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都隐事录》青盎

41、异乡憾离（八） 煮老三

　　煮老三在两日内震惊了两次，平均一天一次，对于他这类天性自诩欢快的青年兵士来说，实所意外。他第一次震惊于往日受沙将军器重的虫师子夜粟，被从创射节的重要行动中流放——和他这种平平无奇的后勤兵一个待遇；第二次震惊于沙将军的侍卫阿力，郑重邀请子夜粟，重新参与创射节的行动，像是密谋些什么似的，并从此请这位颇有本事的虫师远离后勤军大帐，入住右军大帐，随侍沙将军左右。“到底是什么原理，使得两日之内，一个人的待遇能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他永远不能想象其中曲折。他作为子夜粟在后勤军为数不多的可以插科打诨的同僚，在送别当晚，问了虫师子夜一个问题：“为什么昨日落魄的你和今日得意的你，明明是同一个人，却让我发觉截然不同的魅力，前者像条不过如此的落水狗，后者却纯然是充斥神秘感的敬仰人物？”
　　苏叶子背朝后勤军大帐，瞥了一眼煮老三的眼色道：“因为你较真，军中位置的变动，你觉得值得另眼相待，甚或性命攸关；但其实它们是假的，至少对我是假的。” 她心道：“我毕竟不是伊努人，终将离开此地，回到丰都；在离开之前，我在此做戏；在离开之后，一切即作乌有。我怎么会幼稚到对不属于自己的变动执着、较真呢？”
　　夜风簌簌，从此之后，他们再未遇见。
　　苏叶子被安顿在右军主帅大帐附近的侍卫帐内——一个独为她设立的休憩所。隔日便是创射节了，她又一次揭开顾江雪作为沙大将之住所帐门，闲步入内。
　　这一次她没有被阻拦，连阿力都不知所踪，像是很放心地留下她一个，在主帅帐内巡视。“早上阿力喊我起来，传话我到顾江雪帐里，来了却一个人也无！也不知这闷罐子里装的什么酱料？”
　　她大摇大摆找了一阵，四处都没有看到漂亮的女人们，更丝毫无上一回帐内的暧昧氛围；唯有文书纸张散乱堆着，外加些取暖的袍子和飒亮的兵器。苏叶子内心嘀咕：“姓顾的也不怕遭贼，要紧的文书，兵器都随意一堆，想是我没有李宋宋颂那偷儿一般灵巧的手脚，否则怀里也多兜些值钱玩意回去呢。要说。。顾江雪要是突然出现，我可真不知该说什么。。因上回那事，到现在难免情状异样。他该不会也做此想，因而害羞得似个不出阁的大姑娘，躲起来啦！”
　　苏叶子想到此处，陡然间瞥见兵器立台之上，在小小一方角落，竟恭敬地供着一把寒光似冽的短刃。除了咒术驱毒物灭敌以外，她最趁手的兵器正是短刀，不由掏出自己的那一柄，躬身上前，两相比较起来。斗室内，她的眉目、发丝被一束穿窗日光映照在刃面如镜上，她甫一瞧刃面，反光晃眼，别开头去时意识到，帐内被供之刃敏锐锋利远超她贴身的短刀；苏叶子不由对之爱不释手，掂量新刃重有几何，长有几寸。正在沉迷研究中，却闻“咔哒”一大响，是金属刀鞘被一只手压盖到了刃面上。刀锋入鞘，凶器离世。苏叶子恍然回神，顺那只纤柔却有力的手瞧去，果然是顾江雪伫立在她背后。与往时大有不同，他此刻笑意盈盈，看似站了有好一会儿。
　　他见苏叶子闭口不言，只直视他毫不避忌，问道：“几天不见，你还在生气 ？一见面就瞪我。”竟是开口与她调笑。
　　苏叶子模糊哼了几声，并未回答他问句，却道：“公子喊我来何事，就直说吧。那明日的创射节我肯定是要去的！”顾江雪见她还在怀疑，不由苦笑：“也不知你非要以身涉险是为哪般？”欺身过去，近处靠着苏叶子，双手将她腰身环绕，在她羞恼之时，从她背后连鞘拿起了那一柄短刃，递给了她：“既然我给你的飞刀，你不爱惜，我想着送一贴身可用之物，喊你来就是将这短刃给你的，不过这一把，你不准转送他人。”
　　“这刀开锋时有杀气四溢，过凶，品质却极佳，乃是上上品，无功不受禄，你为何送我这个？”苏叶子不由伸手接了过去。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顾江雪语调漫不经心，却字字有力：“求佳人怜惜，是以献刀示好。”
　　苏叶子闻言脸色陡变，欲把新短刃塞回他怀中：“我不曾答应。”，谁知顾江雪动作更快，直接从她左手中抢走了她旧有的贴身短刃，把那把新的却往她左手一按，哈哈大笑：“开你玩笑罢了，小姑娘这么计较？怕我吃了你不成，你记着，我决不强迫与你，和对待别的人，那是不一样的。”
　　他把苏叶子的旧刃装入里衣内兜里：“我送你一件，你也给了我一件，咱俩这就扯平。至于你手中现在这一把，乃是我娘在我年幼之时给我防身用的，听闻是师门的传承。老子传家宝的玩意儿给了你，可别再随手给他人拿去！”他年纪分明不大，却似历经沧桑，说罢居然和个老前辈似，摸了摸苏叶子的额头。
　　“你娘给你留的物件，怎可随意给我？”她惊问，却知顾江雪决意如此，而自己原先那一柄早就被他夺走没了踪影，混江湖岂能没有兵器，便即收着：“这么说来，这是你那位师祖，“姑奶奶”留给你娘的兵器。”
　　“不错，”顾江雪道：“这短刃最初给我娘之时，并未开锋；落上去的第一滴血据我娘说，来自她至恨仇家，因此开锋后刀气最为敏锐，任凭敌人多么机巧，也不便躲开。我横竖使得是剑，短刃留着无用，不如献给心心念念之人。”他字字句句都如同抹了蜜，与往日的反差令苏叶子一时迷惘，内里却很高兴，有些欢喜，心道：“姓顾的好像公孔雀开屏，原来甜言蜜语威力是这般壮观？但我一点儿也不厌烦，只是。。为何直觉总是不祥？”她只得低下一点头，轻声道：“快别说了。。这类话都信手拈来，怎么你今日是势在必得啊！”
　　顾江雪整肃容色：“岂敢性急，来日方长。私心之事全表达完了，我随时待见君之指教。现在说说正事。你看，我本是信奉“不吃窝边草”的，现在么，是上赶着想吃一吃。” 苏叶子听到此处，踢了他一脚，他不躲开，略有笑意，又收回正色道：“阿力做了我几年的近身侍卫，但他其实伊努人，我行事需避之，处处不便，此刻召你入右军，便是以你代他之职，将来谋划悉数予你知晓。你且说一说，何以必定要参与创射节一事，你知不知此次摩罗王，围攻霞米族残部所谓何事？”
　　苏叶子心道：“这人倒是放得开，先前冷漠避讳，一旦心意决定，行随念转极快，除却男女之防毫不介意，更是信任到要将谋划知悉于我；先甭管他说法是否为了收拢人心，这人手法。。将来追随他的属下该会不少。对了，他本是的歪道的鼻祖，百乐门里的妖魔鬼怪都为之驱使，这妖魔鬼怪的头子么，自是邪门的很。真不知这种人物在丰都朝廷封什么官职？我当年年纪小，阿爹说的朝堂诸人记不太得了，分明没有他这一号人呐。或许当年，他尚无关紧要，否则，就是过于重要，甚至位置过高，不便提起；想必该是前者。。”
　　她摇头却道：“公子和摩罗王及诸将领商量的军事行动，我岂敢探寻一二？一概不知了。”顿了顿又道：“我坚持要参与创射节，因故土之思难辨，如海阔难量；为荣归故里，我之任务需紧紧咬住每一次伊努重要的事件，才可能有所突破；假设此次放弃妥协，那下一次也不必坚持，长此以往，想必一事无成。我不喂养那惰性。”
　　顾江雪深深瞧了瞧她，突然出言打断，嗓音低沉：“那个你送给他飞刀的线人，位居左军高位的，我猜想是叫廖林奎却的那一位罢，他在丰都系出何家？”
　　苏叶子突然听他扯开话题，而预料得极准确，奇道：“是他没错，之前你对我冷冰冰的。。我也就没提。。他是丰都任家养子，但你又如何得知他的身份？”低声嘀咕：“廖林奎却这家伙，保密工作做的这么糟糕。。。”
　　顾江雪叹了口气：“任家的。。啊。”过一会道：“他那一帮子人先行来到伊努，事情做的乌七八糟，人也都快死绝了；独他一个剩下，可不是他做的多好，乃是运气不错；和左清尧臭味相投，你侬我侬地。我曾宴上见过此人，装傻充愣，刻意攀谈，问的离谱，还扭捏作态，明眼人一看即知蹊跷；他还以为他自个藏得挺好。”
　　苏叶子只得呵呵讪笑：“真有这么明显么。。我倒觉得我也差不多。”
　　顾江雪摇头：“你比他强的多，就你那非得凑上创射节的志气，他们那些人若有一个有此胆气、办法，也不至于死那么多，那么快。其实你。。和我有点相像。廖林奎却此人却情绪过多，优柔寡断，他想为任家邀功，需得改掉这性情，否则他一件也做不成。等着瞧吧。”
　　“我和你像？岂能呢。你可是冷酷无情，运筹帷幄，杀人如麻，很了不起的么。”
　　“不是的。”使苏叶子意外，顾江雪并未反驳或调笑她的阴阳，反而认真道，几乎有点悲伤：“你也一样冷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