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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调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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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南,四平村。
“哎呦警|察同志,你说你们跑这一趟多辛苦?从Q市来的?那太远了太远了……”村书记操着一口浓重口音的方言,领着他们在崎岖山路上走着,“俺们这儿啊,就是地方偏僻,路不太好走,村子里环境还是蛮好的!哎对了,你刚才说要来干啥来着?”
迟南山和杨晖走在最前面,实习警李凭其护送着谢延在后面走着——谢延脚程比较慢,走两步就气喘吁吁。
谢延被裹上了件很暖和的黑色冲锋衣,闷得慌,显得很不开心。
迟南山应道:“到村子了再说。”
村书记忙不迭闭嘴,安静带路。
绕了几个小时,终于到了四平村内。村书记招呼着他们把东西放在本地招待所里面,又带他们到大堂内坐下。
迟南山很直接地把段兖的照片亮出来:“这个人去年夏天来过这里么?”
村书记端详那照片很久,表情变了又变,最后汗颜道:“抱歉啊领导,我确实有点记不清楚……他是去年冬天啥光景来的?”
“七月末。”
村书记又想了想:“啊,也许是他们呢……我知道了!”
他又凑上去看那照片,一拍大腿:“是他!就是他!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还运了好些东西上山,就在俺们后山工厂里捯饬。那工厂都是乡亲租出去的。一伙人待了好半个月才走的。”
迟南山挑眉:“好半个月才走,这么长时间,才想起来?”
村书记“嘿嘿”一乐:“这就不能怪罪了。破地方穷,有些人就喜欢往山上跑,找这些便宜工厂来着。”
迟南山收起照片:“好。什么时候能带我们去看?”
村书记看看天色:“这也不早了,要不明个早上?我找后山的人带领导们去。”
迟南山只道:“不早,才八点。市局办案卡差旅费,不敢耽误太久。”
杨晖在一旁点头,装出焦急想回去的样子,连平时脑袋不太灵光的李凭其都很识时务地挠着身上,仿佛真的很厌恶这山上的粘腻空气。
村书记当他们是被迫来到这里走办案流程的社畜,理解了,立马打电话,估计是在叫人。
一会儿,村书记放下电话,道:“没的问题,领导们现在动身吧!”
迟南山点点头,起身后又看了眼沙发上揉手的谢延,对村书记道:“这位是警员家属,比较金贵,就不去现场了。您让人把他带到房间里吧,做点饭给他吃。别放青椒或者苦瓜。”
村书记吩咐下去,谢延瞪了他一眼,走了。
四平村后山就是标准的荒郊野岭。
鸟鸣都听不到几声,平坦的地方修建着规格不一的平房,起伏错落处则有参差不齐的树木林立着。远处观望,能看见一处建筑物庞大非常,黑黢黢的身形在夜色中显得庞大阴森。
走进了才知道这是处工厂。
工厂门很大,倒不算旧,锁孔散着森森寒气。
村书记拿出钥匙,打开门,招呼道:“进来吧,不过倒也没什么好看的,人家走的时候早就把工厂清空啦!”
迟南山一行人走进去,村书记就很识相地递过手电筒,自己蹲到工厂门口等着去了。
三个人分头行动。
这显然是个现代化加工工厂,机器都还算新,绝对不落后了。就是显得这工厂有些空旷。迟南山凑近了一处,用指腹沾了沾机器上薄薄的尘土,对光观看。
白色粉尘。
他把手拍干净了,又四处查看起来。
约莫一刻钟之后,杨晖和李凭其来找他碰头了。
迟南山问:“有什么发现?”
杨晖道:“不简单。”
李凭其不傻,也能看出这是个加工过毒|品的工厂,背后起了一片鸡皮疙瘩:“段兖果然是来这里执行任务的。”
迟南山却道:“不只。”
李凭其:“啊?”
迟南山用手电扫着这工厂,压低了些声音,神色平静:“这就是个制|毒村子。”
杨晖冷笑一声:“我就说。”
“什么,制……制什么村?”
“图便宜工厂也不会到山区里找加工地,他们有没有想过上下山的路费是多少,真正图便宜的只会从根源上解决问题,就是动用低廉劳动力。再者,村书记一路上一直强调他们是本分的贫困村,若是真的像他说的,四平村是平常贫困村,村里哪来的钱搞进口设备,分明是个掩人耳目的外包制|毒窝点。”
李凭其忍不住瞥向大门:“那村书记?”
“放心,不是好人。”
“不……不用跑?”李凭其终于明白迟南山为什么不肯带着谢延了,迟队分明是不肯让家属冒险!
迟南山还是一脸淡定:“不用。他已经带人来了,我们守株待兔。”
李凭其满脸崩溃,什么就带人来了?什么时候的事儿?
杨晖已经习惯了迟南山的点到为止,好心提醒:“他临走前不是打了个电话?然后不就是直接带我们过来了么?”
李凭其恍然。
村书记自己就有钥匙能进工厂,要什么电话!
乡亲自己的工厂,村书记能有钥匙就很不可思议;退一步,假设他真有进入的权限,也就不必打电话摇人。
要么,他说的“这个工厂是乡亲的”,是假的;要么,打电话就是为了困住迟南山一伙人,拖延时间。
李凭其狠下心来,往门那儿走,想试一下这门还能不能打开。
下一秒,一道劲风从耳畔袭来!
他刚才站在一台机器前面,而那机器后面,不知何时已经藏了一个人!那人身形飞快,上来一拳就要捣到李凭其后脑。
李凭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霎时闪过,那人见事不成,立马就要往门口跑。他几个箭步冲过去闪到前方,勾腿将人放倒,随即死力摁住偷袭者胳膊,吼道:“警|察!不许动!”
他断定这喽啰不会是一个人来的,抬头去看迟南山和杨晖的情况。
谁知。
两位前辈已经利落地放倒了约莫十个花臂小子,正看戏一样看着他大汗淋漓地擒拿“偷袭者”。
李凭其:“……”
李凭其干脆地卸了喽啰的右臂,留下脱臼的喽啰哭天喊地不能自已。
迟南山则蹲下来拍拍中间躺倒装死的一个年轻花臂:“你好,配合一下警|察叔叔工作好不好?”
花臂还是装死。
迟南山见温柔无效,不改笑意底色,接着说:“不配合也没关系……小李啊,他脖子好像不太舒服,是不是角度不太对?来,你帮他拧一下,拧个九十度就没事了。”
李凭其大惊失色:“哎呀队长,这不好吧,我手劲大,这这这万一拧断了?”
花臂紧闭着眼,嘴角似乎在抽搐。
迟南山没有见好就收的意思。
他还是笑:“没关系呀,我们再给他拧回来不就好了?”
花臂:“……”兄弟这是人话吗。
李凭其做戏做全套,真要上手:“来来来我看看,是哪里角度不对?”
就当他的手要按上小花臂的脖子的时候,花臂一个弹射蹦了起来:“大哥我错了!大哥!!我我我让他开门!!”
迟南山:“呀,居然会配合工作。”
一帮呲牙咧嘴的社会青年从工厂里灰溜溜走出来,村书记一脸懵逼,看着他们像小学生一样排队走出,就差拉手唱红歌了。
迟南山拍拍手,不知不觉站到了村书记身后:“同志啊?”
村书记吓地叫了一声。
迟南山道:“其实,以后工厂里有不干净的东西,要提前说。”
“不干净的东西们”敢怒不敢言,贴着墙根站了一排,活像打了霜的黄花菜。
迟南山没继续废话,点了点那个小花臂的头:“就你,跟我们回招待所,其他人各回各家吧。”
说完他委婉地对村书记道:“别多想,县里的警察很快就要上山了,多余的动作留住了,别给自己罪加一等。”
回去的路上,那小花臂还凑上来很不要脸地问:“哥,你怎么认出来我是他们的头头的?”
迟南山道:“简单。你胳膊上是青龙白虎。”
花臂:“……行。”
招待所201房门一打开,就是谢延吃饭的场景。
他似乎刚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随便搭了条毛巾在肩膀上,T恤后露出一段明晰白皙的锁骨。空调开得温度正合适,不热不冷。而那双漂亮的手正挑挑拣拣夹着盘中几道家常菜。
李凭其想,迟队家属真好看。
他怕花臂吓着谢延,按住那花臂的肩膀:“老实别动!”
花臂似乎也在打量谢延,一瞬目光暗了暗,但也只是几秒钟的事情,紧接着恢复了正常。
而谢延丝毫没有因外人的闯入失去食欲,他只是把不爱吃的黄瓜扔到了一只堆满难看的菜的碗里,慢条斯理地进食。
迟南山没管那边,把花臂绑在一张空椅子上,坐到对面:“交代吧。”
花臂:“领导让我交代啥?”
迟南山歪歪头:“一切你知道的,有关这个村子帮忙制|毒□□的事情,涉及的人员,和往来的贩子,劝交代出来,给你申请个宽大处理。”
花臂迟疑了一下。
李凭其很快明白了迟南山的意思。
——这个村子是个窝点,但也不是所有人都参与了进来,应该是村委会和这些社会青年的主意。
不然,一但村书记摸清了迟南山的意图,等待他们的就应该是整个村子的围攻。之所以还要把他们引到工厂再动手,无非就是不想惊动更多的人。这里大部分人应该还被蒙在鼓里。毕竟学历和认知跟不上,想察觉端倪也难。
花臂既知木已成舟,没再挣扎,竟真的把能说的都说了。
杨晖拿手机备忘录记着,还录音备份,这回去给禁毒部门,估计又是一顿忙活。
等花臂的话止住了,迟南山亮出给村书记看过的照片,继续问:“段兖,见没见过这个人?”
花臂飘忽不定的目光又一次飘向了窗边。
杨晖拍了拍手:“看哪儿呢!信不信再看把你眼睛摘了!”
领导的家属不是你能看的!
谢延却不咸不淡开口了:“他可能是饿了,你别太凶。”
花臂缩了缩脖子,不知道是被哪一句话吓到了,乖乖回答问题:“兖哥啊,去年夏天的时候他在我们这儿加工了很大一批白货来着,不过半个月就运走了。他不在这一片活动的,在境内很难查到他吧……说实在领导,他级别比较高,当时我也就是见过几面,都是我大哥在接头啊!”
杨晖:“……你还有大哥?”
花臂抬头,仿佛看到了希望的曙光:“对对对,我大哥就是往村子里介绍资源的头目,他一把手把我带入行的,懂得可多!领导,你们去找他绝对有门路!”
杨晖忍住叹气的冲动,凶狠道:“他根据地在哪儿?”
花臂见有甩锅的可能,忙美滋滋把“一把手把他带入行的恩人”全部信息交代了出去。
花臂很快被转移到了另外一个房间,锁住了。
李凭其问:“县里还没来人?”
“我没通知县里,刚才是吓唬他的。”迟南山道,“九爷能派段兖一个人能主导的生意,说明级别不是很高,这村子里窝点规模也不大。那村书记成不了事,能唬住。我们后续计划不能打草惊蛇。”
他让李凭其去和市局报备,自己溜达到了窗边。
“你不吃?”谢延终于把盘子里的菜收拾干净,问。
迟南山好笑:“你都吃干净了,我吃什么?”
谢延把他挑出来的那些剩菜往他眼前推了推,很没有诚意地说:“你吃吧,别饿着。”
迟南山摇了摇头:“……谢谢。”
“你们要去抓他说的那个头目?”
“嗯,”迟南山道,“马上走。你在这里待好了。”
谢延没再说话,靠在床头,就像一幅静默而美丽的工笔画,看得人不敢上去打扰,怕毁了画面清净。
迟南山看了会儿,不声不响带着俩人走了。
谢延听着他们的声响从招待所里消失,动作慢吞吞地拿起外套穿上——迟南山的衣服还是太大了,他里面只有短袖,更显得宽松。
他就往隔壁间走去。
那门锁很普通,轻而易举就撬开了。
花臂被绑在床头,看见是谢延来,道:“您……”
谢延靠近他,蹲下,问:“你还记得我是谁?”
花臂瞪大了眼睛,似乎在思寻:“您是……诶……”
记忆里,有一次大雨纷纷。
那次交易货量巨大,娄哥点头哈腰跟在别人身后,他只能当个充数的马仔,给大哥打着伞远远观望着。
货物被打湿了些,大人物也是丝毫不心疼的。
“检查完毕了,没问题,可以装箱。”
那黑伞下面是一看不清面孔的黑衣年轻人,他声音温和道:“确定了就好……天太冷了,你回去吧,别感冒了。”
花臂眯起眼睛看,才看到那黑衣人后,还站着道身影。
那身影清瘦,甚至称得上孱弱,在这肮脏的地方还穿着白衬衫,罩了件风衣外套,身后跟着两个魁梧的保镖,把他紧紧保护起来。
那年轻人有双好看的眸子,注意到有人看他,精准地捕捉花臂的视线,扫了他一眼。随后,他对那人说:“不用了,我不冷。”
花臂那时像是被这目光里的东西灼伤,立马回避了。
他想,他那时甚至没看清那年轻人的面孔……如果看清,想必是很惊艳了。不过那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接触到那么大的场面,本来是八辈子也够不上的。
但是他牢牢记住了那双眼睛。
平淡灰色的眼眸,仿佛笼罩着重重雾霭,浓密而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阴影,显得有些伤感……一切都和面前的谢延对上了。
花臂眼中的吃惊说明了一起:“你……你……”
他怎么会和警|察在一起,他……
一切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咔嚓!”
一声脆响,谢延伸手,以极大的力气在刹那拧断了他的颈部!
那双眼睛还是极好看的,透出悠悠的悲伤,灰色却不像雾霭了,像冰冷的湖泊,冻结了对世人的怜悯。
他看着将死说不出话、承受着剧痛的花臂,轻声细语:“你怎么就记住我了呢?”
“太遗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