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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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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哲平在百花谷又住了几日,与其说是做客,不如说是留下来给张佳乐压阵。
他虽现在义斩山庄,但也了解百花谷,经验丰富,处事果决,有他在旁,张佳乐处理起赵广遗留下来的烂摊子和谷中积弊,确实顺手不少。
清理门户不是一朝一夕之事。
刑堂在刘长老的主持下,依据赵广及其部分心腹的供词,又陆续揪出了几个隐藏颇深、或与外界有不明联系的管事和弟子。
一时间,百花谷内风声鹤唳,人人自危,但也因此,谷规森严得以重申,以往被赵广一派把持而有些松懈的风气为之一肃。
张佳乐每日忙得脚不沾地。
上午通常是在书房与邹远、刘长老以及几位中立或新提拔上来的管事开会,听取汇报,做出决断;下午则常常亲自去各堂口、库房、练武场巡视,查看整顿情况,安抚弟子情绪;晚上还要批阅堆积如山的卷宗账目,与孙哲平商议一些棘手的对外事宜。
瞿明阳大多时候都安静地陪在侧院。
张佳乐不让她参与这些具体事务,一是觉得这些江湖纷争、权力倾轧太过污糟,不愿让她沾染;二是她身份毕竟还是“外来的大夫”,过多插手谷内事务,容易惹人非议。
她也不强求,每日或是在院中侍弄几盆耐寒的药草,或是在屋里看书、配些常用的药膏丸散。张佳乐特意吩咐了厨房,每日给她准备的膳食都格外精心,多是温补滋养的菜品,怕她待在屋里闷,还让人搜罗了不少杂书话本和南疆风物志送来。
偶尔,张佳乐在书房处理不那么机密的事务时,也会让她在一旁陪着。她要么静静地坐在窗边矮榻上看自己的医书,要么就帮他将批阅好的文书分门别类放好,添个茶,研个墨。
起初,谷中一些长老和管事见谷主处理要务时竟让一个女子在旁,且这女子并非谷中之人,颇有微词。但几次下来,发现这位瞿姑娘极为识趣,从不插嘴,也不乱看乱问,只是安静地做自己的事,存在感低得几乎让人忽略。而且她举止有度,气质沉静,更兼有救治谷主的大恩,那点非议也就渐渐平息了。
瞿明阳也确实从不多言,但她会看,会听。
她发现张佳乐在面对不同的人时,神情语气有微妙的变化。对刘长老等元老,他恭敬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对邹远等年轻心腹,他信任且不乏随和,常以商量口吻布置任务;对那些心怀忐忑前来汇报的中下层管事,他则多是鼓励和安抚,恩威并施。
他不再是那个在她面前时而慵懒、时而温柔、偶尔还会孩子气地闹别扭的张佳乐。坐在那张宽大的书案后,他眉宇间带着明显的倦色,但眼神锐利,思路清晰,下决断时干脆利落,甚至有些冷硬。
批阅卷宗时,他眉头会微微蹙起,遇到棘手问题或下属回话不清时,他嘴角会抿紧,眼神也变得极具压迫感,但多数时候,他都会控制得很好,很快又恢复成那种看似随和实则深不见底的模样。
原来,这就是身为一方势力之主的张佳乐,瞿明阳安静地看着,心里有种很奇妙的感觉。
既为他这份担当和能力感到骄傲,又隐隐有些心疼。要撑起这偌大的百花谷,平衡各方,清除积弊,他肩上压着的担子,远比她想象的更重。
有一次,一位负责采买的管事因之前被赵广欺瞒,导致一笔账目出了大纰漏,数额不小,战战兢兢前来请罪。张佳乐听完汇报,沉默了片刻,那管事汗如雨下,几乎要瘫软在地。
瞿明阳当时正在旁边矮榻上翻书,见状也停下了动作。
“账目不清,是失职。”张佳乐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但念在你并非与赵广同流合污,且往年采买也算勤谨,此次又是受人蒙蔽,死罪可免。”
管事连连磕头谢恩。
“不过,活罪难饶。”张佳乐话锋一转,“罚你半年薪俸,降为副管事。另外,这笔亏空,两个月内,和账房一起算清所有往来单据,找出漏洞所在,尽量减少损失。若再出差错,两罪并罚。”
那管事本以为至少要被废去职务,甚至更惨,没想到竟是如此处理,当下感激涕零,指天誓日一定将功折罪。
待人退下后,张佳乐揉了揉眉心,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一直旁观的孙哲平翘着腿坐在另一边椅子上,啧了一声:“还是心软。”
张佳乐瞥他一眼:“不是心软。此人能力尚可,在采买一行人脉也广,只是性子有些懦弱,被赵广拿捏了。如今赵广已倒,正是用人之际,给他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比直接换掉一个不熟悉且可能心怀怨怼的新人要好。况且,降职罚俸,足够让他记住教训了。”
孙哲平想了想,点头:“也是,你心里有数就行。”
瞿明阳垂下眼,继续看手中的书页,心中却对张佳乐又有了新的认识。
他不是一味的宽仁,也并非无情的严酷,而是懂得在规矩与人情、惩戒与用人之间,寻找最有利于百花谷的那个平衡点。这份手腕和思虑,远非她最初印象中那个风流潇洒、似乎万事不萦于心的“张佳乐”全部。
除了陪在书房,瞿明阳偶尔也会独自在谷中走走。
百花谷占地颇广,除了核心的建筑群,还有大片的药圃、花田、林地和一些景致不错的亭台水榭,冬日虽无繁花,但一些经冬不凋的松柏、翠竹,以及南地特有的几种耐寒花草,也别有风致。
谷中弟子如今大多认得这位救了谷主、且被谷主珍而重之的瞿姑娘。见她独自散步,有胆大的年轻弟子会上前问好,瞿明阳也会淡淡点头回应。有女弟子好奇她医术,或是身上带着香囊气味独特前来询问,她若是心情好,也会简单解释几句。她话不多,但态度并不倨傲,加之容貌秀丽,慢慢的,谷中弟子对她的观感倒是颇好,觉得这位瞿姑娘虽然有点冷,但人不错,尤其是只要肯问,她就会指点两句药理或养生之法,令人受益匪浅。
这一日,张佳乐和孙哲平去了谷外一处附属的庄子处理事务,要傍晚才回。瞿明阳午憩后,觉得屋里闷,便信步走了出去。
不知不觉走到了谷中一片向阳的坡地,这里种着大片的地黄、当归等耐寒药材,虽是冬日,也打理得井井有条。她正蹲下身,仔细查看一株地黄的根茎长势,身后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瞿、瞿姑娘!”
瞿明阳回头,见是邹远,他手里拿着一卷图纸,额上微微见汗,像是匆匆寻来。
“邹远。”瞿明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少许泥土。
“瞿姑娘,”邹远喘匀了气,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谷主让我把这个交给您。”他将手中的图纸递过来。
瞿明阳接过展开一看,是一张百花谷及其周边山川的详细舆图,上面用朱笔圈出了几处地方,旁边还有小字注解,字迹飘逸洒落,是张佳乐的笔迹。
“谷主说,您若是闷了,可以在这些划定的范围内随意走动,景色尚可,也安全。”邹远解释道,“他还说,东边暖阁后面的小梅林,这几日有几株早梅应该要开了,您若喜欢,可以去看看。”
瞿明阳看着舆图上那一个个仔细标注的圈圈,和旁边诸如“此处有温泉眼,可泡浴”、“此路通往后山观景台,视野极佳,但路滑需小心”之类的备注,心里微微一暖。他那么忙,还惦记着这些小事。
“有劳你。”她将舆图小心卷好,“张佳乐和孙前辈可回来了?”
“还没,估摸着还得一个时辰。”邹远答道,犹豫了一下,又说,“瞿姑娘,您……若是平日有什么需要,或是觉得哪里不惯,尽管吩咐。谷主交代了,务必让您在谷中住得舒心。”
“已经很好了,多谢。”瞿明阳点头致谢。
邹远挠挠头,憨厚地笑了:“您客气了。那您先逛着,我那边还有事,先告退了。”
目送邹远离开,瞿明阳拿着舆图,想了想,朝着东边暖阁的方向走去。
果然,绕过一片假山,便见一小片梅林疏疏落落地长在避风处,约有十几株,多是红梅,已有几枝性子急的,顶着寒风绽开了零星的花朵,胭脂般的红点缀在苍褐的枝干上,煞是好看。
她站在梅树下,仰头看着那几点傲寒的嫣红,鼻尖萦绕着极其清冽幽冷的暗香。四周很静,只有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的细微声响。
来到百花谷已有一段时日,从最初的危机四伏,到如今的尘埃落定,日常琐碎。她好像渐渐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习惯了空气里若有若无的花香和药草气,习惯了那个总是很忙、但一有空就围着她转的男人,也习惯了邹远、刘长老,甚至一些面熟弟子的存在。
这里不是药王谷,没有师父和师兄师姐的唠叨关怀,没有她熟悉的药庐和满山肆意生长的草药。但不知为何,她却奇异地感觉到一种……归属感?是因为那个人在这里吗?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一朵半开的梅花,冰凉的花瓣触感让她缩回了手。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带笑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瞿明阳吓了一跳,转身,就见张佳乐不知何时回来了,正站在几步外,含笑望着她。他一身外出归来的风尘,大氅上还沾着些许寒气,但看着她的眼神却是暖的。孙哲平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抱着胳膊,一脸“我又被闪到了”的表情。
“回来了?”瞿明阳下意识扬起嘴角,“事情顺利吗?”
“还行。”张佳乐走上前,很自然地拉起她微凉的手,拢在掌心暖着,目光也落在那几枝早梅上,“好看吗?我记得药王谷好像没有梅花?”
“嗯,药王谷气候更暖些,少见。”瞿明阳任由他暖着手,“很好看。”
孙哲平在后面重重咳嗽了一声。
张佳乐这才想起兄弟还在,有些不好意思地松开瞿明阳的手,转身道:“大孙,你先回房歇歇,晚膳时我们再细说庄子的事。”
孙哲平翻了个白眼:“行行行,不打扰你们赏花。”说罢,摆摆手,大步流星地走了,背影依旧透着一股“凄凉”。
张佳乐失笑,重新牵起瞿明阳的手:“走,我们也回去。外头冷,别冻着了。”
时间就在这样琐碎而平静的日常中,悄然滑过。谷中的整顿渐渐步入正轨,该清理的人清理了,该提拔的人提拔了,各项事务重新顺畅运转起来。
天气也一天冷过一天,真正的冬天降临了南疆。
孙哲平在百花谷一住就是近一个月,眼见张佳乐这边大局已定,后续只需按部就班,义斩那边也堆积了不少事务需要他回去处理,便提出了辞行。
离别前一晚,张佳乐在书房备了简单的酒菜,与孙哲平对酌。瞿明阳知道他们兄弟有话要说,早早便回了侧院。
炭火烧得旺,酒过三巡,两人都有些微醺。
“看到你现在这样,我就放心了。”孙哲平晃着酒杯,看着对面脸颊微红、眼神却清亮的张佳乐,“百花谷这次算是伤了点元气,但根基未损,你又清理了内患,竖起了威信,以后好好经营,只会更好。”
张佳乐给他斟满酒:“这次多亏了你。不仅是过来这一趟,之前我离谷时,你那边也帮了不少忙。”
“兄弟之间,说这些就见外了。”孙哲平摆摆手,正色道,“不过,有句话我得提醒你。赵广虽除,但他合作过的势力,尚未浮出水面。他们能扶持一个赵广,未必不会找上别人。你如今在明,他们在暗,还是要多加小心。”
“我知道。”张佳乐眼神沉静,“百花谷内部我会继续梳理,对外也会加强戒备。而且,”他顿了顿,“等开春武林大会,正好可以看看江湖上的动静。那股势力既然活动,总会留下痕迹。”
“嗯,你心里有数就行。”孙哲平点头,忽然又笑了,揶揄道,“说起来,这次最大的收获,不是整顿了百花谷,是找到了瞿明阳吧?”
张佳乐脸上笑意更深,毫不掩饰:“那是自然。”
“瞿姑娘……确实很好。”孙哲平难得认真评价,“沉静聪慧,医术超群,对你更是没得说。你小子,运气不错。”
“不是运气,”张佳乐摇头,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语气温柔而笃定,“是命。”
孙哲平被这突如其来的酸话噎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行行行,是命!你这命真好!”他举杯,“来,为你这好命,也为你们,干一个!”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开春嵩山,别忘了。”孙哲平放下酒杯,“带着她一起来,也让江湖上的朋友都认识认识。”
“一定。”
第二日清晨,天色阴沉,似乎要下雪。谷口,张佳乐和瞿明阳为孙哲平送行。
“就送到这儿吧,天冷。”孙哲平翻身上马,动作利落。他看向张佳乐,“谷里的事,慢慢来,别急。有什么事,随时传信。”
“知道了,路上小心。”张佳乐仰头看着他,眼中是不舍,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的笃定。
孙哲平又看向瞿明阳,抱拳笑道:“瞿姑娘,下次见面,可就是嵩山了。到时候让佳乐带你好好玩玩。”
瞿明阳颔首:“孙前辈一路顺风。”
孙哲平最后深深看了他们一眼,见张佳乐很自然地伸手揽住了瞿明阳的肩,为她挡着风口,而瞿明阳也微微向他靠了靠。他笑了笑,一挥马鞭:“走了!”
骏马嘶鸣,载着玄衣的身影,踏着初冬清晨的薄霜,渐渐消失在谷外蜿蜒的山道尽头。
张佳乐一直望着那个方向,直到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紧了紧揽着瞿明阳肩膀的手。
“我们也回去吧。”他低头看她,“接下来,就该安排我们自己的事了。”
先彻底稳定百花谷,然后回药王谷见师父,准备过年。
再然后,就是属于他们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携手江湖。
瞿明阳靠着他,轻轻“嗯”了一声。
身后,百花谷在冬日清寒的晨光中静静矗立,仿佛一个坚实的后盾,而前方,是广阔无垠、即将与他们产生更多交集的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