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的树荫下》不眠夜弱

13、游乐园 五人去游乐

　　寒假的尾声，阳光难得慷慨，将上饶城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空气里还浮动着过年的余味，鞭炮屑混着甜腻的糖炒栗子香，让人心情不自觉地轻快起来。

　　陆漾站在游乐园巨大的、色彩斑斓的拱门前，仰头看着那几个充气字母，感觉像隔世。

　　身后，白汐瑶正和陈淮舟为了“先玩哪个”争论不休，付清悦在一旁笑着劝架。阳光洒在付清悦的发梢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楚乐栖则安静地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目光温和地落在陆漾身上。

　　“陆漾，想好先玩什么了吗？”楚乐栖的声音清朗，像冬日里的一缕清风。

　　陆漾回过神，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仿佛要将这几日的阴霾全部驱散：“随便！今天我奉陪到底，你们说了算！”

　　“听听！听听！”白汐瑶立刻抓住了把柄，得意地冲陈淮舟扬眉，“陆漾都发话了！那就先去坐‘星际穿越’！那个最刺激！”

　　“星际穿越”是游乐园新引进的过山车，据说轨道设计极为惊险。

　　陈淮舟脸色微变，但为了面子，梗着脖子道：“坐就坐！谁怕谁啊！楚乐栖，咱们可不能输给女生！”

　　楚乐栖笑了笑，没说话，只是看向陆漾：“你呢？”

　　陆漾看着他眼里的关切，无所谓地耸耸肩：“来都来了，当然要玩个痛快。”

　　一行人热热闹闹地冲向过山车。排队的时候，白汐瑶还在兴奋地规划着接下来的行程：“坐完这个，我们去坐大摆锤！然后去鬼屋！最后一定要去坐摩天轮，听说晚上看夜景超美的！”

　　陆漾听着她的规划，心却有些飘。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

　　那个红色的烟花表情，和那张“丑陋”的照片，仿佛还带着余温。

　　她昨晚发了那条消息后，手机就再没响过。裴莫淮没有回，像往常一样，将她的世界隔绝在外。

　　这本该是她求之不得的。

　　可此刻，置身于这片喧闹的欢乐里，她却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想什么呢？马上轮到我们了！”白汐瑶的叫声将她拉回现实。

　　坐上过山车，扣好安全锁。陆漾深吸一口气，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强行压下。

　　当过山车缓缓爬升，达到最高点，然后猛地俯冲而下时，失重感和风驰电掣的速度感瞬间席卷了她。

　　“啊——！”

　　尖叫声此起彼伏，陆漾也忍不住跟着喊了出来。风在耳边呼啸，吹乱了她的头发，也似乎要将她胸腔里积压的所有郁闷都一股脑地倒出来。

　　她看到身边的白汐瑶在尖叫，看到陈淮舟的脸因为惊恐而扭曲，也看到了身侧的楚乐栖。

　　楚乐栖没有尖叫，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穿过呼啸的风，稳稳地落在她身上。

　　他的眼神很沉静，仿佛这惊心动魄的俯冲也不过是寻常散步。

　　陆漾的心，在那一刻，奇异地安定下来。

　　她冲他咧嘴一笑，用尽力气喊道：“楚乐栖，你看我！”

　　她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极速的风，拥抱这短暂而纯粹的自由。

　　楚乐栖看着她，也笑了。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在安全锁的限制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那是一个极轻的触碰，带着少年特有的微凉体温，却像一道暖流，瞬间流遍了陆漾的全身。

　　从过山车上下来，白汐瑶腿都软了，陈淮舟则是一脸劫后余生的表情，嘴里还在逞强：“小意思……也就一般般刺激……”

　　付清悦笑着递给他们水：“行了，别硬撑了。”

　　陆漾却觉得神清气爽，正想说点什么，却无意间瞥见不远处，楚乐栖正自然地接过付清悦递来的纸巾，低头擦去额上的汗。而付清悦则微微倾身，细心地帮他整理被风吹乱的衣领。两人之间的氛围亲密而自然，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他们无关。

　　陆漾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是释然，是祝福，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旁观者的落寞。

　　她想，她或许真的该试着往前走了。

　　“接下来去坐大摆锤！”白汐瑶的精力永远那么旺盛。

　　楚乐栖走到陆漾身边，轻声问：“还撑得住吗？”

　　陆漾收回目光，这次的笑容比之前更加真切：“没问题！”

　　大摆锤同样惊险，当身体被高高荡起，几乎与地面垂直时，陆漾再次体验到了那种令人眩晕的失重感。这一次，她没有尖叫，只是紧紧地抓着扶手，感受着心脏狂跳。

　　她能感觉到，楚乐栖就在她旁边。他依旧很安静，像一座沉稳的山。

　　玩完大摆锤，一行人又去体验了旋转木马的浪漫，海盗船的惊心动魄。

　　中午在乐园里的餐厅吃过饭后，白汐瑶的终极目标——鬼屋，终于摆在了他们面前。

　　那是一个阴森森的入口，挂着破旧的蛛网，里面传来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音效。

　　“你们……你们说这里面真的有鬼吗？”陈淮舟的声音有些发虚。

　　“当然没有！都是假的！”白汐瑶嘴上这么说，却下意识地抓紧了付清悦的手。

　　“怕的话，就闭上眼睛跟着走。”付清悦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

　　陆漾看着那黑洞洞的入口，忽然想起了除夕夜那张照片，想起了那个在出租屋里，或许正忍受着孤单和病痛的裴莫淮。

　　和他所承受的相比，这鬼屋里的“鬼”，又算得了什么呢？

　　“走吧。”她率先迈步，语气平淡。

　　楚乐栖看了她一眼，跟了上去。

　　鬼屋里光线昏暗，阴风阵阵，各种机关和NPC不时跳出来吓人。陈淮舟几乎是挂在了付清悦身上，白汐瑶也吓得尖叫连连，紧紧闭着眼睛不敢看。

　　陆漾却走得异常平静。

　　一个披头散发的“女鬼”突然从拐角处扑出来，发出凄厉的尖叫。

　　白汐瑶和陈淮舟吓得魂飞魄散，就连付清悦也惊得后退了一步。

　　陆漾却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然后，伸出手，一把将那个“女鬼”的头套掀到了一边。

　　“女鬼”愣住了，显然没遇到过这种玩家。

　　“别装了，你的鞋带散了。”陆漾指了指她的脚，语气像在讨论天气。

　　“女鬼”：“……”

　　身后的楚乐栖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清朗悦耳，在阴森的鬼屋里，竟奇异地驱散了所有恐惧。

　　走出鬼屋，重见天日时，大家都还有些恍惚。

　　“陆漾，你……你太猛了！”陈淮舟心有余悸地竖起大拇指。

　　陆漾没说话，只是抬头看了看天空。冬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让她觉得无比真实。

　　“接下来，去坐摩天轮吧。”楚乐栖提议，目光温和地看向付清悦和白汐瑶，“听说从上面看夜景很美。”

　　白汐瑶立刻会意，夸张地挽住陈淮舟的胳膊：“哎呀陈淮舟，我有点怕高，待会儿你可要保护我呀！”

　　陈淮舟挺起胸膛：“放心吧！”

　　陆漾看着他们，心里最后一点阴霾也散去了。她主动说道：“你们俩坐一起吧，我和楚乐栖、清悦姐坐一起。”

　　她自然地走到付清悦身边，挽住她的另一只手。

　　付清悦有些意外，随即温柔地笑了，反手轻轻拍了拍陆漾的手背。

　　摩天轮缓缓上升，将整个游乐园的景色尽收眼底。远处的高楼，近处的树梢，还有脚下那些变得像蚂蚁一样大小的人群，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而美好。

　　当摩天轮升到最高点，停顿下来时，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白汐瑶正依偎在陈淮舟怀里，兴奋地指着远处的风景。而楚乐栖和付清悦则靠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两人的侧脸在夕阳的余晖下，勾勒出一幅温馨的剪影。

　　陆漾看着他们，由衷地笑了。

　　她拿出手机，对着窗外绚烂的晚霞和城市的轮廓，拍下了一张照片。

　　这一次，她没有发给任何人。

　　她只是将这张照片存进了手机的相册里，作为这个冬天，这段旅程，和这份心境的纪念。

　　摩天轮缓缓下降，带着他们，重新回到这片喧嚣而充满生机的人间。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陆漾拿出来，以为是群里的消息。

　　却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游乐园门口那个巨大的、色彩斑斓的拱门。

　　陆漾：？

　　那张模糊的照片，像一根细小的鱼刺，卡在了陆漾欢愉的喉咙里。

　　接下来的时光，她表面上依旧和大家说笑，可眼神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人群，仿佛在每一个穿着黑色外套的背影里寻找什么。

　　白汐瑶提议去玩旋转咖啡杯，大家笑着推推搡搡地进去，陆漾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感击中。

　　“你们去吧，我在这儿等你们。”她按了按太阳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真的假的？陆漾你也有认怂的时候？”白汐瑶挑眉，眼里满是怀疑。

　　楚乐栖看了陆漾一眼，那眼神仿佛能穿透她所有的伪装。他对着白汐瑶温和地笑了笑：“让她歇会儿吧，刚才大摆锤可能把她吓到了。”

　　他递过来一瓶水，然后才跟着其他人进了场地。

　　陆漾坐在休息区的长椅上，周围是陌生的家庭和情侣，欢声笑语像隔着一层水传来，模糊而遥远。

　　她再次点开了那张照片，放大，再放大。

　　画面噪点很大，只能勉强看出游乐园大门的轮廓。拍照的人似乎很匆忙，连对焦都没来得及。

　　【你是谁？】

　　陆漾犹豫了很久，终于编辑了一条信息发过去。

　　发送成功，但对方久久没有回应。

　　夕阳西沉，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游乐园亮起了五彩斑斓的灯光，将夜空都染上了梦幻的色彩。玩了一整天的疲惫感和一种莫名的烦躁交织在一起，让她觉得胸口发闷。

　　楚乐栖他们回来时，每个人都是一脸兴奋后的松弛。

　　“陆漾，你怎么脸色这么差？”付清悦第一个发现她的异样，关切地走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是不是生病了？”

　　“我没事，可能有点累了。”陆漾摇摇头，把手机塞回口袋。

　　“那我们找个地方吃饭吧！我快饿死了！”白汐瑶大声提议。

　　大家一致通过。

　　游乐园里有一家口碑不错的餐厅，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熙熙攘攘的步行街，人流如织。

　　陆漾心不在焉地戳着盘子里的牛排，味同嚼蜡。

　　楚乐栖坐在她对面，安静地吃着饭，偶尔会帮她把水杯添满。他没有问她到底怎么了，只是用一种温和而沉静的方式陪着她。

　　这种不追问的体贴，反而让陆漾心里更不是滋味。

　　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吃完后，白汐瑶提议再去逛逛商店，买点纪念品。

　　“你们去吧，我想先回去了。”陆漾终于忍不住开口。

　　“啊？这么早就回去？”白汐瑶很惊讶。

　　“我有点不舒服。”陆漾坚持道。

　　楚乐栖站起身：“我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

　　“我送你。”楚乐栖的语气很温和，却不容置疑。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说要散了。

　　陆漾最后还是坐上了楚乐栖家的车。

　　车内很安静，只有轻柔的音乐声。楚乐栖开车很稳，车窗外的霓虹灯流光溢彩地闪过。

　　“今天……谢谢你。”陆漾看着窗外，忽然开口。

　　“谢我什么？”楚乐栖目视前方，嘴角微微上扬。

　　“谢你……看出来我不对劲，却没有当众拆穿我。”

　　楚乐栖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如果你想说的时候，随时都可以告诉我。”

　　陆漾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但更多的是苦涩。

　　车子停在了陆漾家楼下。

　　“那我先上去了。”

　　“嗯。”

　　陆漾解开安全带，转身要走。

　　“陆漾。”楚乐栖叫住了她。

　　她回过头，看到他手里拿着一杯温热的奶茶，不知何时准备的。

　　“给你的，暖暖胃。”

　　陆漾接过那杯温热的奶茶，指尖传来真实的暖意。

　　“楚乐栖……”

　　“回去吧，早点休息。”

　　陆漾看着他温和的眼睛，最终什么也没说，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楼道。

　　回到家，她把那杯奶茶放在桌上，连外套都没脱，就冲到窗边。

　　她家的窗户正对着楼下小区的入口。

　　她看到楚乐栖的车还停在那里，没有马上离开。

　　过了几分钟，车窗摇了下来，楚乐栖探出半个身子，仰头看向她家的方向。

　　陆漾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到了窗帘后面。

　　她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混杂着愧疚和感动的情绪。

　　她知道，楚乐栖不是在监视她，他只是在确认她安全到家。

　　许久之后，那辆车才缓缓驶离。

　　陆漾回到桌边，看着那杯温热的奶茶，又看了看被她扔在一边的手机。

　　那个陌生号码依旧没有回复。

　　她忽然觉得很累，一种身心俱疲的累。

　　她拿起手机，翻到和楚乐栖的聊天记录，编辑了一条信息。

　　【我到家了，奶茶很好喝。晚安。】

　　发送。

　　然后，她关掉了手机，把自己扔在床上，任由黑暗将自己吞没。

　　她不知道那个发照片的人是谁，也不知道裴莫淮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

　　她只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而她自己，也正在一条她无法预知的道路上，越走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