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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此刻卫临在家中虽还是锦衣玉食,下人也恭敬,但总有孤掌难鸣之感。
      心中抑郁不忿,每每使脸色给卫玉看,后者总是安之若素。若闹得狠了,便会露出不屑一顾的神情,叫人心中一凛。
      他便时时拿又安出火气,事后倒还觉得精神爽快。

      那日事毕,一轮满月临窗洒进,合着又安低低啜泣之声,居然有几分别有幽愁暗恨生。卫临心下柔软,不曾按惯例将他立刻赶下床,而是扳转脸细细打量,见他双目通红,两颊带泪痕,便笑道:“你哭什么。”
      又安声音暗哑,低声道:“明日是夫人生日,往年这时候……夫人总会赏钱给我吃酒,府中也是各种热闹不提,今年怕是没有了。”
      卫临重重地掐了一把清俊小厮的腰,恶狠狠道:“不长眼睛的奴才,你吃我穿我睡我,到头来还要咒我一辈子翻不了身不成!告诉你,我卫家泼天富贵早晚都是我的,你如今睡在我床上嚎什么丧?给爷滚下去。”

      次日一早,卫临兴致勃勃地换了一身簇新鲜亮衣服,去账房支三百两银子花销。
      那账房的大管事名蔡兴,原是吴夫人远方亲戚,按照辈分是表兄妹。当年在叶城管事时候,赌场失意欠下三百两高利贷,又鬼迷心窍,挪用账房钱财还了。事后怕年末结算被打断腿。便连夜急行,来襄城投靠吴氏。被安排账房做伙计,这些年来也算是勤勉,加上吴氏在卫老爷耳旁枕头风得力,便扶摇直上管了账房。

      卫玉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可毕竟事务千头万绪,一时半会也烧不到蔡兴头上。

      但卫临开口就要三百两,蔡兴只能搓着手,弯腰不住地打哈哈。又招呼伙计上好茶.
      卫临一摆手,便有些不高兴了,口中说道:“免了,本少爷这些天也就是这茶叶和闲气吃的最多。蔡兴,你若还念叨着我母亲当年对你一星半点的好处,今日就爽爽气气地把这钱给了本少,今后我保证不来烦你,你是要围着卫玉那条看家护院的母狗打转也好,还是帮着我都随你。你若不念旧情,自然也是可以。”话说到这里,卫临习惯性地把那好看的眉毛一挑,“大不了把你当年那事情做些手脚捅出去,我如今虽是个虎落平阳的少爷,但你说族中那些老糊涂是信你还是信我?”
      蔡兴咬着牙,还是犹豫。
      卫临便努着嘴,示意又安去柜子后面拿银票。这简直就是明抢了。可事情却有几分道理摆在那儿,这家里一山二虎如何争斗,都是卫家自己的事情,说白了与旁人无关。
      蔡兴点头哈腰,心中越发琢磨,不知今日卫临又要唱得哪一出,但心中也隐隐有了打算。一咬牙,也就由他闹腾去了。

      卫临打定主意这三百两银子必在一日之内用得干净才好。于是先划出五十两,让又安去望江楼置办三桌顶级素斋送往水月庵,一桌敬菩萨,一桌送给母亲与各位师傅享用,另一桌则让“随意放着,等坏了便倒掉吧”。
      如此一来,心中的气也出了一半。
      卫临原想去城中宜春院玩乐一番,但又觉得年年如此花天酒地胡闹一番不免有些俗气,连床大战不过也就如此。又是又安给出的主意,说:“少爷如果觉得楼里玉莲姐儿不解味,不如去请云卿班来一乐。听说那儿的班头调教了两位如花似玉的花旦姐妹,很是不错。”
      于是剩下的银子一个不留都花在云卿班姐妹身上。本指名让头牌宝珠慧珠姐妹两人一起来,不曾想慧珠近日被盐栈,知府两家公子看中,非富即贵,左右周旋,正是脱不开身的时候,哪里肯再来。
      卫临今日好不容易抖一抖威风,正高兴的时候却被不软不硬地折损一番,看戏的时候就想要挑出些刺头,乐呵乐呵。不曾想那宝珠年岁虽然比慧珠大一两岁,最近风头也有被盖过的趋势,见得襄城头一号米栈的公子,便放出十足十的手段。唱念做打,眼眸含情,姿态流雪回风,一连几个折子唱下来,皆是风情万种,别有一番滋味。
      虽说最后的《思凡》略微有些浪荡意态,失了原本少女怀春的滋味,可却对卫临胃口。
      戏也唱了,饭也吃了。再不发展出些什么似乎双方都觉得不带劲儿。
      于是一个是要乘机借酒浇愁,报复家里,一个则是有意向妹妹炫耀高不成低不就的时候,姐姐我早就找了个好码头来靠,一拍即合。

      过了几日,卫临又到蔡兴那儿取了银子。这次更多,足足要了五百两。
      蔡兴一开始还想婉转提醒:“少爷如今还在大孝里,这风言风语地传出来,怕是不合适的。”
      卫临笑他:“我都不怕,你怕什么?本少爷就是要闹,这事情搞得越大越好。”

      卫临给宝珠在天水巷赁一处独门独户的房子,然后随她意思从家乡请了婆子丫环伺候。加上家具细软,新作行头的花销,五百两也是说没有就没有了。便又去问蔡兴拿,前前后后,共花了一千五百两银子。
      刚开始蔡兴还能将这些银子的去处放在卫老爷的丧葬奠仪之中,账面尽量做得不着痕迹,可渐渐就有些捉襟见肘了,眼看着卫临的胃口越来越大,银钱每日流水一般哗啦啦地只进不出,他只能另外想办法。

      恰好这时候距离同米仓众多伙计每三年一次重新签订合同的日子也到了。照例各位掌柜会对众人这三年内表现做一个考核,然后决定录用与否,升降排序以及工钱问题。蔡兴便借口今年辰光不好,辞退了好些要价颇高的老伙计,而留下的诸人除了工钱从每日三十文降低到二十五,甚至是二十文以外,凡是请假都要扣钱。连年节的红包也都省去了。
      一时之间活计怨声载道,却又被蔡兴恐吓得敢怒不敢言。

      此时卫玉则同贺岷之一道在淞州考察珍珠香米和另外在当地建米仓的事情,对此种种并不知情。
      等她回来后,事情已经过去一阵,蔡兴联合其他几位掌柜恩威并重,颇拿出些手段来,故也无人来说。

      国朝开国天子式微时候,曾打了败仗逃到襄城,于兴国寺躲避追兵。当时卫家先祖恰巧也早,便让太祖皇帝换上小厮的服饰蒙混过去,之后又好饭好菜地招待,并多有馈赠。
      等天子即位,想要犒赏卫家先人,后者却深知功高不赏的道理,上书称自己不愿意离开世代居住的襄城,宁愿继续行商做米粮生意,希望皇帝能够开一个太平盛世,让天下百姓都能够吃得起白米。
      太祖皇帝最终也没有勉强,还手书“庆丰年”三个大字送来襄城,以兹鼓励。有了这段故事,加上卫家几代刻苦经营,“庆丰年“米行到了前代卫老爷手里,已是南方数得出名号的大商铺。

      因为是一等一的,所以卫玉毫不犹豫地接下掌柜大钥匙的时候,闲言碎语便说其女流之辈,不免太过狂妄。加上她已过双十,别说出嫁的念头,连平日媒婆上门说合的都没有,风言风语就传得更难听了。说什么卫玉是天心狐转世,不掌权就难受的;卫玉这么做就是要败光卫家百年家业替她母亲报仇的都有。
      卫临听着很高兴。他没打算姐姐就这样抵不住然后拱手让出大权,这未免有些胜之不武。
      但若其他米商,族中大佬联合起来逼宫又是另外一回事。这么想着,卫临又从母亲来不及整理的房间内偷出几样之前古董,变卖后折成银两,四处打通关节去了。

      但毕竟花的是家中钱财,而卫临如何顽劣也是卫家子弟。每每午夜中从噩梦里醒来,也会觉得后怕,于是卫临除了去和宝珠鬼混外,去庆丰年也勤快许多。
      他依旧憎恶姐姐卫玉,连带其身边的助手贺岷之,骂他是“贴着女人吃饭也不嫌恶心的小白脸”。
      撒下去的银子毕竟没有白白浪费,不知道是不是受到压力,平日里连账本半个字碰都不让碰的卫玉,居然做出重大让步。

      那日她将弟弟请到书房,将一个木盒子交到其手中。里面是一叠银票和几本账簿,另外还有一处米仓的钥匙。卫玉一字一句说的明白:今年城外兴国寺施粥的事情就交给他来操办了。
      这是粧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刺头差事。
      当日太祖皇帝犒赏卫家先人,除御笔亲写匾额以外,另多有金银财宝。隆恩是一回事,如何消受又是另一回事。襄城中垂涎这比财富的人并不在少数。甚至前脚宣读旨意的太监才走,后脚就有人打着亲戚的名号上门索要,连地方官员隔三差五也以修桥铺路的名义上门,一个个都把卫家“庆丰年”当成了取之不尽的金山银海。
      卫家不堪其扰,也知长此以往下去必生事端。于是便想起当日天子避难的兴国寺。

      此时兴国寺久历战火,寺内僧众所剩无几,佛塔宝堂建筑也多有倾颓毁损。卫家取出大部分太祖皇帝赐下的银两布施兴国寺,大兴土木之余,还重塑金身。并许诺年年冬日,只要卫家的庆丰年还在,必定前往兴国寺施粥,以报国恩,彰显教化。
      如此坚持数载,又有其他米商,药材商加入,组成帮会,施粥施药。行善以外,也希望卫家平素能再生意场上兜转照拂。或有庶民受了委屈不得申诉,此日也必定会带了诉状,希望卫家人能够代为投递。
      兴国寺卫家此番举措绵延数年,甚至到了后来,附近六安,淞州等地贫苦百姓也会扶老携幼前来参与“施粥庙会”,声势最为浩大时,会一连热闹十日,官府不得不专门派出公差维持秩序。

      而领头的卫家,所要做的事情往往繁多,稍有不慎,便是吃力不讨好。
      规模越大,来的人越多,卫家的开销便成倍往上翻。卫老爷年中病重,兴国寺之事也是一大心结。卫玉将家业通盘接手后,除了操办父亲葬礼,一心便扑在这上面。此时却无声无息地功成身退,将打点好的一切让给卫临,不免让旁观者迷惑。
      卫临也不是傻子,当下抱着那木盒子,皮笑肉不笑地道:“阿姐这是什么意思?谁都知道兴国寺的事情,是除了御笔‘庆丰年’外,卫家另外一块看不见的金字招牌,每年这时候被千万人看着,一着不慎满盘皆输,接着就被全襄城的人戳断了脊梁骨。阿姐此刻临阵授命,小弟实在是受之有愧又胆战心惊的,思之再三,还是请收回成命吧。”

      卫玉坐在大书桌后的圈椅上,整个人往后靠去,抬头,看也不看一眼卫临。
      “你以为我心甘情愿地想把这事交给你,说实话要不是几个大佬说你年纪不小,必须做事了,如此这般催命一样催着,我也不肯松手。只能让岷之陪着你,其他人我还真信不过。”
      卫临不允,心气头儿又拔高起来:“我不喜欢那小男人,你喜欢他,就让他伺候你吧。”
      卫玉摆摆手:“这件事情没得讨价还价,让岷之跟着你,再加上其他几位掌柜,我这心才放下一半。他们几个加在一块儿,总比又安或者宝珠跟着你强多了。”
      卫临一惊,窜起身来:“你都知道了?!”
      卫玉闲闲看他:“知道什么了?”复又高深莫测地一笑,“卫临你好好做,等兴国寺的事情了结,我也好名正言顺地放权,将襄城的庆丰年给你管一管,爹泉下有知,也可安心。”话说得很谨慎,掌柜大钥匙归属如何,竟是一丝口风也不漏。

      卫临心中方才燃起小小一簇希望的火苗,还未燎原,便已被无情扑灭。
      如此这般,万事做起来也就没有意思。往天水巷宝珠处夜宿的日子也越来越多,往往日上三竿才起,去望江楼吃罢早中饭后,摇摇晃晃地闪进庆丰年。
      此时此刻,贺岷之已连其他几位掌柜将所要做的事情打点得妥妥帖帖,捧出各种明细让卫临看,他也兴致缺缺,一挥手,道:“你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到最后还不是要那个女人一锤定音?”
      店里伙计看到,怜悯者有之,唾弃者有之,背地里都叫卫临是“阿斗佛爷”,意指他扶不起又毫无用处,只能供在那里做个摆设。蔡兴等人几次闻之喝止,都无甚大用。
      贺岷之几个踏实做事的对此也有怨言,好几次向卫玉抱怨:“少爷这么不长进,可惜了老爷和大小姐一番栽培的苦心。”
      卫玉听了,只是摇头苦笑,道:“什么苦心不苦心的,能够说出来的委屈算得了什么?阿临年纪小,不知爱惜自己,一味糟践。我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也不知如何是好。只盼他能够早早晓事,我也好放下这副担子。岷之,庆丰年这三字果然笔力千钧,你瞧,我刚挑上便觉得累了。”
      语气温和无奈,提到卫临时,居然隐隐带有慈母风范。与平素对外示人的刚强模样判若两人。
      贺岷之伴随身边,欲言又止。到头来不过帮着挑明烛烟,剪去灯花,又取过一件厚实外套轻轻为其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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