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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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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东家受惊了。”烛火偏光里,蒋师爷略带讨好意味地递了一盏茶给卫临。
“师爷说的哪里话,要不是师爷方才出手相救,怕此时此刻我已被那群暴民吃了,怎会在此安坐?”卫临双手保养得极好,此刻搭在杯沿上,竟是比青瓷色越发莹润些。这蒋师爷原本是有些龙阳癖的,看着不觉有些出神。
卫临却被一声声不断涌入的念经诵佛之声搅弄得头疼。站起来,在静室中反复踱步,站定了,自嘲道:“蒋师爷,你说是是不是饿鬼投胎所生的。如今这和尚在隔壁念经,我却听得抓心挠肺地受不了,只想冲出去,在那些秃驴头上按上一按,拍打拍打。哎,好好地偏要做劳什子功德,到头来出了这么多事来。如今家中坐着的那女人,想必是高兴得厉害吧。”
“是那些和尚修为不精,念经自然有口无心。更何况涤众人丑恶,释一切烦忧了。再说了,他们念经,想来也是为了求个心安和避祸罢了。这里面的意思,少东家怕不会不懂得。”
“蒋师爷不如说出来听听?”卫临坐下,“您是没有同我阿姐打过交道,她是个手段非凡的人物,若非如此,怎会被说成是天心狐转世投胎,专门来克我的?家父在世之时,一向对我宠爱有加,几次三番明确说了他百年之后,定当将庆丰年一并交给我打理。谁知竟然出了如此变故,可见这女子的狐魅手段,都是用在了家中人身上。”
“他若是天心狐转世,那少东家就是托塔天王,专门收世间的妖魔鬼怪。你方才在山门口的手段,我看了,着实佩服。”
“雕虫小技罢了。我拿明晚的宵夜同师爷打赌。他们就算有胆子冲进去将我阿姐绑了出来,那女人只要有一口气在,就能统统指挥着他们去死上三次。哎,如此说来,那个贼婆娘,怎么不去干剃度出家,普度众生的勾当!”
“少东的意思是,您方才用的,不过是权宜之计?”
“蒋师爷跟着周知府南征北战,见识广阔,想必现在心中已经有了长久之计。”
“这……”
卫临一只手搭着蒋师爷,人凑了过去,“师爷,别看本少现在这番,若是将来您助我将庆丰年握在手里,这便是将半个襄城握在手里不提。那时候,周知府是坐着的知府大人,您就是站着的知府大人。比现在区区一介幕僚委屈着岂不是高妙太多?您在襄城呼风唤雨,要人有人,要银子老天爷怕是要就要给您下一场银钱雨了。岂不是同我一样,两全其美?”
“少东家这么说了,真是令在下怦然心动不已。”蒋师爷一手不动神色地揽着卫临的腰,“为了这两全其美的未来,在下定将着两全其美之策双手奉上。”
那在山门下同卫临搭话,并领一众精壮汉子前往西街卫家大闹一场的男子名左北斗。籍贯不详,本不是襄城人。七岁那年家乡闹蝗灾,接着又旱又涝,十室九空,彻底断了生计。
父母无奈,将儿子卖给人口贩子,送往京城。一日左北斗起夜,听人牙子说要将这群孩子送去,好一些的便卖进南馆做个娈童,供大老爷们把玩,次一些地便净身后送入宫中。
他连夜出逃,又被捉回去,一顿痛打后家乡的事情就记不清楚了。之后又逃,几度辗转,流落襄城。
那时候左北斗已十六岁。不识字,空有一身力气,便在码头前替人扛包跑腿做零工维持生计。前年被招进庆丰年,刻苦耐劳,本想着过节后就能够提拔成小工头,却不曾想被蔡兴去了名头不说,连当月的工资都没有拿到。
左北斗心中不忿,但他不识字,在襄城请个状师又得用好大一笔钱。故而施粥庙会开始后,他就日日在庙门口徘徊,期望能够见着当家的卫玉。但这机会何其渺茫,所以当卫临那么一说,左北斗便顺势做出被挑拨上山的样子,仗着人多势众,执火包围卫宅,说要见当家的卫玉大小姐一面。
他们的声势浩大,卫宅又多抽调壮丁前往兴国寺,卫临依计行事扣而不发,故宅中现下多女侍仆妇。卫玉的空城计若不能唱好,情形便会急转直下,不可收拾。
小婵进来请卫玉的时候,她已经扶着床沿起身,见前者来了,道:“你来得正好,帮我起身,穿衣,理妆。我脚一沾地就觉得头晕。”
“我来帮小姐。”小婵一壁扶卫玉起来,一壁将所发生之事告诉卫玉。
“贺公子那里也不知怎么做事的,出了性命交关的事情为何不来求小姐做主。少爷他……”小婵愣了愣,方才接续,“大小姐也说了,少爷他年纪小不懂事。这宅子外面围了一群的莽汉子,阿弥陀佛,千万别是少爷调转了方向,昏头昏脑地自己扎自己一刀。”
“谁说不是呢?”卫玉将最后一根银簪紧紧地别在发髻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怕只怕阿临他不把我当家姐,同外头人脸贴脸心贴心的。我愿意是将庆丰年打理得干干净净,双手送到他手上。不曾想,还是抓不住阿临的性子啊。可这事情,你叫我如何同阿临说,如何向卫家人解释?”
卫家大厅里铺了寸长的天津地毯,左北斗脚上那双靴子早就破得不能再破,一路行来沾满肮脏雪水,他在踏上那金红西番莲样的毯子前,心中“咯噔”一记。
那黄花梨的扶手凳子虽有软垫,左北斗总有如坐针毡的感觉。
管家着人给上香茶,左北斗用双手捧着,却不敢喝。
打量一番厅堂内的陈设,并不如想象之中富丽堂皇。好些摆件皆半新不旧,又透出沉甸甸的光泽来。
左北斗纳闷,自打年少时进了襄城,就听各色人说过半条西街的庆丰年卫家如何泼天富贵,万世繁华。自己在米仓扛大包,睡通铺,拿着一天三十文钱,吃着水煮青菜同糙米饭的时候,也肖想过无数遍卫家大宅恢弘模样。如今人真的进来了,却又觉得心跳得厉害,细究又不知所以然。只能看着碧莹莹的茶水,挨过一分一秒。
卫玉出来的时候他并不知。因那地毯厚,吸音,她身子又虚弱。那步态是大户人家小姐自训练的莲步姗姗,十分飘逸好看。
左北斗下意识地起身行礼:“大小姐。”等这么做了,两人皆是一愣,而后又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兴国寺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不管如何,既然是卫家起的头,那责任就在于我们,卫家能在襄城立足百年,继而在六安同淞州都有了些小小声誉,靠得都是街坊邻里照拂的缘故,这好心办成了坏事,我这心里也不好受。”
卫玉见左北斗手忙脚乱地捧了茶盏,又放下,双手不住搓着,仿佛冷极的样子。便率先将客套话撒了出去。她的声线不似二八少女的娇俏,比之稍稍有些低沉,但却温和,一字一句,仿佛要将雪都化成了水。
“大小姐客气了。”
“还不知您如何称呼?”
“我叫左北斗。”
“原来是左老……”这下却让卫玉犯难,不知如何称呼眼前的男子。“公子”“少爷”,似乎都同他的气质不符。
左北斗看出来,约莫是觉得卫玉可亲,便满不在乎道:“大小姐虽不认识我,当日我却在庆丰年米仓做事的,您是我从前的东家,叫我一声北斗就好。”
“这样。难为你还认我这个东家。那么北斗我问你,你深夜带着数十个粗豪汉子,踏雪寻来,是为了劫财还是为了报仇?”
“都不是,是卫少爷让我们来找大小姐评论的。”左北斗道,“大小姐您也是明快人,北斗我看的出来,也就统统把事情和你说了吧。这兴国寺大棚塌了砸在火盆上又走水,若说是天灾的话,那您如今遇到我,便是人祸。这闯祸的不是别人,就是卫少爷。”
施粥庙会最后一日,来的人只见多不见少。等到了晚上下起雪来,卫家便把送衣送饭的地方挪到新扎好的棚子里。可这一变动没事先告知,人们便不晓得。加上下午就有传言说棉衣没有了,大米也没有了,等送完以后就要兴国寺就要关闭山门。那些自外地特特赶来的人们一着急,就不管不顾地蜂拥而上。
队伍前面一些老人孩子,体弱妇人熬不住,晕了过去。又不知哪里来得好事之徒信口开河,说:“卫家不发米面,怕别人说出去,同官府勾结在一起杀人啦!”
这话鼓噪着一群小伙子架着人梯踩到台子上,千面人下不来,后面人起哄。整个场子登时里乱糟糟,即使此刻真的有人出来管,也是有心无力。
“于是就听到‘哗啦’一声,紧接着就是女人们哭喊小孩的叫声‘棚子塌了棚子塌了’,立时砸死了好几个,那上面本来放着火盆,这下脂水洒将出来,也不管天是不是在落雪,就烧了起来。好多人只是衣角沾上了,瞬间就成了个火球,哪里还有人敢去拉……”左北斗说着说着,激动得蹲踞在阔背椅上,挥拳踢腿,唾沫横飞。
小婵看不下去,便打断他:“左公子,您这么说,会不会有些危言耸听了?”
“危言耸听?你这小丫头会这么说,一定是不信我吧。”左北斗翻了个白眼,“哦,也是了,大小姐身子娇贵,这种人间惨剧在您这儿从来看不见也听不到的,是北斗唐突了。”
“不妨,你接着说就好。”卫玉不在意,还看了一眼小婵,嗔怪的样子让左北斗觉得很开心。
“所以呢,这也是我们兄弟来找大小姐的缘故了。本来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大家已经很伤心了。难得看到卫家派来大少爷来,虽然他平时也比较那个什么的……大小姐您别在意啊,我只是实话实说,相信您也是晓得的。可少爷来了,我们虽然穷,不是傻子,只知道卫家人是真心实意要解决这是。谁知少爷居然做出这样的事情,说出这样的话来。”
卫玉叹气:“北斗,若不是你和我说,我还以为阿临他只是胡闹,心地还不坏。这事我原本不知道的,但你放心,你现在告诉了我,我便一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北斗唐突,但是有一句话,不知该说不该说。”
“如今是你带着一群人来威胁我,我这儿只不多是一群手无寸铁的妇孺,怎敢说个不字。”卫玉笑着回应,同时站起身来。
“那,北斗就代表外面一群兄弟同兴国寺那些还在雪地里等着的人们问大小姐一个准信,这事儿,您说会怎么解决。”
“我若不去看过,怎么会知道?北斗,你替我驾马车,现在你我就去兴国寺走一次。”
“哎!”左北斗心中难掩失望,嘀咕道,这小女子难道真是天心狐投胎转世了,自己费尽口舌,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怎么到现在一句准话都没有?
而那边厢,卫玉已披上猩猩红昭君兜,站在门口。
门已被推开,外头的雪又大了不少,飞絮一般落到地上。
“北斗,你还不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