自然是卫临。贺岷之骑马在一侧,遥遥地见卫玉顶风冒雪地走近,跳下马来迎接。
一只手搀过去,另在耳边低低道:“周知府是个怕事儿的主,早就走了。这车上就是蒋师爷同卫临两人。”
卫玉点点头,道:“你帮我将卫临那东西拉出来,放到另外一辆马车上。”
“兴国寺那边怎么办。少爷一力做主,我们没有法子。”
“这……”卫玉环顾四周,见只得贺岷之同向少华二人,其他掌柜却不在,“其他人还在兴国寺?”
“是,我留了他们在那儿照应。”
“做得好。”卫玉颔首,“接下去你同我一同回去处理家务。让向少华快马加鞭地回去,从内账房拿银子应付丧仪等等。”
“我明白。”
贺岷之便陪着卫玉一同上前,见卫临与蒋师爷一起,抄着暖手筒窝在车子最里头,手一伸,就要拿人。
这蒋师爷哪里肯让,身子一挺,有意无意地挡在前头,不阴不阳道:“这车子半路停了下来,我还道遇上了强盗。还是少东家有经验,同我说这必然是卫大小姐来了。如今一看,可不是么。”
卫玉也不客气,淡淡一笑,道:“原来是周知府手下的蒋师爷,我以为车中只有不成材的弟弟一人,这车子里又黑,故而唐突了,对不住。您瞧,这家里老的去的去散的散,亡夫临终之前又将偌大家业同这唯一的弟弟交到我手上,我虽只是女流之辈,但还是勉强咬牙地撑起来。兴国寺这事儿啊……”卫玉拿手抹了抹眼皮儿,须臾将话题换了,道:“哎,师爷,方才我出城的时候见着周知府大人了,还说了几句话呢。他不瞧见你,以为您在兴国寺背着他不知痛城里商人做些什么,倒是着急得紧的样子。还同我说‘这才外放做了地方官,理应同父母一样教化襄城百姓,但自己日夜操劳,却还比不过师爷今日在兴国寺一夜之功呢,您就不用回去看看?”
就乘着蒋师爷一愣的机会,贺岷之便老鹰捉小鸡一般把卫临收入怀中,旋即一阵风般地下车了。
卫玉便不再连战,匆匆行礼,又嘱咐车夫:“把蒋师爷好好地送去衙门,千万别再出什么差错了。”自己也急急退下。
她回到车里,命左北斗循小路抄近道回去。
车中原只有两人,十分宽敞。如今贺岷之怕卫临发疯,便挤了进来。人多一倍,车子便局促起来。
那卫临缩在角落之中,眉眼俱是模模糊糊,只有一双眼睛雪亮,露出似狼一般的光来,恶狠狠道:“我便猜着阿姐不会放过我,谁知你比想象之中来得更快。那车外的野男人是谁,不过几日不见贺岷之这小白脸儿,就耐不住寂寞了么?”
卫玉一言不发地瞧着他,末了才突然上去,甩了个巴掌。皮肉相触,发出那记清脆声响,众人都是愣住了。
卫临不敢置信地捂住发烫的脸颊,瞪大了眼睛,声音里头已然不自觉地带上哭腔:“你居然打我,爹在的时候都不曾打过我,你这贱人生下的贱种好大的胆子!”
卫玉掏出帕子擦手,垂下眼睛却不看他,慢条斯理道:“卫大少爷,我这狠毒的女人既然连卫家这个烂摊子都敢接下来,如今只不过打了你一巴掌,还是你先挑衅我来着的,有何不敢?倒是你这一惊一乍的反应,好似即刻天要塌下来一般,就这样,还想将庆丰年从我手中夺过去,做你的黄粱大梦去吧!”
卫临扑上来,挥舞双手,咬牙切齿,一口一个贱人地便要搏命,又被贺岷之牢牢控着,拳拳都空,一时之间,似斗败的一只鸡。
卫玉挑起他秀美的下巴,又泛出其熟悉的,冷冷又不屑一顾的表情来。卫临想别转了不看,又被制住办不到。只得自欺欺人地闭起眼来,可那冰冷的字句却比外头的雪更冷,压了进来。
“我打你,并不是因为你侮辱我。卫临,自你从雍州回来,这些个月的表现,大家都看在你眼里,连个泼皮无赖还不如,有时候我都懒得看你一眼。
“你是父亲的老来子,自小就就是被呵宠在心尖尖上娇生惯养大的。前几年拖了京中亲戚的关系,想要让你去太学读书,也好某个一官半职。钱撒出去不少,上上下下打点好了,你却嫌弃路途遥远,说不去就不去了。闹了别扭就千里迢迢地去雍州外婆家里,其他事情一概不管。如今不会挣钱倒是会做散财童子,竟然学着纨绔子弟的模样包养起戏子来,你羞也不羞。我想罚你去祠堂,还怕脏了列祖列宗的眼睛。”
“我既然如此不堪,你现在就把我推下车子碾死让大雪白茫茫地盖起来好干净。”卫临睁开眼睛,熬夜连同这些时候的酒色无度,放浪形骸,让他眸子通红,仿佛烧着。
“你还是不敢吧。因为我才是父亲唯一的儿子,你就算花言巧语地将大钥匙骗来,挂在身上又如何?那岂是你可以当做嫁妆陪出去的?卫玉我告诉你,我花天酒地不过是情趣罢了,庆丰年在你手上做好罢了,如今这兴国寺事一出,你不让我出面,才是襄城最大的笑话。”
卫玉想是气急了,不怒反笑,道:“这血亲什么并作不得数,红口白牙一张嘴说多了,别人也就相信了。男女有别又如何,到头来还是要本事件真章。你且率虾兵蟹将攻上来,我若再不治你,你还真以为自己是得了天命的!”
当下返回西街卫宅。卫玉不顾卫临杀猪般的叫喊和诅咒——到了后来便是苦苦哀求了。让贺岷之将他送到当日卫老爷住的大房间内,反锁起来。
又跳了一干精壮仆人,分为两队。一轮流看守卫临,既不能让他冻饿而死,也不能放出来再兴风作浪。另一队则随着向少华去处理兴国寺的善后事宜,有什么变故,即刻回禀自己。
一时之间,家中上下噤若寒蝉。
蔡兴大了胆子对卫玉道:“大小姐这样对少爷,会不会太过了了些……”
卫玉剜他一眼,“这事情何时轮得到你来说?”
天一亮,卫玉便又急匆匆地出门,去见周知府。
走到门口才发现左北斗将自己送来以后并不曾走,一直等在门下。不知何时居然睡着了,蜷着的身子上,还披着那件雪衣。
上头都是雪,浑然同门口的石狮子融为一体。
贺岷之一脚想要将这人踢开,忙活了一晚。此刻人人皆肝火上升,嘴里骂骂咧咧:“哪里来的叫花子,一大早冻死在门口寻晦气吗?”
被卫玉喝止,“这人我还认识的。”便让人将他扶起来,送到耳房好好休息。随口嘱咐:“等他醒了便让他喝完热汤,再给一身不要的厚实衣服,捏一两银子,好好地送出去吧。”
便不再管左北斗,向着衙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