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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合作 此时,步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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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谢延被带到屋子中间的座位坐下,安置完毕之后,嘈杂的声音不减反胜,明显有人揣了一肚子问题准备一吐为快。
而段兖的死,就是这个故事的开端,也更引人瞩目一些。
陈局清了清嗓子,注意到僵局,道:“飞鸟,你尚未与我交代段兖案子的细节,现在能否细细说来?”
“可以。”谢延很干脆道,等着那些人拿出小本本蓄势待发。
他先将经历和原委说清楚,把有关迟南山那一部分淡化了,话题没半个小时就跳到了段兖这里。
“段兖潜逃回国,在我们看来是极不利的一件事,它让手无缚鸡之力的我有了左膀右臂,但从步止看来并非如此——他觉得给我放一冷枪,能让我方寸大乱,最简单直接的方法,就是让我回忆起从前的恐惧。”
谢延的语气平淡到,好像话里那个被人拿捏揉搓的青年不是他自己一样:“他想复刻我十年前的恐惧。”
在谢延刚才的叙述里,十年前发生了什么已经很明晰了。
李凭其和谢延稍微熟悉一点,不像其他同事,都是疯狂记东西却不敢说话。他抬手示意自己有话说:“他选择用十年前的作案手法杀死段兖?”
谢延未置可否,而是转向迟南山:“迟队,方便介绍一些你们当时查案的思路么?”
没什么不方便的。
迟南山长腿靠在桌沿上,黑色的裤子压出褶皱,手速很快地在白板上写写画画:“段兖身中十三刀,最后一刀致命伤,检测出河鲀毒素。在查案过程中,我们怀疑为两种可能性。一,凶手是表演型人格,蓄意杀人,怀有极强感情色彩所以呈现了这种犯罪现场;二,案发现场有两个人,一个手法生疏一个经验老道,合力完成了凶杀。”
他话锋一转:“但第一种很快就被推翻了。带有如此强烈感情色彩的凶手,并携有河鲀毒素这种剧毒,应该极度追求完美。那么他所完成的‘凌迟’看样子计划不是很缜密。这种把凶案当艺术的反社会人格是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的,而案发现场又没有具体线索表明当时有多少人在场。”
谢延接过话茬:“事实证明,这两种猜想都没错,融合加工一下就是标准答案。”
——凶手是在刻意模仿青涩的作案手法,伪造出了一场本来是由多人完成的凶杀案!
“段兖的命是他自己送出去的,早在这之前我就警告过他。”谢延淡淡道,“国外消息闭塞,他父母在国外车祸身亡的事他无从得知,步止以他亲人为要挟,约他出来见面。”
也就是出去送死。
百密一疏,段兖怎么也没想到,都逃到天涯海角了,还是一锤重击打回原形。
但那不是别的东西,是亲人的命,段兖再冷血再想逃脱,也不可能拿亲人的命去换自由。他在崩溃和不甘中走向了既定的命运,被当成了给谢延的礼物。
“他在走之前给我打了电话,那时我和他不在一起。电话里,他只说对不起我,他要走了,这次一定回不来了,希望我能公布真像,如果可能的话,为他报仇雪恨。”
当时谢延已经准备好把车开到跨海大桥那边,“坠崖”魂穿了,段兖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他把车载蓝牙一关,让屏幕自己亮着幽幽的光,滑动接听:“干什么?你在那里不要随意走动就好了,这里不需要你。”
“飞鸟,”暗夜里,段兖的声音爬出来,竟是颤抖的,“我可能不能继续陪你了。”
谢延要打方向盘的手一停,按了熄火:“你什么意思。”
段兖神经极度紧张,居然还笑了一声:“他最终还是不肯放过我,我就说怎么可能逃得出来呢。是我自不量力了……对不起,飞鸟,我食言了。”
“说清楚,段兖,别没头没尾的。”谢延的心狠狠一坠,声音还是很平静。
段兖说:“步止要杀我。”
“嗯,”谢延道,“然后呢,他不是一直很想杀你。”
段兖似是自嘲地笑:“这次他成功了,这个筹码我拒绝不了——有点遗憾,本来说要回老家看一眼我爸妈再说,这下好了,死在哪个犄角旮旯都没人知道。”
时隔多年,谢延又感受到了那种无力。
说是要救人,这些人躲躲闪闪的为什么不让别人拉?死是一件很舒心惬意的事情吗,跳楼还要排队?
谢延胡乱搓了把脸:“你别挂电话,告诉我你在哪。他派谁来,我来交涉,到时候你往我身后躲,我让你跑你就跑,他能杀了我算他赢。”
“谢谢你。”
段兖来了这么一句。
这不是同意的意思。
谢延听到这句话就要犯ptsd,用了命令的语气,哑声道:“现在不是你死的时候!”
“但带我出来也不是必需的,他们也没欠我的。”
后知后觉,这个“他们”就是指段兖的父母。
可惜消息闭塞,谢延也不知道段兖父母出车祸了,他是在后来空隙中调查得知的,他们当时都被步止的空城计给诓了。
段兖这句话落地后就把电话挂断了。
谢延在车里,几次都没鼓起开车的勇气,手都抬不起来。
此时,步止打来了。
回国后,步止和他一直保持着联络,表面上做足了功夫,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也要当谢延是回国办事的——这场戏他自导自演,玩得开心。
只是段兖这条线,他铁了心也要掐死。
谢延接通。
谢延没提段兖的事:“你打来干什么,这么晚了。”
“你声音这么哑,吹到风了吧。”步止关切道,“还在外面冻着?”
毒蛇的关心,吐着信子绕着他的脚踝缠紧。
“有点水土不服,自己就好了。”
步止柔声道:“不用强撑着,我可以派人替你。有不舒服的,随时可以让我接你回来。”
谢延婉拒了。
“我在这里生活过,不会这么脆弱。”
把这电话结束,他觉得自己也快燃尽了。
下午去给李梨的母亲扫了墓。
Q市这十年改变很大,曾经的纺织厂也都夷为平地,他提早向步止要过李梨母亲李艳秋的墓地信息。
谢延不敢多留,在她墓前放了一束白百合,鞠了三躬就走了。
事情没结束之前,他没资格去看李梨的墓。
谢延浮想联翩,想起很多事。
他伸出过援手的那些人,都在一个个离他而去,李梨是因为年少无知的自不量力,段兖是因为软肋被拿捏在他人手中。
只有他是浮萍。
故而什么都不害怕了。
方向盘一打,他向跨海大桥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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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发现场里,确实有你们说的第三者,但和推测不尽相同的是,这三个人都是凶手模仿出来的,也就是所谓的分裂的三个人格。”
谢延拿过迟南山手中的记号笔,画下一个抽象的火柴人:“第一个,就是怎么刺段兖也不肯痛快地将他杀死的青涩的嫌疑人,这模仿的是我——当年我也有拖延时间的意思,也有九爷控制我想延长处刑时间的因素。”
“第二个,”火柴人跃然纸上,“是作案技巧熟练、命中段兖心脏的人。是九爷。”
有人发问:“那剩下的第三者呢?”
谢延道:“我不确定,按照我的推测,应该是步止。”
“步止在国内?”
“他不在,不代表不能出现。”
谢延解释了一下:“步止手底下有一个从上一任九爷手里弄过来的打手,执行力很高,段兖的死和他脱不开干系。步止估计是通过电话形式指挥的。”
迟南山问:“有概率抓住这个人?”
“没有,他偷渡回去了可能性很大。”
讨论告一段落。
所有人都明白了,摆在眼前的是什么样的对手。
一个连杀人案都要排练好,呈现出迷惑人心戏剧形式的反社会变态,在境外手眼通天,行事风格难以捉摸。他们唯一的筹码就是谢延。
可谢延本人的出现都令人生疑。
本来他可以捐弃仇恨,奔赴那人们称之为地狱的地方,享一生荣华富贵。毕竟人生长了能活百年,十年爱恨情仇,说不定消磨着就忘记了。
短暂休息片刻,气氛发酵完毕。
陈局喝了口保温杯里的枸杞茶:“行动策划已经有了开端,剩下的完善还需要多方协助——迟南山,你说一下吧。”
从市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被墨色浸了个透彻。雾霭重重看不见星星。
加班的也都陆陆续续从门口出来了。
半个小时前,宣布今天忙碌结束的是一条短信。
是用谢延的手机发出的,收件人是步止。
【x:这两天忙完我就回去吧,不纠结了,没意思。另外,Q市有朋友介绍过来一批货,成色很好,请你到时候亲自来接我。谢谢。】
发出去的时候,有女警还皱着眉头担心:“会不会有点太阴阳怪气了,惹他不高兴怎么办?”
谢延很有经验:“他不高兴就太好了,越不高兴越兴奋,越要来。”
女警:“……行。”
市局外,杨晖打了个哈欠,哀嚎一声:“我真服了,本来四平村出那么大个事,咱哥几个也能捞个三等功,专案组一成立全都延迟了——不是迟队,您家属很能耐啊,飞鸟?诶飞鸟搁哪儿去了。”
谢延躲过他的唾沫攻击,冷淡道:“回家。”
杨晖下意识道:“你回家跟我说什么劲儿。”
哦,不是在和他说。
他牙疼地看向迟南山,憋了半天来了一句:“百年好合。”
李凭其看不懂还要往上凑,被杨晖拎鸡崽子一样拎走,嘴里念叨着:“饿了!回家拔毛煮实习生,清蒸还是红烧呢?”
李凭其四肢不老实地扑腾:“救命嗷嗷嗷嗷嗷嗷!!”
迟南山双手插兜,见人走没了才和谢延往车那边过去。
车上,谢延靠着窗看风景,忽然道:“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迟南山道:“四平村工厂爆炸后,抓住了一个活口。昨天陈局给我拍照看了。”
“你见过?”
谢延反应过来:“怎么可能,我身边的人捂得很严实,都是避着外人的。步止筛出来能继续尾随我的,不会这么容易被你发现。”
迟南山:“我说,我上高中那会儿经常扒你家窗户偷窥你,你信么?”
放在以前任何时候,谢延都会直接说“不信”,现在却不能了。
班长冰清玉洁高岭之花玉树临风两袖清风三尺净土的形象外壳被击岁,里面……赫然是个脑子不爱转弯的地痞流氓。
良久,谢延道:“所以你是偷看到的?”
迟南山没什么廉耻心地承认:“对。就是你被你妈看得很严的那会儿,有一天你让我过去找你,我过去的时候刚好碰见你被人接走。车边站着个保镖,就是他。”
这么一瞥,硬生生记了十年。
谢延不可思议:“你上过《最强大脑》吗?”
迟南山答非所问:“步止把你关起来的时候,没给你房间切断网线吗?”
谢延总觉得驾驶座那边传来一股可以的酸味:“啊,好像没有。但是我只有电视能看,家里只有座机。他怕我瞎往外发消息。只有出去办事的时候才会把手机给我,但大概也是受监视的。”
迟南山不接话了。
半晌,到了红灯踩过刹车,他才道:“那个地方能称为家么?”
谢延没想到他在纠结这个。
“好大的醋味啊,迟队。国年吃饺子蘸你可以吗?”
迟南山失笑:“不可以。”
那股若有若无的冷气也被这句打趣给驱散了。
到了家,谢延洗完澡出来饭已经做好了。
餐桌边,迟南山正摆放餐具,谢延凝视他的动作,道:“你还记得芦苇荡旁边那只小黄狗么?”
迟南山的动作一顿。
他连谢延身边有过一面之缘的保镖都记了十年,那只狗岂不是连DNA序列都能默写出来。
果不其然,迟南山道:“你走之后,我把它接走了。”
谢延心叫不妙,四顾茫然:“狗呢,被你炖了?”
“没那么变态,”迟南山道,“它死了。”
说起来,那条狗迟南山也养了很长时间。
等了一天一夜,确认谢延消失在他的生命中后,迟南山拖着残废的右胳膊,回到家里锁上了门,父母怎么敲都没法把人交出来。
饭和水都送不进去,外面的人都以为他要闹绝食。
在第二天中午,迟南山出来了。
他看起来极度疲惫,一点少年的朝气都没有了,活像生死簿上被人划走了二十年阳寿,死气沉沉。眼袋微微肿着,像是哭过了。
迟南山没说什么,穿衣出了门,父母在后面也不敢叫住,怕一叫就出了事情。
他骑着后院翻出来的老式自行车,来到了那片芦苇荡。
芦苇荡还是很安静,美色不比初见时逊色,却沉默得过了头,像是在与某人的失约对峙生闷气。迟南山立在其中,伸手摸到炽热和蝉鸣。
六月盛夏,热得人大汗淋漓,汗水淌下,化不走悲伤。
他轻车熟路地绕到一棵大树旁,一只小黄狗正在那儿端着架子坐着。
非常搞笑,像个兵。
黄狗抬头看是迟南山,没嚎叫,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像是在问:“你怎么才来,谢延去哪了。”
迟南山很轻地道:“他也不要你了吗。”
这次反应激烈了些:“你咋知道老子好久没吃饭了。他人呢。”
迟南山蹲下,摸了摸狗头:“我们是不是很可怜。”
既然说丢就丢,当时为什么又要出现。
微风吹过狗头上细密的绒毛。
迟南山把链子从树上解下来,对它说:“以后跟着我混,有你一口饭吃。放心,我不会不要你。”
狗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呜咽一声,往他裤腿上蹭蹭。
迟南山把狗带回了家。
他爸妈算是彻底看不懂儿子的操作了。先是高考后上蹿下跳,夜不归宿去外面路灯下罚站,罚站回来深受打击性情大变,绝食之后去外面带了条流浪狗回来,还口口声声说“它是我的亲人”。
什么邪|教组织!
迟南山上警校后,那条狗就被父母养着,逢年过节回家的时候,小狗还是和他最亲。或许他们都有要等的人。
好景不长。
迟南山大四那年,小狗得病死了。
宠物医院都束手无策,治了大半年,本来说有好转,最后看来其实是回光返照。
那段时间迟南山封闭式训练,非大型节假日无法离校,他甚至没能来得及回家看一眼,小狗就被火化下葬了。
他父母也哭得很伤心,给他打了个电话,开头第一句话就是:“你捡回来的小朋友没撑过去。”
迟南山拿着手机的手送了,手机滑下去。
是啊,他捡回来的小朋友一个走了,一个死了。
“买条新的吧。”谢延忽然提议。
迟南山:“照顾你一个已经够费劲了,你没发现你生活能力十级伤残吗?”
谢延反驳:“我会煮馄饨。”
当然,在烧穿锅底的情况下,他做的馄饨还是很美味可口的。
“那是因为馄饨是我包的,你一个人住难道天天吃速冻小馄饨?”迟南山毫不留情地揭穿,“再领只阿拉斯加、哈士奇回来,你和他们组团鉴亲子关系去吧,说不定是失散多年的亲戚。”
谢延:“……”
怨气真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