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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

  •   孙哲平走后,张佳乐加快了整顿百花谷的步伐。

      他将具体庶务更多地交给了邹远和刘长老。邹远年轻,有冲劲,熟悉谷中人事,忠诚可靠;刘长老则德高望重,处事公允,有他坐镇刑罚和规矩,无人敢不服。张佳乐又提拔了几位在清理赵广势力过程中表现稳重、能力出众的执事弟子,分担了各堂口的具体管理。

      日常运转则放手交给信得过的人,张佳乐从繁琐事务中稍稍解脱,为远行做准备。

      进入腊月,南疆的冬天终于显露出它真正的寒意,风变得凛冽,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百花谷内那些不耐寒的花木早已移入暖房或做了保护,放眼望去,谷中色调变得沉郁,苍松翠柏显得愈发青黑,几株老梅却在墙角屋后,越发精神地吐出骨朵。

      这一日清晨,张佳乐推开窗,发现外头天地间一片朦胧的灰白。细密的、几乎看不见雪花的雪粒子,被风卷着,斜斜地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下雪了。”他回头对正在梳头的瞿明阳说。

      瞿明阳放下木梳,走到窗边。确实是雪,南疆难得一见的雪。不大,落地即化,只在屋檐瓦楞和树叶上积起薄薄的一层白霜,空气清冷潮湿,带着一种洗净尘埃的干净气息。

      “明天就走吗?”瞿明阳看着窗外细雪,轻声问。

      “嗯。”张佳乐从身后环住她,下巴搁在她肩窝,“谷里的事都安排妥了。邹远他们能应付得来。再不走,怕路上雪大了不好走。”他顿了顿,“而且……我也想早点回去见师父。”

      瞿明阳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向后靠了靠,依在他怀里。“药王谷那边……冬天景色也不错,后山有几处温泉,下雪的时候泡着,很舒服。”

      张佳乐低笑:“那一定要试试。”

      次日,天色未明,两人便已收拾停当。张佳乐只带了一个简单的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和必要的银两路引。瞿明阳的东西更少,除了随身针囊和一个小药箱,便是张佳乐坚持让她带上的一件更厚的银狐裘斗篷。

      邹远和刘长老带着几位核心弟子在谷口相送。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

      “谷主,瞿姑娘,路上千万小心。”邹远有些不舍,更多的是责任带来的郑重,“谷中一切有我和刘长老,您放心。”

      刘长老也拱手:“谷主安心陪瞿姑娘回去省亲。百花谷上下,必谨守门户,恪尽职守。”

      张佳乐拍了拍邹远的肩膀,又对刘长老郑重一礼:“辛苦二位了。若有急事,照我们商定的渠道传信便是。”

      没有太多依依惜别的言辞,一切尽在不言中。张佳乐翻身上马,又伸手将瞿明阳拉上马背,让她侧坐在自己身前,用大氅将她严严实实裹好。

      “走了!”他一抖缰绳,骏马轻嘶一声,迈开四蹄,踏碎薄雪,朝着谷外行去。

      邹远等人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覆雪的山道拐角,直到马蹄声也听不见了,才转身回谷。

      离了百花谷地界,官道上的雪积得稍厚些,马蹄踏过,留下清晰的印记,张佳乐控着马,速度不急不缓。瞿明阳被他圈在怀里,身后是他的胸膛,身前是他展开的大氅,风雪都被挡在外头,只觉得温暖安稳。

      路上行人稀少,天地间一片素白寂静。远山近树都披上了银装,偶尔有耐寒的鸟雀从光秃秃的枝头惊起,抖落一簇雪沫,空气冷冽而清新,吸入肺腑,令人精神一振。

      两人共乘一骑,挨得极近,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心跳。

      张佳乐时不时低头,在她耳边说两句话,或是问她冷不冷,瞿明阳摇头。路途虽远,寒风虽冽,却因有彼此相伴,竟也不觉得枯燥难熬。

      越往北走,雪势时大时小,有时是细碎的雪粒,有时是鹅毛般的雪花。路上偶有耽搁,但总体还算顺利。

      腊月的寒风卷着细雪,终于在离开百花谷的第十七天,将张佳乐和瞿明阳送到了药王谷的入口。依旧是那片看似寻常、实则暗藏玄机的山林,巨石默然伫立在薄雪中。

      瞿明阳熟稔地引路,张佳乐牵马紧随。穿过天然迷阵,那股融合了无数草木清芬与温泉暖意的熟悉气息,瞬间包裹上来,洗去了一路风尘。

      谷内依旧生机盘然,与外界的银装素裹判若两地。常绿乔木撑开苍翠的伞盖,药圃里耐寒的植株精神抖擞,几缕乳白的温泉雾气袅袅婷婷,与稀疏的雪花缠绕共舞。远处依山而建的竹木屋舍,檐下冰凌晶莹,在氤氲水汽中闪着微光。

      “总算到了。”瞿明阳轻轻舒了口气,眉眼间流露出全然放松的神色。

      她侧首看向张佳乐,他正带着一种“回家”般的熟稔与几分欣赏,环顾着雪中别具风致的药王谷。上次来是重伤求医,心境迥然,此番归来,是携手归宁,共度新年。

      两人牵着马,踏着清扫过的青石板路往里走,没走多远,前方便传来带着笑意的招呼声。

      “小师妹!张谷主!可把你们盼回来了!”

      只见二师姐齐婧和大师兄奚彦从药圃旁的小径转出。齐婧一身鹅黄袄裙,外罩着莲青色夹棉比甲,手里挽着个竹篮,笑容温婉。奚彦则穿着深蓝色常服,袖口挽起,似乎刚从药庐出来,面容敦厚,眼神透着亲切。

      “二师姐,大师兄。”瞿明阳唇角弯起清晰的弧度。

      张佳乐也笑着上前,拱手行礼:“齐师姐,奚师兄,别来无恙,路上耽搁了两日,回来晚了。”

      “平安回来就好。”齐婧上前拉住瞿明阳的手,仔细端详,“瞧着气色不错,路上没累着吧?”目光随即落到张佳乐身上,笑意更深,“张谷主看着也比上次精神多了,伤势想必是全好了。”

      “劳师姐挂心,已无碍了。”张佳乐含笑应答,态度自然亲近。

      奚彦接过张佳乐手中的马缰:“师父在药庐呢,估摸着你们就这两日到,念叨好几回了。快进去吧,外头冷。”

      几人说说笑笑往药庐走去。沿途遇到的弟子纷纷笑着打招呼:“瞿师姐回来啦!”“张谷主好!”气氛轻松熟稔。

      显然,经过上次的相处,张佳乐这位“瞿师姐拼死救回来的百花谷主”,早已被药王谷众人视为自己人。

      药庐内温暖如春,混合着药香、炭火气和某种正在熬煮的蜜饯甜香。陈康年谷主正坐在窗边的矮榻上,就着明亮的天光,翻阅一卷泛黄的脉案。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目光先是落在小徒弟身上,见她神色安然,眸光清亮,比离家时更添几分沉静气度,心下微安。

      随即看向她身旁的张佳乐——面色红润,气息沉稳绵长,眉宇间再无丝毫病弱阴霾,反而隐隐透出历经风波后更为凝练通透的气度。

      更重要的是,两人并肩而立,之间流动的那种无言默契与亲密,是骗不了人的。

      “师父,我们回来了。”瞿明阳轻声唤道,拉着张佳乐上前。

      张佳乐随着瞿明阳,恭敬地行了一礼:“陈谷主,晚辈张佳乐,携明阳回来向您和各位师兄师姐请安,并厚颜叨扰,想在谷中过年。”

      他语气恳切自然,将自己放在了晚辈和“家人”的位置上。

      陈康年放下脉案,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回来就好,路上辛苦,坐下说话。彦儿,把炉子上煨着的姜枣茶端来。”

      “是,师父。”奚彦应声去倒茶。

      齐婧拉着瞿明阳在师父下首坐下,低声问:“这次回来能住到年后吧?”

      “嗯,打算过了元宵再走。”瞿明阳点头。

      陈康年看向张佳乐:“百花谷诸事,都妥当了?”

      “劳陈伯记挂,大体已定。”张佳乐正色回答,将谷中后续清理整顿、人事安排等简略说了,末了道,“此番能顺利平息内乱,也多亏了明阳。若非她在谷中支持,晚辈……”他看向瞿明阳,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感激与情意,此刻虽未明言,但彼此心照,那份以命相托的沉重与深情,尽在不言中。

      陈康年自然知晓其中关窍,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中最后一丝因徒弟冒险而生的复杂情绪,也化作了欣慰。这孩子,到底觅得了真心疼惜她、也值得她付出的人。

      “过去之事,不必再提。”陈康年摆摆手,语气温和却带着长辈的关切,“你们既已同心,日后更需相互扶持。江湖风波恶,百花谷树大招风,你身在其位,明阳在你身侧,都需时时谨慎。”

      “晚辈谨记陈伯教诲。”张佳乐郑重应下。

      这时,奚彦端了热茶过来,每人面前放了一杯,笑道:“师父,您就别一见面就考教了。憬暄和昭蘅一路奔波,先喝口热的暖暖。晚上咱们吃锅子,我准备了新鲜的鹿肉和山菌,正好驱寒。”

      “大师兄的手艺,我可是想念得紧。”张佳乐从善如流,端起茶杯笑道。

      “就你嘴甜。”齐婧也笑,“对了,三师弟前几日捎信回来,说外间事忙,今年怕是赶不回来过年了,还特意嘱咐,让我们代他向憬暄问好,说下次见面定要讨教百花谷的新招式。”

      提起跳脱的三师兄,药庐里的气氛更显轻松。张佳乐笑着应道:“顾兄风趣,等他回来,定要好好切磋。”

      众人都笑了起来。

      傍晚,暖阁之中,红泥小火炉上的铜锅热气蒸腾,奶白色的汤底翻滚着诱人的菌香。各式新鲜的食材摆满了一桌,奚彦自酿的梅子酒开封,清甜的香气弥漫开来。

      围炉而坐,热气与笑语将冬日的寒意彻底隔绝在外。

      “来,这第一杯,欢迎回家,团圆安康!”作为大师兄,奚彦举杯祝词。

      “回家”二字,让张佳乐心中暖流涌动。他看了一眼身旁眉眼柔和的瞿明阳,与她一同举杯,郑重道:“谢谢师父,谢谢师兄师姐。”

      清脆的碰杯声后,暖酒入喉,暖意直达心底。

      饭桌上,齐婧细心地为大家布菜,说着谷中过年要准备的年货,哪家山民送了上好的冬笋,她今年想试着做一种新的梅花糕。

      奚彦则与张佳乐聊着百花谷药材供需、年后武林大会的行程等较为务实的话题。

      瞿明阳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目光大多数时候落在身边人身上,看他与师兄师姐谈笑风生,看他细心地替自己剥好烫手的栗子,看他眼中映着温暖灯火,满是安宁。

      陈康年看着眼前这热闹温馨的一幕,心中慰藉。小徒弟性子冷清,自幼坎坷,如今身边有了知冷知热、可托付终身的人,师门亦是她的坚实后盾,这便够了。

      饭后,齐婧和奚彦收拾碗筷,陈康年回了书房。张佳乐牵着瞿明阳的手,慢慢走在廊下消食。

      夜幕低垂,谷中安静下来,只余风声掠过树梢的轻响和远处温泉水流潺潺,廊檐下挂着的灯笼透出昏黄温暖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亲密地交叠在一起。

      “好像做梦一样。”张佳乐忽然轻声说。

      “嗯?”

      “去年这个时候,我还身中奇毒,朝不保夕,不知前路在何方。”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眸光在灯笼光下格外温柔,“现在,我却能牵着你的手,在你的家里,和你的家人一起,准备过年。”

      瞿明阳心中柔软,抬手抚上他的脸颊,指尖感受着他肌肤温热的真实触感:“不是梦。”

      “我知道。”张佳乐握住她的手,贴在唇边轻吻,“就是因为太真实,太美好,才觉得像梦。”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无尽的珍惜,“昭蘅,谢谢你。谢谢你救我,谢谢你陪我走过那些险境......”

      瞿明阳眼眶微热,轻轻靠进他怀里,手臂环住他的腰:“这里也是你的家。”

      张佳乐收紧手臂,将她牢牢拥住,下颌轻蹭她的发顶,嗅着她身上清苦微甘的药草香气混合着饭菜暖香,心中被前所未有的充实与安宁填满。

      窗外,细雪不知何时又悄无声息地飘落,在灯笼的光晕里,如同撒下细碎的银粉。

      药王谷的冬天,因彼此的相伴与家人的温暖,变得不再寒冷,反而充满了团圆的期盼与新年的希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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