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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施粥庙会如期举行,第一勺粥自然是卫家当家亲自舀出,而后分发。与此同时,兴国寺方丈带领众僧人齐诵佛号,一时之间人声鼎沸,香烟缭绕,直欲飞升到九重天极乐地。
      因要为过世的卫老爷积冥福的缘故,今年卫家排场比之往年,尤为浩大。除了进场众人都能得到满满一钵热粥外,年不满五岁稚童和年过七十的老者都能够得到棉衣一件。其他人若对着兴国寺山门念上一百句“阿弥陀佛”便算是做过功德,能领白米一包。此番举措虽被襄城中一部分人视为沽名钓誉的举动,但着实诱人。一连几日,兴国寺内外皆熙熙攘攘,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变故发生在庙会最后一日。

      卫玉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内宅休息。这半年来卫家虽说表面上还维持着昔日的堂皇体面,但俗话说“月盈则亏”,庞大家族下如何内外交困,需一一抚平,其中甘苦滋味也之后坐在了头一把交椅上才会明白。卫大小姐独立支撑,日夜操劳,耗费心血过多,不免就亏损根本。
      前几日襄城半夜陆陆续续地下了一场淡雪,只不过勉强铺满街道,隐隐露出青色石板,卫玉次日便已是风邪入体。早上还强撑去兴国寺施粥,到了下午整个人便有点起不来。

      她怕贺岷之知道关心则乱,传到卫临耳朵里不知又会出了怎生的变故。只是悄悄地让小婵去把迎驾桥的胡郎中请来看看。不曾想施粥庙会,整个襄城为之一空,胡郎中也被请去了兴国寺照应,根本无人可用。
      卫玉看小婵一脸焦急为难,倒自嘲起来:“这算不算得上是自作孽不可活?”
      小婵宽慰:“大小姐做的是好事,怎么能这么说呢?”
      卫玉一闭眼,躺在阔榻上,看着细白帐子道:“这话,我也就是没人的时候可以说说罢了,的确是唐突了。”

      眼看到了黄昏时候,整个房间如同镀金一般,沉在融融一泓金橙色中。偌大的宅子失了往日的喧嚣扰攘,寂静得有些异常,仿佛滚滚声浪都被絮雪吸走。
      外室传来细微声响,“咕嘟咕嘟”液体翻滚之声,和着淡淡苦涩药味传了进来,让卫玉想起自己沉沉睡去之前,的确找了过去用的方子,让小婵照着熬煮。

      周身暖融融的,卫玉支起身子一瞧,见火盆不知什么时候摆出,所以身上盖着单被也不觉着冷。可能是前阵子的确累的太狠,这次病来如山倒。再度昏昏沉沉睡去之前,卫玉想着,小婵虽然比自己小三岁,但也已经过了襄城一般女儿家适婚年龄,不知她有没有可心的少年郎,若有一定在年节后好好筹划一番,不能在耽误下去了。
      又想到这襄城之内不知谁同自己一样,二十五的老姑娘还抛头露面。前几年听说城内镖局总镖头的三夫人绫罗的故事,当时不过一笑,谁知年光容易把人抛,风水一下子就转到自己门口了。
      这么一来,不由地又想起卫临同贺岷之。但浑身实在绵绵地没有气力……

      小婵端着要进来的时候,就瞧见卫玉抓着被子,蹙眉睡得没有一丝一毫安稳。但她一个做下人的,除了照顾好大小姐的饮食起居又能如何分忧呢?只能叹息,将熬好的药放在一旁,替卫玉掖了掖被子。
      正准备出去,回头抓了一把甜梦香洒在银炭上。这才轻手轻脚地关上门,抬头看看天,合掌希望诸天神佛有灵,泉下老爷夫人有知,早早让个知冷知热的人娶了小姐疼惜,少爷也快快懂事。

      二掌柜向少华脚步匆匆地一径往内宅走,夜里晦暗,地上湿滑,加上伊心中火急火燎得,不留神地就撞在卫临身上。
      这几日天寒地冻,卫临便懒得去兴国寺照应。所有事物都抛诸脑后,扔给贺岷之,又暗地吩咐蔡兴多做刁难,若做得好,等兴国寺事情结束,留下油水就让蔡兴拿去,填补窟窿之余自己的荷包也能肥满。
      赏心乐事须年少,加上天水巷的宝珠为了邀宠,将水灵灵鲜嫩嫩的小师弟送到卫临眼前,他去得也就更为频繁了。
      这才刚要出门,便遇上火急火燎的向少华。卫临举起灯笼一照,见他神色不豫,便随口问道:“二掌柜这么心急慌忙地怎么回事?”
      向少华急着去见卫玉要注意,也就胡乱一拱手,道:“这事儿紧急,来不及同少爷细细说明,须得赶快请大小姐拿个主意。向某人这边要过去。”
      却冷不防被卫临拦住,道:“是不是兴国寺那里的事?向叔叔,好歹你也叫我一声少爷,这家里除了我姐姐管事,难道我就真的胡天胡地地乱来了?你们一个个把我姐姐认得比天还大,有没有想过我心中的感受?”
      “可是少爷,现在却不是让你任性的时候啊!您……哎,反正老爷的确说过了,他身故后,卫家大小事务都交给小姐打理,您呐……”怕是话更难听。
      “……”向少华见卫临低下头去,不再言语,便借身又要走,又被卫临捉住衣襟,抽身不得。
      “我何曾任性,你怎么知道我不认真?!”卫临开口,微微颤抖后恢复了一贯轻佻模样,“向叔叔,你不是不知道,我阿姐将所有兴国寺的事情交给我处理,里里外外地我又什么不知道?刚才还在内堂书房,阿姐说过完年要把庆丰年交给我来做,有她这句话,您还有什么地方不放心的?
      “我不过是回来歇一歇,吃一口茶的时间,你告诉,哪儿究竟出了什么事?”
      一边说,一边将向少华往外扯。

      向少华听了卫临半真半假一番说辞,心中微微一宽,也就顾不得许多了,一跺脚,道:“既然如此,那我也不怕同少爷说了。兴国寺那儿的大棚塌了,又走水。幸而不大,我过来的时候已经灭了,可那地方人多,听说死了这个数字……”向少华自袖子里伸出左手来,大拇指和食指比出一个“八”,“还不曾算上受伤的。还好谢天谢地,都是些百姓,那些老板官差都在厢房取暖,不曾闯下大祸。我此番来,就是要问大小姐接下去该怎么做。”
      卫临一拍大腿,拉向少华就往前厅去,“等阿姐合计那是猴年马月!怪不得方才我在屋内坐卧不安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原来如此。向叔叔,又安已经把车马备在外头,你现在就同我去看看吧。”

      快马加鞭地感到兴国寺也需半个时辰。卫临坐在马车里摇摇晃晃一路前行,心中却盘算其他念头。
      他想到,今年早些时候,若自己一接到消息便如同现在这般不停歇地赶回奔丧,事情会不会还有转圜,不至于如同现在这样受制于人?
      如此母亲就不用在水月庵受苦;庆丰年一干掌柜伙计也对自己俯首称臣;自己最讨厌的姐姐也可以随意指一门亲事,可以让她嫁到比雍州更远的地方去,一辈子都不用回来,也不用看见……
      卫临这么想着,嘴角便弯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来。向少华在耳边嘟嘟囔囔什么,他也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并不曾听明白许多。

      “少爷……”向少华不得已,轻轻推了卫临一把,“我方才说的,您可曾听清楚了么?”
      “啊,不曾,对不住向叔叔,你再说一遍吧,我听着呢。”
      向少华叹气,把满腹无奈同即将脱口而出的数落通通咽下去,“那我再说一遍,这次请少爷听仔细了,别再神思恍惚了。等会儿到了现场,可能会很乱,但请少爷别怕忍耐一会儿,听那些人抱怨完了就好。然后再进去,直接找知府大人详谈,贺岷之同我们这些掌柜,都会在的,帮着少爷。哎,只是那周知府才来数月,不知其好恶,要不然前任林知府在的时候,且不说老爷了,就是在下这副老骨头,都要给上几分薄面。少爷,卫家如今虽说还是盛名在外,但毕竟内里头姑娘当家,您羽翼未成,此一时彼一时了。
      “今日这事情,又是上天派下来的一个劫数。挺过去了,再求一个百年荣华不是问题,挺不过去,怕卫家就此败落也说不定啊!您是卫家如今唯一的血脉子弟,请一定慎重再慎重。”

      卫临听得有些心烦,此时又安又从外头打开帘子探头进来,冻红的尖下巴小脸一扬,道:“少爷,下雪了。好大的牡丹雪!”
      “哦,是么?”卫临饶有趣味,便要往外面钻,向少华拦都拦不住。
      “向叔叔,你方才说的话我都记住了。等会儿你要如何就如何吧,我都听你们的。”
      “说他是阿斗佛爷一点不假。”向少华在心中唉声叹气,“请他来还不如不来呢!”

      等马车停在兴国寺山门口,已经是二更天了。官府怕地少人多,聚在一起说不准就要出事,已经遣了官兵赶人走。可月黑风高,接着又下起雪来,如何能够办到。
      加上随意喝斥,态度很差。便有人煽风点火,说卫家同官府勾结,要私下了结此事,群情激奋,就更盘踞在寺内不肯走,算起来约莫有两千人聚集在说法广场内,要不是兴国寺方丈一力主持大局,事情怕早就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卫临坐在车内,已经听到清晰声响,一浪高过一浪地压过来。他不禁有些害怕,整个人往后缩了缩,怯怯地瞧着向少华:“向叔叔。”
      “少爷,忘记刚才我说了什么吗?”向少华却不客气,更不为所动,一把扯过卫临,就把他往外送。
      有距离近且眼尖地看到了,便大声嚷嚷:“卫家派人来了!卫少爷来了!”
      话音刚落,附和声此起彼伏,绵绵不断。

      人群同点燃的松明火把一同乱了起来。不久便有有人抬着抱着扛着死伤者,滚滚地朝卫临涌了过来。

      有妇人衣服各处还沾染血迹,却不迭地将怀中抱着的小姑娘捧到卫临面前,几乎是哭号着,不住磕头:“卫公子你菩萨般的心肠,救救我的小女儿吧!她才五岁,前年家乡发瘟疫,弟弟已经没有了,这会儿她若是去了,我也不活了!卫公子你行行好,替我救救她!”
      那女孩子面孔发青,额角有个铜钱大的血窟窿,糊着白白红红的东西,早就没了活气。
      卫临往后退了几步,拿衣袖掩住口鼻,勉强挡住那血腥气,皱着眉头嫌恶道:“她已经死了,大罗金仙都救不了,你要我怎么办?”
      那妇人一楞,眼神就变了,直直地看着卫临,有点瘆人。口中不住喃喃道:“死了,怎么会死了呢!今天一早我还牵着她手来着,还是小小的暖暖的,怎么会死了呢?!你瞧啊,公子,闺女身上穿的新棉袄,还是庙里的小师傅给她披上的……我,我,我……就是把她放在棚子一边,想要避一避夜风的,再去明堂给小弟弟念经,这人怎么……”
      妇人突然疯了一般地扑过来,缠着卫临不放,一个接一个地磕头:“公子,你抱抱她吧,她身体还是暖的呢,怎么会死呢!!!”

      卫临下意识地便要一脚踢开,又惹得那女子嚎哭起来:“是你!!就是你杀了我家闺女,若不是来这兴国寺,若不是棚子扎得不牢靠,她又怎么会死掉!!都是你们卫家的错,是你们不好!”
      “疯女人,你魔怔了不是!”卫临气急败坏,指着扑倒在地上的人骂了起来,“若不是我们卫家,你们这群疯子早就饿死了。是我卫少爷心地好,养着你们,才让你们苟延残喘到现在,你不谢我也就算了。发什么疯。又安,把着女人给我拖走!”
      又指着众人说:“你们也给我听着,这是天灾,是老天爷的意思,如果卫家现在是卫临卫少爷我管着,就不会出这种事情,你们有火气,就去找卫玉那个女人!砸了庆丰年,烧光粮仓,把卫玉拖出来浸猪笼,就会没事的,懂不懂啊!有胆子就去做,围在这里要个说法,告诉你们,没有!!”
      ……
      若不是向少华下一秒捂住卫临的嘴,他还不知要说出多少疯话来。
      而原本已经被安抚,或多或少是看热闹,或者等卫家当家一句话的人,被卫临激得起了血性。
      不知是谁高喊一声:“卫少爷刚刚所说的,不知是不是当真?”

      卫临此时已经脱开向少华钳制,回道:“自然!我卫家大少所说的,句句属实,掷地有声!”
      “那好,兄弟们跟我来。”众人之中有一破衣烂衫的精壮汉子振臂一呼,“我们现在就进城,砸了庆丰年,烧了粮仓,把当家的大小姐拖出来,看她缩头缩脑地搞什么鬼,又给我们一个什么解释!”
      这话说的极富煽动力,一时之间人群散了三分之一,而留下的多是鳏寡孤独者。

      就在这时候,周知府拍了蒋师爷,领了一队官差,“恰好”出现,遥遥就拱手致意道:“咦,这不是庆丰年的少东家么,此非月白风清之日,您在此有何贵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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