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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异乡憾离(十) 苏叶 ...

  •   苏叶子听顾江雪说到“丰无暇篡其兄之位”,面上克制,其实满腹狐疑:“这姓顾的在丰都朝堂究竟是个什么角色?!直呼丰都王全名,一出口便是叛逆论断。丰朝都城全境内公认,丰无邪因太子年幼,驾崩前主动禅位给其弟丰无暇;有人异议恐遭灭顶之灾,正是“圣人之事,凡人不敢妄论”;何况顾江雪对霞米部与丰无暇来往的陈年旧账,知道的一清二楚。。他若非是胡编乱造,企图引起石臼洞内诸人哗变,就是。。。就是他所在丰都之势力,居然与丰都王大有嫌隙!”
      石臼洞内,白须长老急迫的辩驳打断了她的惊惶设想:“你是哪里来的卑鄙小人,年纪轻轻,机关算尽,我部中人皆为豪杰,决计不至于被你的离间诡计煽动!诸位,他空口白牙,乃是让咱们自乱阵脚;伊努王族和我们素有仇怨,不可信其鬼蜮伎俩!”
      顾江雪却着马踏前一步,坦荡道:“哦?空口白牙?我记得安族长你早先说,将丰都给的信物——驱船咒法秘籍给销毁啦。我猜,是表达对丰都背信弃义、不予救援的唾弃,或许也有对我们这些不速之客宁死不屈的意思。但要我看,这秘籍,此刻必定还躺在你贴身之处,连一丝边角都不曾损耗!”
      苏叶子闻言脑中灵光一闪,心道:“是了,安望厚如早就做了内鬼,就绝不能私自毁去丰都给的信物!他所行之每一步,都必须由丰都授意。。”
      顾江雪继续煽风点火:“毕竟,安族长重亲子胜过女儿,可是要护着结盟信物全须全尾,以证心意坚定,来保那一个尚在丰都城内的亲子啊!你可是,要拿着霞米部余族之性命,给丰都王丰无暇缴投名状,即使身死,也在所不惜的!”又道:“诸位霞米部的壮士,谁能按住他周身一搜,便可真相大白啦。”
      此言一出,不仅对崖山谷内嘈杂顿显,人群轰乱;连摩罗王及其下左清尧都不由震颤,左清尧很是端详了一番顾江雪,低声对摩罗王道:“沙将军的消息灵通,情报网之广,末将自惭形秽。”摩罗王直道:“无悔早就和我说过,这姓安的吃里扒外,和丰都互通有无,不料此人能卑劣至此。这伊努败类,将之挫骨扬灰,亦不解恨!”
      安望厚脸皮厚如城墙,果然老江湖,嘴硬到不见棺材不落泪。人在洞中,被霞米部诸人渐次围住,犹自辩驳不休。起先围墙似的人群似乎惧其威名,而不敢动手。终于有一人高呼:‘老子死了娘,我可不怕啦,是不是真的细作,搜了再说,如果搜不出劳什子信物,杀了我也无牵挂!”他一人前去试图制服安望厚,方才死了家眷的部族士兵见他出手,也一拥而上,好几个青年男子扯住这年迈族长的胡子,压住他的四肢,其余人胡乱扒开他的衣服,一层层像剥开个腐烂的卷心菜;安望厚咒骂不休,但他年迈力衰,久不修练武力及咒法,只能任众人施为。他这颗卷心菜被剥到剩一层里衣时候,从中“哐当”一声,掉漏出一块不大木质板——通用文字在上头刻写得明明白白,正是“驱战船咒术”。
      洞中哗然,霞米部哗变骤起。最先一步上前动作的霞米部士兵,此刻将驾驭战船的咒术木板揣在怀中,不顾安望厚的阻挠,高声朝石臼洞对面的山崖喝到:“摩罗王,王族军!霞米部愿归顺,愿交出咒术秘籍,只求活族人,除细作!”可惜他说了不算。
      方才上前搜查安望厚的人们,却一瞬间都犹豫了,那是安族长多年来积威所致。就在一个勇士高呼献出咒术秘籍时,却无人敢上前附和,也无法以行动表达求生存的决心:因心照不宣地,如果他们响应新起的勇士,就意味着必须将旧有的族长杀死透,而走向未知。未知似一个螺旋之壳,里头住着恐惧,当恐惧探出头来使人看清轮廓,它就丧失统治地位;而恐惧最具生命力的支配时分,正是它蜷缩在壳中冷笑之时。
      洞口对崖是累代宿仇;即使族长恶贯满盈,亲手铸成大错,却无法保证杀了他交出咒术秘籍,就能使对崖的宿仇放弃赶尽杀绝——洞口边沿,安静地躺着十余具同胞的尸首。安望厚在霞米部每个人心中,瞬间从大德族长跌落为虚伪小人;而霞米部新的引导者却难以立现!遽变易使万物踌躇,踌躇必定导致动乱。
      这动乱正是顾江雪——沙无悔的目的。他在马上朝摩罗王躬身,不发一言。他当然无需多言。摩罗王当即对石臼洞高声喊道:“霞米部与我部本同属一族,这些年结下仇怨原来是有心人刻意炮制。汨罗神在上,我不忍心最后的霞米部人流离失所!各位壮士中,能降并献出驱船咒术秘籍的,我族必定引为上宾,往后不分你我,安居乐业,喝酒吃肉,绝不食言!”伊努王族首领此言既出,就有些识时务的霞米部人为之动容,试图捉住安望厚,与刚才那位投降的勇士站在一处,欲向摩罗王归顺效忠。摩罗王向左清尧和沙无悔使了个眼色,轻声道:“将山脚下的众部将兵士一半调取上来,以射箭带绳钉入赤谷山,顺绳攀爬到石臼洞与归顺者接应。”还有半句未出他口,但他手掌向下作扫尘之势,意指另外一半士兵么,等在山脚下,秘籍既得,自然要斩草除根。
      石臼洞内乱作一团,穷途末路者更试图抓取自以为的希望,在他们获取足够理由,摆脱道德谴责后,轻松就反叛了安望厚。左清尧手下士兵,刚向石臼洞山崖射出第一支带绳索的攀爬箭;安望厚便被反叛者们撕扯着,踢到赤谷山崖口。摩罗王见状哈哈大笑,笑到一半,却听见安族长也在无望逆境中欢畅大笑。莫非是疯了?
      在他森森笑声回旋中,一个驼背老奴从石臼洞深处徘徊颠簸着走出。此人着霞米部服饰,不过身形极丑陋,便也使人过目不忘;他被岁月压弯的脊背上,居然是驮了个人!
      人们知其为安望厚最卑微、却忠实的追随者。因而犹豫的人观望,而反叛者们则欺身上前,对丑老奴咒骂着;欲绊倒、打败、了结这个丑陋的随从。谁知他充耳不闻,分明是个聋子,而张开嘴巴也口不能言,是个哑巴。唯有一双眼睛从瞳孔深处射出生命仅剩的精光,还有强壮的体格使所有挡道的攻击溃散;他的四周,充斥着攻击者的哀嚎,他被刀具砍伤的□□流出鲜血,却仿佛没有知觉般无动于衷。
      最后这个肮脏的影子奴隶,别开了所有的阻挡,来到安望厚面前;恭敬的伏下腰身,将背上驮着的人献给安望厚。安族长抓住这人,让她面朝着石臼洞外,这居然是一个女人!苏叶子还没看清她的模样,却已然感到热切的熟悉。她还没反应过来,只听摩罗王居然着急到大声呵斥:“安望厚,你放了她!”苏叶子闻言看了一眼顾江雪,明显觉出他的不安;她诧异:“怎么,这人质与他们相熟?”她眯眼端详人质五官,简直吓了一大跳:“粗犷别有风味的俏丽眉眼,挂在腰际的人偶戏玩偶,此人不是小阿妹还能是谁!”
      安族长恻恻笑道:“我的仆从冒着被射杀的风险,下山为我部中人采摘瓜果、粮食,却与这美丽的伊努王族少女结下不解之缘。摩罗王想必对我的新朋友熟稔非常,不久前请她来洞中拜访,我才知在伊努草市闻名的人偶戏大师,居然是摩罗王唯一的嫡亲女儿!”
      摩罗王语气严厉:“恶心的臭虫!说你的条件。”
      左清尧也气急:“安老头子,年纪渐长,却反而如塘中泥鳅,滑溜到无耻。一见大势已去,为了活命,居然连绑架的招数都使了出来,哪有族长的尊严?莫要伤我庆泠侄女!”
      安厚望重要人质在手,有恃无恐,将一卷团布料塞在摩罗之女摩庆泠口中;要求摩罗王阻止霞米部诸人的反叛,“把驱船咒术秘籍给我还来!”他抢回丰都信物;并要求摩罗王让他自由劈开山道,由石臼洞翻过赤谷山。“等从赤谷山到了丰都山脉,入丰都城门前,自然会放尊贵的庆泠公主回程。”
      顾江雪眼神晦暗,翻涌着日光阴面下的浪涛;苏叶子内心震动,为异乡友人的身份和宿命感到触动。不过摩罗王念着他的骨肉,他重视这个女儿,因而从他以下,王族军就别无选择,只能被要挟去相信安厚望,放走他、放弃夺得驱船咒法的机遇。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时,从半山崖内外,陡然传来窸窸窣窣,似过古道的风声。这响动愈响,由远,由山脚下及近处,不多时仿佛有什么巨兽将拔地而起,声若震虹,其声过处,草叶皆枯。摩罗王军诸将惊异,连石臼洞内众人都倒抽一口冷气;唯有顾江雪似想到什么,骤然回头向苏叶子看去,视线从她秀气的脸颊扫下,停住在她的左手臂上——一道长约2寸的伤疤,刚被她用他送的短刃,自行划出,新鲜血液汩汩流入山崖大地的泥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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