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又复发了 城东区 ...
-
城东区，“锈蚀齿轮”地下拳场。
空气不是被呼吸的，是被吞咽的——浓稠、滚烫、饱含汗液、血沫、廉价雪茄和肾上腺素的腥甜。炫目而混乱的旋转射灯切割着弥漫的烟雾，在攒动的人头上方制造出光怪陆离的漩涡。呐喊、咒骂、下注的嘶吼声浪层层叠加，汇成一种原始的、令人血液沸腾的轰鸣。
江洛予——此刻他是没有名字的“新人”，脸上涂着简易的油彩，赤着上身，只穿一条黑色短裤，站在擂台一角。对手是个比他壮硕一圈的彪形大汉，绰号“屠夫”，身上旧的刀疤和新的淤青交错，眼神浑浊而凶暴。
铃声以刺耳的尖啸代替。
“屠夫”像一头真正的蛮牛冲撞过来，拳头带风。江洛予侧身滑步，堪堪避开，耳畔是观众因这记重拳落空而爆发的更高分贝的吼叫。太吵了。灯光旋转闪烁，掠过对手狰狞的脸，掠过裁判模糊的身影，掠过台下无数张因狂热而扭曲的陌生面孔——那些面孔在晃动的光线中时而清晰，时而融化仿佛某种不真实的梦魇碎片。
他强迫自己集中。格挡，反击，肘击对手肋下脆弱的部位。骨头与肌肉撞击的闷响被喧嚣吞噬。“屠夫”吃痛怒吼，攻势更猛。
江洛予的呼吸开始失去绝对平稳的节奏。不是因为体力而是因为环境。持续高分贝的噪音、无法预测的炫光、人群散发出的浓烈体味和情绪辐射……这一切构成了一个巨大而混乱的感官炼狱。他的太阳穴开始突突跳动，一种熟悉的、冰冷的麻痹感正从脊椎末端向上蔓延。
DPST在最适合它狂欢的场所悄然苏醒了。
“屠夫”一记沉重的摆拳擦着他的颧骨掠过，火辣辣的疼。视野边缘开始出现细微的、闪烁的光斑，对手的动作似乎出现了短暂的、不连贯的重影。观众的吼叫声浪时近时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杀了他！屠夫！”
“新人！反击！上啊！”
“妈的，别像个娘们儿一样躲！”
声音不再是具体的话语，而是变成尖锐的、无意义的嘶吼，钻进他的大脑，与记忆深处某些遥远而危险的轰鸣重叠——是爆炸后的耳鸣？还是组织训练室里永不停歇的、测试忍耐极限的白噪音？还是那个不愿提及的过去？
他晃了晃头，试图甩掉那令人作呕的既视感。一个微小的失误——“屠夫”抓住了他瞬间的凝滞，粗壮的手臂猛地钳住他的脖子，将他狠狠掼在擂台边角的柱子上！
“砰！”
后背与生锈铁柱的猛烈撞击让他眼前彻底一黑。肺部空气被挤压出去，喉咙被铁箍般的手臂扼紧。缺氧的眩晕感和颈动脉被压迫的濒死感。
脑中闪回的不是完整的画面，而是感官的碎片。浓烟呛入肺部的灼痛、金属摩擦的尖啸、血液特有的甜腥味在口腔蔓延、还有……还有一双在尘埃中渐渐失去焦距的、冰冷的眼睛……谁的？不知道……无数破碎的片段混合着当下拳场的噪音和窒息感。
江洛予的瞳孔骤然收缩，又急剧放大。视野里，“屠夫”那张淌着汗和血的脸开始扭曲、变形，仿佛与记忆中某张模糊的、带来死亡的面孔融合。扼住喉咙的力量不再是单纯的物理攻击，而变成了某种象征——象征着他曾无数次给予他人的终结，象征着他自己无法挣脱的过去。
“呃……啊……” 一声压抑的、近乎兽类的低吼从他被扼紧的喉咙里挤出。不是求饶，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在挣扎。
台下观众因为这突然的变故和“新人”眼中一闪而过的、绝非恐惧的骇人空洞而更加疯狂。赌徒们挥舞着钞票，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不能在这里……不能……
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在尖叫。他知道这是什么，知道如果彻底沉沦进去，要么死在台上，要么……在众目睽睽下暴露出远超黑拳手应有的、属于杀手的崩溃。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精神崩解的洪流。在那片混乱的感知地狱中，他凭借千锤百炼的肌肉记忆和残存的方位感，做出了反击。
没有被扼住的手臂猛地曲起，手肘如同精准的攻城锤，以刁钻的角度狠狠向后撞击“屠夫”的太阳穴！
“屠夫”闷哼一声，钳制的手臂骤然松动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江洛予如同脱困的野兽，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柔韧角度扭转，挣脱钳制的同时，一脚踹在对手的膝盖侧后方。“屠夫”重心不稳，向前踉跄。江洛予没有给他任何机会，欺身而上，双手扣住他的头颅和下颌，用尽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力量，一个干净利落又残酷无比的拧转——
咔嚓。
细微的、却足以让靠近擂台前排的人毛骨悚然的骨裂声，被喧嚣声浪勉强掩盖。
“屠夫”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眼睛还瞪着，却已失去了所有神采。
裁判愣了一下，才冲上来读秒。十秒过后，他举起江洛予的手臂。
胜利。
没有欢呼，只有一片混杂着惊叹、咒骂和兑现赌注的嘈杂。江洛予抽回手臂，甚至没看地上的对手一眼，踉跄着走下擂台。
更衣室内如果那算更衣室的话。他用冷水泼脸，冰冷的刺激着他拉回了一些游离在外的神智。肩膀、肋下、颧骨、喉咙……到处都在火辣辣地疼，但最难受的是脑子里那种挥之不去的嗡鸣和空洞感，还有胃部因强烈应激反应而引起的阵阵抽搐。
他裹上宽大的连帽衫，压低帽檐，像一道影子般融入拳场后巷黏腻的黑暗。
回学校宿舍？这个时间点，宿舍楼早已锁门，翻墙进去风险太大，而且他此刻的状态，根本无法应付可能的盘查 。
他需要一个绝对安静、无人打扰的地方，处理伤口，以及……处理脑子里那团仍未平息的、名为“过去”的暴风雨。
下意识地，他走向了城东区边缘那个几乎被遗忘的出租屋。那是他刚来这座城市时，用假身份租下的临时落脚点，简陋、隐蔽，除了最基本的家具空无一物，却在此刻成了唯一能接纳他狼狈的避风港。
用藏在门框上的备用钥匙打开门，一股陈旧的灰尘气息扑面而来。他没开大灯，打开了卫生间一盏昏暗的节能灯。脱下沾满汗血污垢的衣服，镜子里映出一具布满新旧伤痕的躯体。新添的淤青在苍白皮肤上格外刺眼，颧骨处破皮渗血，喉咙一圈明显的紫红扼痕。
他拿出简易的医疗包，用碘伏棉签处理颧骨的伤口，刺痛让他眉头紧锁。然后是肋下，估计有软组织挫伤，他咬着牙缠上弹性绷带固定。
最后，是左肩。
那里有一道旧伤，不是刀伤或枪伤，是一次任务中从高处坠落，被钢筋贯穿后留下的。虽然愈合，但留下了深层的疤痕每逢阴雨或过度使用后便会复发的、钻心的酸痛和活动受限。
今晚在擂台上的撞击和最后那记全力的拧转，显然彻底激怒了这处旧患。
他尝试抬起左臂，动作刚过某个角度，一股尖锐的、仿佛撕裂粘连筋膜般的剧痛便从肩胛深处炸开，瞬间窜上后颈，让他眼前又是一阵发黑，闷哼一声，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瓷砖墙面上。
冰冷的汗水，混着未擦干的水珠，顺着紧绷的脊背滑落。身体的疼痛与精神上DPST发作后的虚脱、恶心感交织在一起，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滑坐在冰冷潮湿的地砖上，背靠着墙，屈起一条腿，手臂无力地搭在膝头。节能灯惨白的光线从头顶洒下，照亮他微微颤抖的肩膀、低垂的湿发，和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嘴唇。
卫生间狭小、寂静，与刚才拳场的喧嚣地狱形成极致反差。但这种绝对的安静，此刻却让脑子里残留的嗡鸣和那些破碎的闪回画面更加清晰。他闭上眼，试图用杀手的呼吸法平复，但每一次吸气，都仿佛带着拳场里那浓重的血腥和烟尘味。
伤口在疼。
旧伤在尖叫。
脑子里的战争尚未停歇。
而明天，他还得变回“贺霖”，回到阳光下的校园，坐在那个冰山人旁边，假装一切如常。
黑暗中，他极轻地、几乎无声地，咒骂了一句。
不知道是骂这该死的旧伤，骂那阴魂不散的DPST，骂这荒谬的双面人生，还是……骂那个将他逼至如此境地的、冷酷的世界本身。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又复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