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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钓鱼 ...
“你的意思是,我把成七约出来,就能减刑?”
县派出所简陋的审讯室里,“娄哥”穿着睡衣睡裤,顶着鸡窝头被按在椅子上,盯着迟南山一字一句的询问。
半个小时前,他刚被一行人从老巢里薅出来,马不停蹄进局子了。
迟南山点头:“是这个意思。”
娄哥轻蔑地笑了:“条子能有几个好东西,我凭什么信你的啊?无非就是死刑到无期徒刑,对于我这种亡命之徒,又算得上什么减刑。我无所谓了。”
迟南山往后靠,也跟着他笑起来:“你是无所谓啊。但你道上的那些兄弟呢?如果没猜错,你有个在省外的老婆还没离婚吧,还带了个孩子?你说如果这些兄弟忽然被一锅端了,他们手底下的碎催会去找谁算账?找不到你,自然是……”
“你好好配合,我们连根拔起不给他们寻仇的余地。如果固执己见,漏网之鱼祸害了你的家人,我们也是没有办法啊。“
他很绅士地止住了话,让娄哥自己想象。
“你!你……”娄哥神情变了变。
那小花臂竟是把这些也招供出来了!
气氛凝重,紧张的密度大到插不进一根针,迟南山却松弛有度,指尖轻叩着桌面,发出“哒、哒”的声音,如同是时钟再走针,规划出时间界限。
不知多长时间后,娄哥开口了:“……我可以试试,但成七他出不出来,就不关我的事了。不过你们必须说话算数。”
迟南山欣然:“好的。那你可以接着说成七相关的事了么?”
娄哥狠狠削了迟南山一眼。
这城里的条子生得俊秀,但给人一股渗进骨头里的冷劲儿,哪怕话里话外温温柔柔,也感觉藏着刀子。令人很不舒服。
——成七,就是娄哥的上家。
娄哥是本地人,土生土长的混混,小学毕业之后就在县城里晃悠,集结了一大片小弟跟着他。也帮着运点不明不白的东西糊口。据他所言,他在四平村一次喝完酒后,在后山里捡到了浑身是血的成七,看样子是被打了一顿扔在了这儿。
不过当时娄哥虽知自己难逃一劫,也不愿意多说,话到这儿就止住了。
现在他才勉强开口,继续道:“我看他可怜,就救了他一把,把他送到了县里的医院。他一帮子打不出个响屁,我权当救了个哑巴。问不出他的去处,伤好了后就把他弄到我家里了,寻思以后可以让他帮着运货,谁知这小子不简单。”
有一天晚上,娄哥酒气醺醺地回到家,看见成七坐在墙角,若有所思。
—— “成七忽然就问我,想不想干票大的。”
娄哥前段时间一直把成七当成哑巴看,这样被问起来,自然是不以为意:“得了吧你,想吃天鹅肉想疯了?明天跟我去运货就没功夫想了!”
成七却道:“你们四平村后山很隐蔽,可以建起工厂。这里离国界线很进,如果能帮运些简单的货走,可谋之财不算少。而且,据我观察,这里怕是十年半载不会有政府的人视察吧?”
安全、隐私。
娄哥捕捉到了这几个关键词,扭头:“你小子……不对,我们哪儿来的钱?况且这地方,我们能有什么单子啊,还需要工厂加工?”
成七道:“我有资源。”
他站起来,之前那股刻意伪装的唯唯诺诺的气质散去,露出些许锋芒,在漆黑的房间里一闪而过:“你只需要跟着做。”
“我这才知道,成七是从境外被丢进来的。他好像是得罪了他们集团里的大人物,大人物又没赶尽杀绝成功。本来这一遭他是不敢回去了,但如果能在四平村弄一个像样的小窝点,还能作为他保命的条件。从那段时间开始,我们就接他介绍的单子,往外运货。”
迟南山很敏锐地问:“他跟你提过这个大人物是谁么?”
娄哥道:“提过,但我记不太清了,反正肯定不是个真名——那大人物在集团里地位很高,但是是被控制起来的。成七是集团里大哥大的手下,但大哥大不知出于啥原因,在某些时候对大人物还言听计从的,所以成七没有回去的理由。”
“你现在还可以联系上成七?”
“可以,”娄哥拍胸脯,“你们没把风声放出去,他们隔得远察觉不到。”
“这个人,认识?”
娄哥看过段兖的照片:“哦,他啊。成七和他好像是一帮里的,但不是很对付,带人来的时候有点不情不愿的,不过没造成什么事故——他待了半个月就走了。”
迟南山把照片收起来。
记录完毕,娄哥被几个便衣押送回了老巢。
接下来几天,娄哥还得装作表面的风平浪静,无事发生,直到大鱼上钩。
到了山上,累了一天的李凭其直接睡倒了。
杨晖看他睡成“大”字,又看谢延很安静地看书,把迟南山拉出了门,到走廊上问:“你信那个贩子?”
迟南山道:“信不信,死马当活马医。不过有一点很明确,无论如何,只要他肯配合,哪怕是演的,都会有收获。”
他又道:“你去通知局里吧,过几天估计就需要支援了,提前把行动报告打好。”
杨晖满面愁容地答应了,消息发出去之后才想起来去看那被关起来的小花臂的情况。一开门,杨晖脸上的表情和疲惫都被冻住了。
一声惊喝从走廊上炸起,他双腿一翻往外跑:
“迟队……迟队!他死了!”
——房间里,小花臂的表情狰狞,头以九十度的角度诡异地弯曲,尸体已经凉透了。他还张着嘴,似乎有什么话没说完,就被人在一息间扭断了脖子。
迟南山赶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说实话,罪有应得,而且他的价值已经利用完了。不过再怎么说也不该是这个结局,杨晖道:“会不会是村子里的人……”
迟南山道:“不会,没理由。”
杨晖闭嘴了,他知道迟南山说的是实话。
他脑子里把所有可能的嫌疑人过了一遍,再三徘徊,还是锁定了那个孱弱漂亮的年轻人。
谢延这一路都太安静了,甚至没有提出一星半点的疑问。他的“领导家属”的身份也是迟南山套上的,连他的出现都显得那么不可思议。
一个十年前就被怀疑是杀人犯的青年。
杨晖欲言又止,总觉得迟南山肯定也想到了。
“叫人把他的尸体送走做个尸检吧。”迟南山简单吩咐。
杨晖最终还是没问出来什么。
迟南山回到屋子,谢延已经睡了过去。
他走过去给谢延掖好了被角,把窗帘严丝合缝地拉上,凝视着他的睡颜。
“你这次回来……”他呢喃。
却说不出口。
他想,你这次回来,什么时候走。
这次走,打算回来吗。回来之后,又是什么身份,无论是什么,能和我过正常人的生活了么。
能不能……告诉我,别一走就是十年。
迟南山又感觉这十年阅历白费了,根本没练出大心脏来。他还是那个在一闪一闪的电灯下等人等了一整天的傻子,不知道自己嘴里要说的,是一句十年都没能送出去的表白。
他的手指隔着空气抚摸过谢延的眉骨。
在确定谢延有嫌疑之前,这是他最不愿意考虑的可能性。
-
半天后,娄哥假装上山看货,到了四平村工厂。
天空阴霾遍布,沉沉得像是要压下来,逼得人呼吸都要放缓。视野内风吹草动似乎都变得压抑。冰凉的空气中,蚊虫都少来作祟。
“吱呀——”
工厂的门敞开,娄哥身边围了数个便衣,其中有几个是县局里来帮忙的。迟南山坐在一纸箱上,等待着娄哥动作。
瞩目中,他拨通了通讯录中的一个电话。
“嘟嘟——”
约莫十几秒后,电话“吧嗒”一声被接通。
“喂?成七啊。”娄哥熟稔地叫。
电话那边的声音略显阴沉:“怎么了?”
娄哥咽了口唾沫,按杨晖提示的来说:“前一阵不是给徐爷进了批货嘛,昨个儿我上山看,那批货里被我手底下的人掺了点水货。嗐,你也知道徐爷这脾气,我立马就把把群不长眼的东西处理了!还给徐爷准备了点新货,你能不能……出面帮我把这批货送过去啊。唉,混了这么多年我还是没你面子大,你一出面,他肯定就不能怪罪了。”
这话把贩子的情绪起伏模仿得惟妙惟肖,隔着屏幕听声音根本就没有破绽。
成七顿了顿,果然上钩了:“我最近有点忙,你把货存着吧,有时间我过去。”
杨晖打字给他台词。
娄哥慌里慌张瞟了眼台词,道:“这可不行!我昨个儿上山的时候就摔了一跤,绝对是老天爷在提醒我将功补过!你说要是就在这几天,徐爷把我抓起来,拔毛杀了可怎么办啊!我不管,成七,你这次必须帮我,你想想,我死了之后谁给你弄货!”
成七那边静了。
在他们的共识里,“徐爷”确实是个不好惹的主,成七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才道:“后天晚上,最早后天晚上八点。我过去取货,你等着。”
娄哥道:“好啊,就你一个人吗?”
成七没听到这个问题,直接挂掉电话。
让县里的人送走气喘吁吁的娄哥,李凭其道:“那就等着后天晚上了,正好市里的支援批下来了,各部门也得明天上午才到。听说特警大队长,就那个很帅腹肌男!我靠我终于能见到他了!”
杨晖恨铁不成钢:“一个腹肌男都给你兴奋成这样,你迟队呢,你迟队也有八块腹肌,你怎么不多看点卷宗。”
李凭其蔫了。
不多时,把娄哥送回招待所里后,县里的那几个小警|察回来了。
他们都是警校毕业后分配回户籍所在地的年轻人,满腔热血,跟着领导干得还挺开心。其中一个进来就道:“迟队,那什么娄哥说是想起来点线索,让我给你带个话。”
迟南山:“说。”
“他想起来那个‘大人物’叫什么了。”
迟南山僵了一下。
小警|察道:“他说,那人的代号是飞鸟。”
直到走回招待所,“飞鸟”还在诸人的脑海中盘旋不落。
这下可以确定了,段兖的那本日记多半不是编的,最次也是真假参半。
据娄哥的回忆,飞鸟是个很年轻的男人。
他们唯一一次碰面就是在货物交接中,飞鸟被保护起来,根本记不清楚长什么样子,只记得保镖跟前,是一双修长却又无力的苍白的手。
代号是飞鸟,却被掐着脖子,戴上冠冕,保护在重重桎梏当中,是为了隐喻什么?
他在这个故事里,扮演了一个很微妙的角色。
在假设日记是真实的前提下,他告诉段兖有回到中国的机会,为段兖提供各种条件,段兖又真的回了中国,但最后惨死在故乡。
他在四平村娄哥的记忆里也留下了痕迹,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旁人的触摸就是玷污。
他是要救人,还是要害人?杀害段兖的凶手可能是他么?
非常矛盾——可以有权利决定段兖的行程,甚至可以因为私人矛盾毫不费力的抹杀掉一把手的手下却不被伤害;但又处处受到限制和“保护”,只能做外人心里的“影子”。
故事刚刚拉开帷幕,迟南山想不清楚。
他的思绪被谢延打断了。
“你吃不吃火龙果。”谢延把一块红色的果肉叉起来递到他嘴边。
迟南山:“……你演我呢?”
他生平最最最不喜欢吃火龙果。
谢延看他露出不高兴的表情,满足了:“对啊,演你呢。看你不高兴我很爽啊。”
迟南山:“……行。”
谢延把半个火龙果吃光,道:“我听他们说,后天晚上你们有事啊?用不用我回避一下呢?”
迟南山道:“不用,到时候你会在安全的地方。”
谢延获得了他想要的信息,不说话了。
半晌,迟南山道:“谢延。你这次回来,是要做什么?”
谢延动作还是很流畅,像是没有被这个问题困扰:“你知道我不会告诉你的,反正是很有意思的事情。”
迟南山望着他,低声说:“谢延,我看不出你什么时候在说谎。”
谢延的脊椎像是被电了一下,疼之后是麻,触觉泛起一大片涟漪。他还是很平静的样子:“那就当我没有说谎。”
他很诚恳地笑了笑,起身把火龙果皮扔掉。等他洗完手的时候,迟南山已经离开房间了,偌大的屋子只剩下他一个人。
从前迟南山判断他是否在说谎的时候,看他的眼睛是否闪躲,或者耳朵有没有发红。
现在不然。
谢延说了太多的慌。
他的人生是谎言,出现是谎言,消失是,重逢也是。他宁愿被人认为是虚假的,这样离开也不会有太大负担。
他说谎不会目光闪躲了,也不会害羞。
迟南山看不出他的异样,他们也无法毫无芥蒂地对视。
所以他是死了啊。
羽翼也化在这腐朽的土地里。
过年左右会把这篇文更完,强度很高,更新强度也会很高~~
下一本就是abo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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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钓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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