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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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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2007,冬。
这个点街上除了几个蹬自行车的成年人,鲜有人烟。能不上班的都窝在家里,要出勤的已经走了。
前几日连着下了大雪,今日还没停,地面还结着冰,冷风呼呼往脖子里灌,弄的人鸡皮疙瘩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难以忍受。
谢延背着一个黑色的书包,穿了双洗得褪了色的板鞋,三中校服穿戴整齐,踏着十二月寒风进了校门。
上课的老师慷慨激昂,声音洪亮,却给人昏昏欲睡之感。
三中是老校了,一路上墙漆掉了个八九不离十,满是优质涂鸦和粉笔灰。间间的教师门就像是被女鬼抓过一样粗糙陈旧。
他很快走到四楼,高三(9)班门前。
“吱呀——”
谢延推开门。
门内正在上语文课,老师在写板书,听到动静一偏头。
谢延浑身落雪,甚至睫毛上还挂着几颗雪粒,单薄瘦削的身体因为寒冷而颤抖着,他垂眸看着地面,像是在等候老师的发落。
语文老师一愣,问:“同学,你是.......”
“哎哎哎啊——!”
还没等谢延回答,身后响起一声很有戏剧性的招呼。
是个发福秃顶的中年胖子,从屋内同学哄笑的反应来看,应该是他们班主任了。
谢延乖顺地侧了侧身,让班主任往里走。
班主任拍拍谢延肩,道:“我姓徐,叫徐成刚,你叫我徐老师。哦,我是教物理的。”
走完这个流程,他向里冲语文老师笑:“张老师啊,我占用两分钟时间。”
张老师年轻,估计不同意也不行,赔笑着微微点头,下到讲台一边去了。
徐老师领着谢延上了讲台,用黑板擦木制部分磕了磕桌面,皱起眉头大声道:“肃静!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这一声管用,底下瞬间没了声音。
“这是我们的新同学,谢延。从今天到高考的日子,他将和你们一起度过。”
谢延冷漠地看着台下几十张表情不一的脸,一阵厌恶。
原来人看人,是这样的神态。
真令人恶心。
徐老师道:“谢延,你说几句自我介绍吧。”
谢延抬头目视前方,开口有一股公事公办的气息,道:“大家好,我叫谢延。”
他也不知要说什么,停顿时间长了,就听台下有人故意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道:“呦,娘娘腔是个高冷的,赵婷不会又爱上了吧?”
又是掀翻屋顶的哄笑。
谢延补了一句:“不是特别喜欢交朋友,爱好学习。”
说完,他就背着包,沉沉走向后排唯一的空位,费力地坐下了。
另一个角落里,迟南山低头看着课本,从头到尾就没抬头,直到同学肘击提醒他别那么高冷,才略略分了一个眼神给后排。
本来就是萍水相逢,按他的性格,也不会跟这个“娘娘腔”有什么纠葛。
他的目光只是在谢辞白玉般的面颊上停留了几秒钟,又去流连了一下他那双灰色的明亮眸子,就收回了。
皮囊罢了。
有这个时间,多背两个单词也是好的。
同桌看他八风不动,忍不住感叹几句。
迟南山其人,家境优渥成绩还好,在学校里更是默不作声,几乎不惹事出头。当时的班主任特别感动,向学生会推荐迟南山。
结果最后还真让他捞了个“纪律形象大使”。
纪律形象大使还是班长,不太爱说话,但为人也没什么架子,人缘很好,自然不用上杆子去招惹一个转学生。
倒是这个谢延,选座位选了把……烂椅子。
那把椅子是之前同学打闹时弄断的,打闹的那对儿是班主任的心腹大患,见状当然不肯善罢甘休,当即用502把椅子粘了起来,摇摇欲坠抛在后面。
班主任看了也不能说什么,长时间以来忘了报修,也就不了了之了。
迟南山赌谢延在那把椅子上坐不满十小时。
不用到晚自习,那椅子就该散架了。
同桌又用胳膊肘杵了杵迟南山:“诶,南山,你不提醒提醒他啊?好歹是个挂名班长呢。”
迟南山道:“我现在上去会犯众怒吧。”
同桌一笑,也就不说了。
交际花赵婷婷周围一堆男生都对这个新来的柔弱小子很不满意。迟南山又向来和那些人井水不犯河水,不会多管闲事。
事情果然不出所料。
晚自习没老师看着,一片打闹笑声中,“哐当!”巨响,金属磕碰地板的声音响起,像是什么东西散架了。
不用想都知道是那把椅子。
班里的嬉闹声戛然而止,然而只是几秒钟,随后一切噪声就照旧了。
仿佛没人注意到南边角落,摔倒在地上的人。
迟南山刚给学生会送完违纪材料,推开门回来,就看见谢延跌坐在地上。
校服裤子是深色的,但尺码对谢延来说不太合适,露出脚踝,一道狭长的伤口正汩汩流血,白色的校服上衣沾了灰尘。
那伤口估计是椅子的金属零件划的。
迟南山就在门口愣了几秒,抬眼时猝不及防撞上了谢延的目光。
没有白日那么黯淡懦弱,仿佛有什么犀利的光芒从中一闪而过,随后隐匿到森林深处去了。
他没再等,大步上前冲谢延伸手:“谢同学你没事吧,校医快下班了,我带你抄近路去医务室。”
谢延没搭理他。
一秒,两秒,三秒,他的手就这么尴尬地悬在半空中。
“不用了。”好半晌,谢延甚是冷淡地吐出这一句,竟自己站起来了。
他几乎是撞开面前的迟南山,仓皇地从教室里逃出去了。
迟南山在那儿注视他的背影离开,也没出神太久,就回到座位上了。同桌道:“你就白跟他说话——你看他像是想搭理我们的样子吗?”
迟南山拿出黑笔,摊开练习题:“都没人和他说话,怎么看出来的?”
“嗐,人情世故你还不懂了啊?”同桌很装逼地摇了摇手指,“按道理是应该他自己融入集体的,结果呢?他一天下来有表现出想和我们交往的倾向么?也不怪他,有钱人家的孩子心理多少有点问题。”
有钱?
迟南山自愧看人不如:“又怎么看出来的?”
“他那身穿戴,一人顶咱半个班,亏是你哥哥我见过世面。不然低调得看不出来。”
迟南山对这方面没什么关注,过去也就过去了,他在意的是谢延最后离开时,看着他的目光。
是厌恶吗?但他甚至没有什么情绪。
就像是野兽不小心露出藏好的利爪一样,纰漏转瞬即逝。
“叮铃铃——”
放学铃响起,迟南山婉拒了几个同学约他网吧开黑的邀请,收拾好书包,套上羽绒服就往外走了。
他的书包和羽绒服都是黑色,仿佛要融进夜色去。
拐角处,他听到有人在说话。
本来没什么好注意的,奈何那声音他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但又记不真切。这就很反常了,毕竟他知道自己的记忆力。
放慢了脚步,他看清楚,那是谢延和……李梨。
迟南山第一次生出一股想要管闲事的欲望。
他很想把李梨从谢延身边拽走。
时间还早,他就尾随在两人身后。
这一回就当是为白天束手旁观的赔罪。
“你家住南边?”谢延的声音。
“嗯,”这个应该就是李梨,“还要再往南一些,那些深红色的瓦房就是。我们家说要拆迁很多年了,现在也没动静。”
谢延:“拆迁?”
李梨就又很有耐心地给他解释,什么叫拆迁。
迟南山心里更觉得不对劲。
不为了别的,就是李梨这个人,这个口气就很可疑。
谢延刚来,顶多算个性格孤僻无法融入环境,李梨则不然,他那才是远近闻名的古怪多事,连级部里的刺头都不想过手,估计是觉得脏到不好对付。
据传言,李梨父亲早年加入过类似传销组织的玩意儿,后来事发身亡,母亲也跟着疯了。得亏是纺织厂老板看她可怜,允许她到厂子里做点简单活计度日。
家境不好,他平时还要勤工俭学照顾一个近乎痴傻的奶奶。
母亲、奶奶,一痴一疯,家里人又有案底,听起来不好接触。
不仅如此,他在学校里独来独往,遇到校园欺凌也不声不响的,经常浑身顶着伤就来上学,上课还听得认真。导致老师间总说,抬头看到他那青紫的眼睛就觉得瘆人。
也算是命犯太极了。
谢延来第一天,怎么就和李梨混一起了?传出去又要说“物以类聚”,对两个人都不好。
迟南山想起谢延的那眼神,惧意全无,快步跟得很紧。
这已经走到很南的一处巷子群了,迟南山也不知道他们要走多久才能停下。
说话的声音忽然变成三个人。
迟南山躲在一排垃圾桶后看人影绰绰,随后,李梨说了声不太清晰的“再见”,一个人影就消失了。
迟南山犹豫要不要起身。
现在出来,可能会撞见一个不熟悉的人。
他想了想,直了腰,准备要起来。
“哐哧!”
最前面的垃圾桶居然倒了。
幸亏是迟南山早就起来,得以在电光火石之间躲到旁边的一排墙后面。刚落过雪,融化后水的味道混着泥土轻微的腥气,弄得他微微皱起了眉头。
借着月光,他往声源处看。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白皙的手。
那双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线条却又不显得那么粗犷,在月色下似乎泛着轻微的冷光。指甲修得圆润干净,带着点淡淡的粉色。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养尊处优的人的手。
可惜不然,这双漂亮的手正捏着一个壮汉油腻的脖子,把对方往垃圾桶里掼。动作粗鲁,按着壮汉的平头摩擦垃圾桶污臭的四壁,一声声“刺啦”的刺耳摩擦令人生理不适。
那男人声声叫着求饶。
谢延连理都不理,天然下垂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原本精致得像娃娃一样的脸有了生气,在这场景中竟显得瘆人三分。
他只玩味地做着他想做的事情,直到那人头皮上有血渗出来,才略略放慢了动作。
他开口,细声细气,称得上温柔地问:“你一直跟着我干什么呀?”
明明问的不是迟南山,迟南山也愣是起了一后背鸡皮疙瘩。
那壮汉哆嗦个不停:“我我,我不是来找你的!我找……李梨!对,我找他,他不是个好东西,欠……”
谢延闻言,神色没怎么变,只是“哐哧”把他又按进垃圾桶,并且脾气很好地忽略了对面的惨叫:“我为什么要关心他欠了你什么?我还能说,你欠我一条命呢。”
壮汉不作声。
迟南山这厢看清,那油腻的胖子居然还是个学生,穿着他们学校的校服。
就是校服颜色深了,一紧张容易忽略成常服。
谢延看了看头顶的月亮,松开攥着他脖子的手:“你滚吧,以后我每天跟李梨放学,我送他回家。如果再让我看见你一次……你欠我的命,我可就要收回来了。”
壮汉“吭哧吭哧”喘着粗气,什么都不敢说,低头哈腰朝着反方向跑了。
谢延少顷“呼”了一声,居然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包杀菌湿巾,细细把手擦了一遍,凑在冻得通红的鼻尖闻了闻,确认了好一会儿才觉得满意,把垃圾丢进垃圾桶。
“出来吧,班长。”
迟南山:“……”
合着演他呢。
迟南山权衡了一下利弊,稍微在“出去对峙然后跑路”和“跑路不成被暴扣进垃圾桶”里徘徊了一下,觉得还是要相信谢同学是文明人,走了出来。
他站在谢延面前,首先清了清嗓子,道:“你知道吗。”
谢延:“……我不知道。”
迟南山“哦”了一声,自顾自说下去:“我是学生会的,你要揍我,下周就会被通报。”
“……你能不能先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挨揍。”
迟南山好整以暇数了数:“身为班长,没通知你坐的座位有问题,导致你……嗯,身负重伤;对同学的孤立不做干预,非常失职;然后还不小心撞破了你的犯罪现场,罪加一等。”
谢延听了半天:“你自己抖搂出来了,我不爽啊。”
迟南山曲着一边的腿,吊儿郎当地把那句“你好像一直不太开心吧”咽了下去。
不过他确实不怎么害怕。
要是谢延想做点什么,早就在那不知死活的胖子面前把迟南山揪出来了。
“其实你刚才说的那些,没什么大不了。”谢延道,“他们孤立我,和我没半毛钱关系,我又不需要他们什么。况且哪怕我不坐那把椅子,总会有下一桩恶搞事件找上我,这已经算得上体面了,你干预也没用。”
迟南山不吭声。
谢延看他:“说吧,跟我有什么事?”
迟南山眯了眯眼睛,莫名觉得,谢延很可能已经知道了。
他还是凭着良心,道:“那个,李梨同学的情况可能有点复杂,你……”
谢延一笑,抬了抬手,拒绝了他下面的话。
这次的笑不是哂笑或嘲讽,就是单纯觉得迟南山这个人很好玩。
他道:“我知道。”
他捡起一边掉落的书包,拍了拍他书包上的灰尘,对发愣的迟南山道:“谢谢你的提醒啊,不过以后不用了。”
迟南山还在那一笑里没缓过神来:“啊?”
谢延看了他一眼,就扭头走了。
迟南山总觉得,他又从那一眼里读出了什么东西。
谢延好像什么都清楚。
那是短时间内,迟南山对谢延的印象。
这个少年就像在暗中生长的植物,你第一天推开门去看它,它是无比孱弱;七天后亦是如此,但如果很多年后抛开它的根系,会发现它已经攀附到了很远的地方。
远到……迟南山用了十年,都没有找到他足迹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