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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异乡憾离(九) “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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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一凄厉的女声骇然由石臼窟穿出,遍历整个弯绕的半山峡谷。石臼洞内火光凄微,映照鲜血汩汩流落出位于半山腰的洞口。
“又一个被箭射死的,还是个女人。”苏叶子心道。她此刻站在石臼洞对面的峡谷尖峰上,正立马上,位于顾江雪之后;领头之人,正是伊努王族摩罗王。
石臼洞位于伊努霞米部族的老家——赤谷山的半山腰处,天然的洞窟凹陷于山体内,并由天堑峡谷横亘于其和伊努草原之间,赤谷山背接丰都山脉。正是“赤谷石臼保千年,叫敌人来去空空”,意指无法轻跃此天堑。霞米部被伊努王族收拾得差不多了,却有为数不多的位高权重者顽抗于石臼洞内。生存的界限被缩小,其意志却熊熊烧扰,愈发高涨。而摩罗王要拿的东西——作为结盟信物,丰都交换给霞米部的秘籍——驱使海战时船行的咒法,恰在这帮顽抗之徒手中。
苏叶子问过顾江雪,制船之术册子既已传递给丰都,那驱使船行的咒术岂能让伊努王族夺去?“我们简直白去一趟十八蛮!这么一来,丰朝和伊努都兼具巧船、驱使船行征伐的咒术,且不说陆战谁占便宜;海上之争,也不知鹿死谁手?白折腾一圈,你这卧底的活做成如此这般,还能给上头交代么?”面对叶子一问,顾江雪只懒散摆手:“让伊努得了这咒法又如何,整个王族三军中像话的咒术师,除了你——尤其你还是偏门——还能找出一个么?丰都是既有制船技术,又兼具咒术人才:百乐门里拉出几个可上,吴门之中,会的亦不少。” 见苏叶子沉默,他冷淡秀气的脸上难得微妙一笑:“我知你心中顾虑,盟友霞米部式微,本来丰都该驱军队助力,不过我有意不报。此刻如保住了霞米部,直损耗我们这几年的部署!功劳大概完全属于了苏家军,更加强了伊努王族的警惕,又如何能显出是我们力挽狂澜,将伊努王族一网打尽呢?你莫担心我。”
苏叶子闻言内心翻白眼:“倒也没喜欢他到这程度,有这么自信满满么?不过他到底打算怎么颠覆伊努王族——毕竟摩罗王强大到几乎统一了草原,他却闭口不谈。。事以密成。。么。。”
于是创射节当日,那惯常献上给汨罗神的鲜血,以往是兽血,今次便由石臼窟里的霞米部族人率先给出了。苏叶子回头看了看周身,伊努王族军大部队驻扎在山脚待命,此山崖上只大约二十人,骑马立在高峰上,遥遥隔着悬空天堑,威逼直指石臼洞内的霞米残部。
右军左清尧副将——廖林奎却射出了第十支箭。随着女声惨叫和迸发出洞的血,可见已伤到了霞米部的女眷。不过多时,又一死者被丢出了洞窟。“第十个,”苏叶子想,“死人就被拖出来,看来用以避难的洞窟小的很,而廖林奎却还没有用上飞刀。”
“安望厚,咱们两部,百年之前同脉而生。于私,哥两个也算忘年之交,霞米部族长既只剩你一个,你就有护全族性命之责,哪至于里头躲着,死了族人往洞口一丢了事,不如出来相见好好说道一番!”一个高个子深眼眶的汉子朗声喝到。此人看去年约四十上下,衣饰粗莽,言谈气派却大,正是左军统帅左清尧。
一高个白须老人的影子被洞窟里燃的火光照在山壁,若隐若现,似鬼魅漂泊;一破碎嘶哑的冷笑从洞中飘然而出:“左清尧,你我私交盖不了族仇,想我出来乖乖交出你们要的东西,那是绝无可能。因它被我烧啦,化为乌有啦,你杀光我们好啦!不多时,报应也即到来,丰都的狂兽将撕咬四夷,第一个就是你!哈哈哈,哈哈哈。”言谈中疯狂之意尽显,居然是想同归于尽。
廖林奎却和左清尧并肩一处,靠在一起,闻言他压低声出主意:“咒术法门如在这狂人手里,不如跃马去对面,捉住严刑拷问了事。”
大王摩罗皱眉否决:“不成,他们的命不值浪费我几匹良驹,我们的士兵更犯不着以身涉险。”
苏叶子心道:“你们刚刚杀了霞米部几个士兵和女人,现在却怜惜起自己的马来。明明同出一脉,百年争斗仇深至此,人命贱于畜命。”
“哈哈哈”,顾江雪突然高声笑起:“那也不难,既然对方想同归于尽,我们哪能不尽力效劳,以表决心那?就劳烦左将军手下能人,刚才射箭百发百中的这一位,”他向廖林奎却点头示意:“继续遥视石臼洞内,除了白须长老之外,其余男人女子,青年少年的,一个个射去杀灭;直到我们左将军那位忘年老友,愿意现身洞外,履行其保护部族之职责为止。”
左清尧傲慢地瞥他一眼,显得不太情愿,见摩罗王无异议,点头示意廖林奎却射箭。廖林奎却颇犹豫,说道:“左将军,我遥遥瞥见里头除了男男女女,更有少年幼童,那些稚气未脱的小人哪能成什么气候,不如留条命给军中奴役。”
顾江雪凑近廖林奎却,微笑对左清尧道:“你当别人成不了气候,可知女人在床榻上,毒辣离间之时,你就百口莫辩;孩童长成之后,孔武有力,个个可手刃仇敌;如此循环代代无穷尽也,今日斩草不除根,明日自家深植的根茎便被拔起。还是左军实在缺人,难以为继,需要就地招人?”
苏叶子闻言身略一颤,再次肯定了她之前的判断:顾江雪此人,必身负大恨,无情无心。“他本可知会丰都,救援在石臼洞的困兽末路之人,但为了他自己的部署和功劳,却情愿要送他们上路。年纪不大,此人到底怎么回事,才冷酷至此?”
左清尧拍了拍廖林奎却,示意他后退。他几乎挡着顾江雪视线,算是把人护着了,示意廖林奎却射箭:“就从女人孩子开始。”廖林奎却张口要说什么,但终究不发一言,引箭上弓,箭出人死。又一个,是个女性家眷。
“廖林奎却终究不忍心下手伤幼童的。”苏叶子心道:“但也没用,叫安望厚的族长可见是十分心狠,死光了人恐仍难以逼他就范,更别说出来上贡咒法了,他是铁了心负隅顽抗。”
这么一想她便朝顾江雪看去,问道:“沙将军,拿不准这老人家会不会以身殉物,发箭一个个杀了却非我们的目的,不如我。。。”
顾江雪用手覆唇,示意她收声,自个朗声向洞中的安望厚喊话:“安族长年长,诸位都尊称一声赤谷山前辈。你来自霞米族最后的荣光一代,见多识广,对我们两部如何得以结下血海深仇的原委必不陌生。早数十年前,你部曾遣使者去丰都,为整片伊努大地和谈,结果却私自与丰都结盟,带去的结盟意向书,被困在丰都的我族质子传回草原。白纸黑字,极尽谄媚之能;机关算尽,欲内外交困蚕食伊努。此书落笔之人,正是咱们这位荣光一代,霞米大才子,后来的安族长。你方才说的族仇根源,正是你自己!当初质子差人不远千里知会草原,避去伊努一难。他的人头,在丰都城门几十年的日光下晒成了骷髅!而今轮到你们死部族中人啦,亦不过咎由自取!”
那安望厚却长声嘶吼,愤恨非常:“伊努草原数十年前均分三族,凭什么要以伊努王族部落,马首是瞻?林复部一向乖巧和顺,而你们却对其一再打压,先时是夺牛羊,后要其岁贡,再是分其田地,其必受灭顶之灾,这句话在林复部死绝五年前我就说过。我部背靠丰都,本有强壮的水军,和丰朝取长补短,丰都以步兵支援,我部里头接应,绝不是为了灭亡伊努,来归顺丰朝;实在是你伊努王族狼子野心,逼迫我霞米部自保!”
他此言一出,摩罗王脸色不豫,左清尧和廖林奎却做个手势,要他通知山脚下的众兵士预备上来,用射箭搭天梯的方式过峡谷。
顾江雪闻言却笑道:“安族长这一通长长的剖白,看似有理,实则却别有门道。如你所言,全然为公为自保,因而结盟于丰都,并非臣服献祭于丰都,怎么君等走投无路时,不见丰都派兵相护?要我说,你就是个叛贼!吃里扒外的家伙。“他声音洪亮,响彻山谷,洞内本就死了不少家眷,此刻不由人群耸动。
“几十年前,有一位伊努女子抱着襁褓中的女娃,随着他的夫君到丰都做生意”,顾江雪继续说道:“他的夫君在伊努家世显赫,她本也是富贵闲人,他们取道丰朝都城,暗中打探城中消息。春去秋来,回程之际,他夫君借口路费紧迫,却要她在城中等一等,自己先回伊努,下月再来接她。这位姑娘天性淳朴,倾心相信她的夫君,便在丰都城里住了下来。日子过得快,银钱花的也快,一月复一月,不见她的夫君归来。她身无所长,既不会武力,又不擅咒法,带着幼童走不开身,只得写信给驿站,期盼送到伊努给她的夫君,信中卑微涕泗,她花光了仅剩的钱币寄信,哪知绝无回音。这一个被遗忘的女子,又去找夫君在城中生意往来的旧识,对方却欠了债,自顾不暇,根本无力帮助。她信中自述只差五个丰朝铜币的路费,随马队回家,三年三封信,莫非是驿站途中丢失了?三年之后她带着幼童,徒步上路,欲归伊努,正是死也要面朝故地而死!她出走丰城去向草原的那一刻,是不是对结局已有预料?诸位霞米部英雄,可知她的夫君现在何处?”
石臼洞内纷纷扰扰,却无人回应。
苏叶子惊异地瞧顾江雪,只见他高声喝到:“她的夫君正是安望厚族长,你们的好长老,一位好丈夫,好父亲!”
左清尧道:“故意抛弃妻女,无德无义。不过沙无悔你扯这旧闻,和今日之事又有何关联?”
顾江雪不看他,朝洞中朗声道:“为何一个做生意的商人,回到伊努,摇身一变成了成功主持霞米部与丰朝结盟的大德长老?何以安族长非要弃绝妻女至其走向末路?霞米部的朋友们且问一问他,几十年前他到丰朝经商,觐见朝堂时,是不是移情别恋于一位丰都女子,并致其怀孕生下一子?那女子正是现在的丰都王——丰无暇之长女常悦公主!你们的好族长,得此因缘,不仅在丰无暇篡其兄位时出了力;更叛国叛族,放任妻女自身自灭,为丰无暇当牛做马,致力于分裂伊努三部,好端端一个人却做了丰都放在伊努心脏的搅屎棍——一个内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