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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疑点 ...

  •   “死者姓名段兖,28岁,父母三年前出车祸死亡,Q市内暂时没有能联系上的亲朋好友,内勤已经在想办法找人认领尸体了。尸体化验报告都在文件里面了,您自己看吧。”
      迟南山伸手接过报告,翻看:“然后呢?据我所知,前面这一句很久前我们就知道了吧。”

      这实习生正是一天前去案发现场时被迟南山提溜的那个,闻言PTSD犯了,抖如筛糠:“呃,呃,呃……”
      迟南山:“我问你其他信息,饿就吃饭。”
      良久,实习生便秘一样吐出来一个:“性别男。”

      “行。”迟南山气笑了,摆摆手让他滚。
      他细细把报告都读了一遍。

      段兖死于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身上有十三处刀伤。凶手捅人的手法很是生疏,毫无章法,有深有浅,位置稀疏不一,而最致命的一刀是心口上的。正是因为这一刀,段兖失去了反抗能力,不久身亡。
      法医推测得没错,刀上确实有剧毒。

      这就很奇怪了,按这个手法,凶手就是冲着要段兖的命去的,为什么还唧唧歪歪捅了这么多刀才进入正题?
      而更诡异的是,最后那一刀切入心脏,角度十分痛快老练,毒素入学后快速抑制了心肌传导,毒效放大,段兖就是在这一刀后三分钟内死亡的。

      杨晖吃着早饭,凑了过来:“还在看?他们凌晨把报告赶出来的时候我就提前看了,不得不说确实挺有意思的。哦对了,这里排版不好,这个毒叫河鲀毒素。”
      “嗯。”迟南山道,“你有什么感觉?”

      杨晖:“什么什么感觉?”
      “你不是说有意思?哪里有意思?”
      杨晖咽下包子,喝了口豆浆:“你不感觉,这捅最后一刀的和前面在被害人身上玩刮刮乐的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么?但这又很奇怪,事实证明,从体型特征和用刀情况分析,这就是一个人。有很强的……割裂感。”

      像是凶手前半段在模仿一个青涩幼稚的杀人者,后半段忽然切回了大号,一刀了结了段兖的性命。

      迟南山沉吟片刻:“说不通。”
      杨晖:“嗯?”

      “按你的说法,凶手应该是带有一定感情色彩的。做个假设,他是在模仿一个手法生疏的杀人犯,但据我所知,第一次犯凶杀案的嫌疑人是做不到在杀人之前搞到河鲀毒素这种专业的剧毒的。他已经带着这种感情色彩来杀人,却连戏都不肯演得再真一些,是不是有点不敬业了?”
      杨晖摊手:“有道理,但我也就能想到这儿了。”

      “除非。”
      “除非?”
      迟南山说:“除非还有第三者。”

      如果要继续这个假设说下去,就必须存在一个第三者来填补这些“不可能”的空白。
      杨晖下巴掉了:“啊。”
      迟南山摇了摇头:“先不提了,确实天方夜谭……监控呢,能修复吗?”

      “当然……不能,”杨晖收拾完早餐,道,“那监控早坏了个球的,说是这几天要修,谁知道就赶上人嫌疑人心情好在这儿杀人了呢。我看他们那片儿的迟早倒霉。”
      意料之中,迟南山摆了摆手:“昨天晚上跟你发了消息,段兖出国后的行踪查了没?”
      “查了,又没查。”

      十分钟后,杨晖熬夜一晚上整合出来的资料送到了迟南山手底下,他还在不停嘚嘚:“哎呦,就您昨天回去照顾老同学睡了个好觉,我们外勤全部都在这儿熬了个通宵,您说您哪儿能放着人冤魂不管呢是不是。”
      迟南山装没听见。

      他很快就明白了杨晖的意思。
      段兖这人,到国外就和人间蒸发了一样。

      大学期间还能看到他购入机票,逢节假日出国回国,公共场所消费记录也挺真实的。直到六年前,这人就和转行跳进河里当水鬼吓人了一样,什么记录都没留下。
      迟南山挑眉:“人在国外,我们是不是没权限调取?”
      “是中国公民就能查到,缺也不可能啥都没留下。”杨晖道。

      段兖,留学生,六年前人间蒸发在国外,三年前父母双亡,2018年身亡。
      迟南山思索了一会儿,道:“你现在让他们去查,段兖生前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兴趣爱好,能找到的都整理出来,另外,最好还查一下他、他父母的生平经历。”
      杨晖得令走了。

      其实还有个线索。

      段兖身边有很多洋洋洒洒的纸屑,看样子应该是从一个日记本上撕下来的,还写了不少内容。就是不知道是凶手撕的还是他本人撕掉,像是泄愤。不过经过大雨浸泡字迹辨认不清,又撕得太碎,拼不拼得起来还是个很大的问题。
      物证科还在争分夺秒拼拼图,现在这一部分是指望不上了。

      迟南山在办公室里若有所思,拉开抽屉,将一个格子里一本厚重的笔记本拿出来。
      那笔记本一看就很多年了,里面批注估计不少,本子都胀得鼓了起来,

      他打开其中一页,目光扫视。
      这就是2008年李梨案的案件详情,他记了很多,也捧着这本本子想了很多年。
      他心里看不起自己。

      想了这么多年,连给喜欢的人一个公道的能力都没有。

      这一页顶端,是李梨尸体的照片,当时流传到了网上,这才把舆论压力升级了好几个层次。不因为别的,这照片属实有点残忍。
      李梨是在高考前死的,穿了很少,短裤短袖,T恤甚至还是白色的。

      迟南山记得,那时李梨经常穿的都是黑色的衣服,因为这样脏了就看不出来,呀不会遭受那些无谓的嘲笑——他是人,到底还是在乎的。
      平时他不记这些,只是因李梨和谢延走得近了,才记住了。

      可是那天李梨却穿了颜色很亮的衣服,是要见重要的人吗。
      可惜衣服还是脏了。

      尖刀刺破衣服,在他身上留下血窟窿。
      一个,两个,三个……数不清的,数不清的窟窿和伤痕,已经称得上虐杀。
      致命的一刀,在他的心口上。

      刚才读资料的时候,迟南山就有一种不详的直觉,不由自主地把这两个案子联系到了一起。总觉得这些细节的重合不是巧合。
      李梨的案子也让人感觉,凶手是个精神很分裂的人,一时成熟一时老练。
      不过现在有河鲀毒素的参与,让人觉得案发现场还会有第三个人的引导。

      那谢延在这个节骨眼上以这种姿态回来,也是巧合么。

      迟南山合上本子。
      算了,这事已经成了他的心魔了,估计看什么案子都能想到一起。

      只是他不甘心看李梨这般,谢延那般。
      李梨这种人,一生没什么顺遂的事情,生活和命运把他扎得千疮百孔,他也没什么表情。毕竟只要有命在,伤口总是有时间愈合,只不过会留下伤疤——反正他也不畏惧疼痛。

      就在这时,尖刀刺入了他的心脏。
      但他身上还有那么多鲜血和疮口,等着岁月吻过。

      -
      一天下来没什么进展,晚上迟南山准时回了家。

      转了一圈没在客厅找到谢延,他就推门进了卧室。
      谢延抱着膝盖,坐在地板上,倚着床沿睡着了,柔软的黑发被床垫压塌了一脚。鸦羽似的睫毛垂下来,睡得安详。

      他“叩叩”敲了下门板,谢延悠悠转醒,看起来还有点呆。
      “去床上睡。”
      谢延嘀咕:“你早上刚换了床单,我的衣服还是昨天的。”

      是那身经历了车祸医院警局的脏衣服,总不好往别人床上钻。
      “这几天我都睡沙发,无所谓,你睡地上就着凉了。”
      谢延:“……算了吧,也没那么累了。”

      他无所事事,只能迟南山走到哪就跟到哪,还得保持一段合理的社交距离,毕竟他身上还挂着“李梨”的名牌,留着还有用。
      迟南山把脏衣服丢到洗衣机里:“待会儿吃完饭,去商场给你买点衣服吧。”
      谢延麻木道:“那太麻烦了,不合适。”

      迟南山弹了下他的脑袋:“好好说话,别摆出死人模样,不吉利。”
      谢延捂住额头,呲牙咧嘴:“你!”

      这么一来他倒是想起来了。
      迟南山这个人看起来很高冷,上学的时候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实则也是个惹是生非的家伙,只不过从不在学校露出马脚而已。他甚至还在电玩城有一帮纹身染黄毛的社会小弟。
      更奇葩的是,他这人还有点封建迷信。

      他就像是老一辈人一样,坚持认为“死”这一类字眼很晦气,总要用一些吓唬小孩的方式把晦气赶走。
      有一次谢延不高兴,在他身边骂骂咧咧,也不知道骂到什么不好的地方了,迟南山就停下,扯住他的书包,说:“这种话不能说,吐出来。”
      谢延一身反骨:“……咽下去。”

      迟南山面无表情,似乎就要去捏他的下巴,真想要他吐出来似的。
      谢延忙躲:“已经咽了无法追回了。”
      迟南山:“行,咽下去拉出来,可以了吧。”

      谢延于是在他后背上痛击了三十多下,当然也没用真力气。

      现在这种感觉又回来了。
      谢延说不上是什么体会。迟南山这人就是这样,你不能离他太近,也不能当他在乎的人,也不能在乎他。占了其中一样就会越陷越深。

      谢延三样全中了。

      晚饭还是吃的馄饨。
      这次,两人都很有默契。谢延只是推搡了几下,最后还是接受了辣馄饨,仿佛有什么东西已经心照不宣了。

      饭中,迟南山忽然道:“谢延。”
      谢延就当没听见那个称呼:“你叫谁?”
      迟南山盯着他的眼睛,问:“我为什么找不到你。”

      他想了很久,还是问了。
      ——为什么我找了十年,哪里都找不到你。

      谢延也看向他的眼睛,就像能从那波澜之下,看见那十七岁少年的身影一样。但他也只是看着,权当浮光掠影。
      迟南山又说:“我还有话没和你说,你忘了。”
      他不说疑问句,就当谢延忘了。

      谢延知道他要说什么,也知道这句无论如何是不能答的,假装油溅到了手上,手忙脚乱拿纸巾擦了,说:“也许我过几天就走了,到时候你自己和他说吧。”
      迟南山明白:“你不想告诉我,我就不问了。”
      反正也过了十年,他本来要等一辈子的。

      吃完后,他把碗刷了,擦干净手,看着窗外灯火通明,指尖还泛着水珠汽化带来的丝丝凉意。像是对自己说,也像是对谢延说:“反正还有很多年。”
      谢延没否认什么,也不想打翻这海市蜃楼。

      就当还有好多年好了。

      饭后,迟南山拎着他去商场买衣服,试了一圈,谢延每每看到那价格牌就要退缩,反复道:“萍水相逢,我欠你这么多钱很难还……”
      迟南山也道:“萍水相逢,欠这么多钱了就不必走了。”
      导购一会哭一会笑的,肌肉僵硬。

      一小时后。
      谢延两手空空地在前面溜达,目光飘忽不定,说是来踩点抢奢侈品店的都有人信。迟南山则在后面拎着大包小包气定神闲。
      还是那种熟悉的感觉,让人想抽鞋垫子往迟南山脸上甩。

      怎么着,熬了十年还是没能等到迟南山他爹妈破产吗。

      他在心中叹了口气。
      很奇怪,就像是有种很温热的东西流淌进了血管,和某种丧失的本能相认,顺着神经系统绕了几个周天,让他浑身泛着暖意。

      “你那个……案子,”谢延忍不住,“结了吗,你就在这儿逛街。”
      迟南山道:“结没结你不清楚?”
      “你……”

      谢延崩溃地想,他不会以为这样能套出他的话吧。

      迟南山收敛了笑意,正经道:“今天线索断了,还在追踪,帮不上忙的一直守着也没用,就当给自己放个假,陪老同学叙旧了。”
      谢延反击:“叙旧?那你是不是还得喝个酒才算有诚意啊。”
      说完他就后悔了。

      迟南山还真干得出来!

      一想起来迟南山喝酒是个什么德行谢延就肉疼,忙拉住他:“我开玩笑的。”
      迟南山则把手搭在他的手上,道:“怎么能开玩笑。我们李同学可是从来不开玩笑的,你忘了?”
      他还刻意重读了那个“李”。

      谢延放任他去了。

      回到家,谢延冲完澡,换上清爽的新衣服,一出来就看见迟南山在拆那瓶白酒。
      谢延:“……你喝了明天怎么办。”
      迟南山莫名其妙道:“我喝了从不碍第二天的事好么?”

      这话虽然说得没问题,但他似乎没考虑今天晚上第二个在场人员的心情。
      谢延没招了,笑了出来,拖了椅子坐到他跟前:“行啊,陪你喝一杯。”

      故人分别十年再相见,中间的距离像过去一样短,又似隔了跨不过擦不去的千山万水。隔着那山那水望着,望不出思念,望不透过去。
      如此精明,都知道已经改变;如此固执,哪怕改变还是割舍不下。
      就像记忆拥抱这千山万水,是抹不掉的物是人非。

      那双和记忆重回的手递给他酒,说:“干了。”
      谢延就是觉得好笑,带着笑意把酒喝下去,也不觉得辣,只是看着迟南山的反应,生怕错过了一个细节。
      谁知迟南山又倒了一杯!

      谢延唯恐酿成大错,道:“你别喝了!”
      迟南山摆手,淡定道:“放心,这么多年我还是有长进的。”
      谢延满头黑线,见他面不改色喝下去,心里才稍稍安定些。

      也是,今非昔比,迟南山行走在外难免也是要有应酬的,成年人的社交礼仪,估计也是要学个八九不离十。
      正感慨着,迟南山脸上爬上红晕。
      谢延:“……”

      合着就增长了十毫升呗。

      谢延知道他要醉了,托腮看着他,右手打了个响指,竖起食指和中指:“这是几?”
      迟大支队长似乎在很认真的思考,上头好一会儿才说:“耶。”

      谢延“扑哧”一声笑出来:“成,醉的不轻。”
      他收拾好餐桌,伸手给他:“得了,快睡去吧,今天是没法叙旧了。”
      迟南山却不走,坚持要盯着他。

      “我脸上有什么?”谢延问。
      迟南山答非所问:“过几天要演出了,谢延,诗还没写完呢。”
      谢延向他伸出的手不自主地蜷缩起来。

      像是被什么东西电到了手,又像被什么攥住了心脏,疼痛一丝丝蔓延开来。

      他问迟南山:“今年哪一年?”
      迟南山说:“2008年。”

      他们最不幸的一年,却是最想追回的一年。像是世界末日,万物都在朝着一个既定的方向逃亡,彼此却握着手背道而驰。
      因为黑暗里藏着有人要找的种子,他们则把种子埋在肺腑,终其一生寻找那个“有人”。注定是无法逃亡的。

      可迟南山不必颠沛流离。

      谢延忽然产生了愧疚——隔了这么长时间,把迟南山再拽进这个局里,真的是对的么……或许再等十年,他就真的都忘了。毕竟什么一辈子,都是年少轻狂的许诺。
      海誓山盟之所以容易被打破,就是太过渺远。

      谢延张张嘴,想对“18”岁的迟南山说句什么。
      没等他开口,迟南山就上前捏住了他的脖颈,他的手指很凉,激得谢延一个哆嗦。

      紧接着,炽热的气息席卷上来。
      ——迟南山吻住了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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