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想自虐? 陆漾与裴莫 ...
-
教室里的人走得七七八八,喧嚣像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地狼藉的试卷和一种令人窒息的尴尬。
陆漾僵硬地站在原地,目光死死地盯着桌上那张草稿纸。
那个缩写【l'y】,像一个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眼睛生疼。上次在日记本上看到它时,她只觉得荒谬和恶心;可此刻,看着它孤零零地躺在自己的课桌上,她感受到的却是一种近乎暴烈的执着。
裴莫淮用全班第二名的成绩,和这一张纸,将她逼到了死角。
“陆漾……”付清悦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看着那张纸,又看了看窗外裴莫淮消失的方向,欲言又止。
“我没事。”陆漾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抓起那张草稿纸,揉成一团,塞进了口袋里。动作之大,仿佛在掩饰什么。
可她的心跳,却快得不像话。
接下来的日子,陆漾觉得自己的世界仿佛被分成了两半。
一半是正常的高三生活,她依旧是那个风风火火的陆漾,和白汐瑶、陈淮舟打打闹闹,和楚乐栖讨论题目时,依旧会心跳加速。
可另一半,却总有一个影子在角落里徘徊。
那是裴莫淮的影子。
自从那次月考后,他变得更加沉默了。他不再去走廊发呆,而是整天泡在图书馆,或者待在教室里刷题。他像一台精密的机器,除了吃饭睡觉,所有的时间都砸在了书本上。
但他砸的不仅仅是时间,更是命。
陆漾听别的班同学说,裴莫淮经常在空教室里做题到凌晨,保安查寝后,他就翻墙出去,在网吧通宵,天一亮又若无事人一样回来上课。
他这是在拿命在学。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疯了,为了争夺那虚无缥缈的排名。
只有陆漾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他不是为了排名。
他是想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来证明他的存在。证明给那个骂他“变态”的人看,他不是一无是处。
期末考试前一周,学校组织了一次夜间自习。
陆漾因为一道物理题解不出来,烦躁地走出教室,想去洗手间冷静一下。
教学楼的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惨白的灯光。
经过一间空着的多媒体教室时,她听到了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那声音很熟悉,带着一种病态的嘶哑。
陆漾的脚步顿住了。
她鬼使神差地走到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向里看去。
只见裴莫淮正趴在讲台上,背对着她,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他手里还握着一支笔,身下是一张铺开的试卷。
他似乎咳得很厉害,整个人都在发抖。
陆漾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听到声音,裴莫淮的身体僵住了。他缓缓直起身,转过头看向她。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漾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毫无血色的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睛却亮得吓人,像两簇在寒风中燃烧的鬼火。
他的桌上,放着一个空的药瓶。
“你……”陆漾张了张嘴,想骂他“疯子”,想问他“你是不是想死”,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干巴巴的一句,“你生病了?”
裴莫淮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他没有回答她,只是默默地捡起地上的药瓶,揣进了口袋里。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低头去看那张试卷,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
那种彻底的无视,比任何反击都让陆漾难受。
她看着他那副摇摇欲坠却依旧不肯倒下的样子,心里那股无名火“腾”地一下就烧起来了。
“裴莫淮,你到底在发什么神经!”她走上前,一把抽走了他手里的笔,“你是不是想死啊?!你这样学,命都没了!”
裴莫淮的手悬在半空,握了个空。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陆漾,那双燃烧着鬼火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的波动。
那是一种混合了疲惫、痛苦,和一丝……终于被她看见的自嘲。
“关你什么事?”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
陆漾看着他:“想自虐?”
裴莫淮看着她,嘴角那抹自嘲的弧度更深了。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着陆漾看不懂的情绪。
有痛苦,有疲惫,还有一丝……近乎疯狂的执拗。
“陆漾,”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凭什么管我?”
“我……”陆漾被他问得一噎。
是啊,她凭什么?
她是那个骂他“变态”的人,是那个把他所有隐秘的心事踩在脚下的人。她有什么资格来管他?
可看着他那副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倒下的样子,她心里就堵得慌。
“我……我是怕你拖班级后腿!”陆漾结结巴巴地找了个借口,色厉内荏地说道,“期末考试快到了,你要是病倒了,我们班平均分怎么办?”
裴莫淮看着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带着一丝咳嗽后的沙哑,听起来格外刺耳。
“班级平均分?”他重复了一遍,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陆漾,你撒谎的样子,真难看。”
陆漾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一半是气的,一半是被戳穿后的羞愤。
“你……你爱学不学!关我什么事!”她把笔往讲台上一摔,转身就要走,“你爱死不死!”
“站住。”
裴莫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
陆漾的脚步顿住了。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
“陆漾,”裴莫淮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疲惫,“你走吧。别管我。”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无奈。
陆漾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个少年,正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她推开。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
她想不明白。
她只知道,看着他这样折磨自己,她心里难受得要命。
“裴莫淮,”陆漾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你到底想怎么样?”
身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漾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才终于开口。
“我想……”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让你看到我。”
陆漾的心猛地一跳。
她猛地转过身,看向他。
裴莫淮也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再次凝固。
这一次,他没有移开视线。
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滚烫的温度。
“陆漾,”他轻声说,“这次期末,我不会再让你了。”
“你……”陆漾愣住了。
她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在自虐。
他是在……燃烧。
他用自己为燃料,想要在这场最后的战役里,彻底地、无可辩驳地,站在她面前。
期末考试,如期而至。
考场上,陆漾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心神不宁。
她能感觉到,后排的裴莫淮,正用一种她无法忽视的目光,静静地注视着她。
那目光不像以前那样冰冷,而是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滚烫的温度。
考试开始的铃声响起。
陆漾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笔。
这一次,她不再是为了一雪前耻,也不再是为了守住自己的领地。
她是为了回应。
回应那个在寒夜里用命在学的少年,回应那份沉重得让她喘不过气的、名为【l'y】的暗恋。
试卷发下来了。
陆漾低头,看着第一道题,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她没有立刻作答,而是转过头,看向了后排。
裴莫淮也正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期末考试的最后一科结束铃声响起时,窗外正飘着细密的雪花,给这个压抑的冬天盖上了一层柔软的薄纱。
陆漾是最后一个走出考场的。
她抱着一摞沉重的复习资料,脚步有些虚浮。那股在考场上与裴莫淮无声较劲的劲头一旦松懈,疲惫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她走出教学楼,一眼就看到了在雪中翘首以盼的白汐瑶、陈淮舟、楚乐栖和付清悦。
“陆漾!这里!”白汐瑶挥舞着手臂,像个小太阳一样冲了过来,一把抢过她怀里的书,“终于解放啦!我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咱们赶紧回家吃火锅去!”
陈淮舟笑着接过话茬:“我家车也在外面,顺路顺路!”
楚乐栖和付清悦并肩站着,看着他们,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楚乐栖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仿佛期末考试对她来说不过是场小测验;而付清悦则是一脸轻松,看到陆漾出来,立刻迎了上来。
“裴莫淮呢?”付清悦左右看了看,有些疑惑地问,“怎么没和你一起?”
陆漾的心猛地一沉。
她这才意识到,从走出考场的那一刻起,她就在下意识地寻找那个身影。可走廊里人来人往,却没有那个熟悉的、总是独来独往的身影。
“不知道。”陆漾别过头,看着窗外的飞雪,语气有些生硬,“他那么大个人了,又不会丢。”
“哦……”付清悦敏锐地察觉到了陆漾语气里的不对劲,识趣地没有再问。
一行六人(虽然少了一人,但在大家的潜意识里,他们似乎还是习惯性地把位置留了出来)说说笑笑地走向校门口。雪越下越大,落在他们的肩头、发梢,将他们的身影染上了一层朦胧的白色。
陆漾走在人群中间,却觉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看着白汐瑶和陈淮舟打闹,看着楚乐栖和付清悦低声交谈,心里空落落的。
那个总是站在阴影里、用阴鸷眼神注视着她的人,突然消失了,她反而觉得不习惯了。
陆漾家的车来得晚了些。
她让白汐瑶他们先走,自己则抱着书包,站在校门口的屋檐下等。
雪片打在脸上,冰凉刺骨。
她正百无聊赖地踢着脚下的石子,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却带着一种熟悉的、压抑的节奏。
陆漾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她猛地转过身。
裴莫淮就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
他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羽绒服,肩头落满了雪花。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窝下的青黑在雪光的映照下显得更加明显。他没有看她,只是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旧旧的帆布包。
两人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再次凝固。
陆漾张了张嘴,想问他为什么不回家,想问他是不是还在生她的气,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干巴巴的一句:“车还没来?”
裴莫淮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陆漾家的车到了。
“陆漾!上车啦!”司机师傅按了按喇叭。
陆漾看着裴莫淮,又看了看车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那个……”她咬了咬牙,鼓起勇气对裴莫淮说,“我家车挺大的……要不……一起走吧?”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她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裴莫淮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地说道:“不用了。”
“我……”陆漾还想说什么,司机师傅又按喇叭了。
她只好一步三回头地钻进车里。
车子缓缓启动,陆漾从后视镜里看到,裴莫淮依旧站在原地,身影在漫天飞雪中显得格外孤寂。
她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守岁
除夕夜,万家灯火。
陆漾家的客厅里,电视里播放着热闹的春晚,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
可陆漾却没什么胃口。
她拿着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刷着班级群。
群里很热闹,白汐瑶发了一大串红包,陈淮舟在晒自家的年夜饭,付清悦发了一张和楚乐栖的合照,照片里两人都穿着红色的新衣服,笑得灿烂。
陆漾看着那张合照,心里忽然有些羡慕。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上饶的除夕夜,鞭炮声此起彼伏,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绚烂夺目。
她想起了裴莫淮。
这个时候,他应该也在看烟花吧?
他是在家里,还是在那个空荡荡的出租屋里?
他会不会……也觉得孤单?
“陆漾,过来吃饺子啦!”妈妈在厨房里喊她。
“来了!”陆漾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
她转身走向厨房,可心里却始终放不下。
她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她从未主动发过消息的头像,犹豫了很久,最终只发了一个简单的表情。
一个小小的、红色的“新年快乐”表情。
陆漾吃完饭后,看着烟花
陆漾吃完饭后,便失了魂似的,抱着膝盖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客厅里电视的声音调得很大,父母在说着客气的拜年话,空气里弥漫着饺子的热气和一种喧闹的、属于家的温暖。可这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朦胧而遥远。
她的世界,此刻只剩下窗外这片沉沉的夜和漫天的雪。
远处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开,橘红色的光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温暖,短暂地照亮了对面楼宇灰白的墙壁,又迅速归于黑暗。
每一次烟花爆裂的声音传来,她的心都会跟着颤一下。
她在想,裴莫淮现在在做什么?
他是不是也坐在某个窗边,看着同一片夜空?
他会不会……也看到了这朵刚刚炸开的、像蒲公英一样的烟花?
手机就放在腿上,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映出她有些失神的脸。那个红色的“新年快乐”表情发出去已经快一个小时了,对话框里依旧是一片死寂的灰色。
意料之中的事。
陆漾自嘲地勾了勾嘴角,伸手去够放在一旁的搪瓷杯。杯子里是妈妈给她冲的热牛奶,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到手心,暖烘烘的。
可这暖意,却怎么也暖不到心里。
她小口地抿着牛奶,目光有些涣散地落在楼下。小区的院子里,有几个小孩在玩摔炮,小小的身影在雪地里跑来跑去,清脆的笑声偶尔会穿过窗户的缝隙传进来。
真好啊。
她想。
大家都在过年的,大家都很快乐。
除了那个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连药都吃不起的傻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陆漾握着杯子的手猛地收紧。
她这是在心疼他吗?
那个骂她“变态”、被她狠狠羞辱过的裴莫淮?
那个用近乎病态的方式窥探她、喜欢她的裴莫淮?
陆漾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脸埋进臂弯里。
她不想承认,可心底最柔软的那个角落,确实在隐隐作痛。
她想起他在多媒体教室里那张惨白的脸,想起他咳嗽时颤抖的肩膀,想起他最后看她时,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让你看到我。”
他说。
可现在,她看到了。
她看到了一个偏执、疯狂、甚至有些卑微的裴莫淮。
这比那个高傲冷漠、永远带着淡淡敌意的裴莫淮,更让她不知所措。
“陆漾,过来帮妈妈剥个蒜!”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来了!”她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绚烂的夜空,站起身。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群消息,也不是广告推送。
是一条单独的微信。
来自那个熟悉的、头像一片漆黑的联系人。
陆漾的心跳瞬间停止了。
她几乎是扑过去抓起手机,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颤抖。
点开。
没有文字。
只有一张图片。
是窗外的夜景。
漆黑的夜,纷飞的雪,还有远处一朵刚刚炸开的、橘红色的烟花。
那朵烟花的形状很奇特,像一把撑开的伞,又像一簇燃烧的火焰。
陆漾猛地抬起头,再次冲向阳台的窗户。
她发疯似的在夜空中搜寻着。
找到了。
就在不远处的居民楼上空,一朵一模一样的、像火焰一样的烟花,正在缓缓消散。
是同一朵。
他们看到的,是同一朵烟花。
陆漾的呼吸停滞了。
她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指尖轻轻抚过那朵模糊的烟花。
照片拍得很仓促,有些抖,却清晰地捕捉到了那朵烟花最绚烂的一刻。
他看到了。
他也看到了这朵烟花。
然后,他拍下来,发给了她。
没有“新年快乐”,没有“在干嘛”。
只有一朵烟花。
可陆漾却觉得,这是她今晚收到的,最震撼、也最温柔的新年祝福。
她咬着唇,看着那张照片,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窗外的雪,还在下。
可她的心里,却像是有什么东西,悄悄地、不可逆转地融化了。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
【拍得真丑。】
发送。
然后,她紧紧地攥着手机,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窗上,看着窗外的飞雪,嘴角却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地,向上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