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原上的麦田(□□)》星屑燃烧

8、铁丝网两侧

　　时间在附属区失去了意义，它只是日复一日的苍白光线、锁孔的转动声、以及内心深处缓慢滋生的绝望苔藓。莉娜像一株不见阳光的植物，在狭小的房间里逐渐枯萎。她变得愈发沉默，眼神常常空洞地望着某处，一望就是几个小时。伊万诺夫偶尔会来，带着一些食物或小东西，他的“探视”总是伴随着无声的胁迫和事后的锁门声，每一次都像是在莉娜已然麻木的神经上再烙下一道新的印记。她学会了不再剧烈反抗，那只会招致更粗暴的对待和关于杰克处境的、更隐晦的威胁。她变成了一具空洞的躯壳，唯有在想起杰克时，眼底才会闪过一丝微弱的光。

　　直到那个清晨，负责送饭的女人在放下碗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用她那惯常的、毫无波澜的语调说：“准备一下，下午你可以去劳动营区探望。”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莉娜浑噩的世界。她猛地抬起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探望？”

　　“只有一小时。有人带你去。”女人说完，像完成一项例行公事般，转身离开了。

　　巨大的、混杂着难以置信和恐惧的冲击让莉娜浑身颤抖起来。她可以见到杰克了！可是，以她现在的样子，该如何面对他？伊万诺夫的“恩赐”背后，又藏着什么目的？是为了让她亲眼看到杰克的处境，以便更好地控制她吗？

　　整个上午，莉娜都处于一种极度的焦躁不安中。她用水盆里有限的冷水仔细擦了脸和手，梳理好头发，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糟糕，但镜子里（如果那模糊的金属片算镜子的话）的那张脸，依旧苍白消瘦，眼下的乌青浓重，最重要的是，那双曾经蕴藏着怯懦却纯净光芒的眼睛，如今只剩下疲惫和一种深藏的创伤。

　　下午，准时来了两名士兵。他们面无表情，示意莉娜跟上。走出那栋低矮的建筑，穿过积雪的院子，经过一道有士兵值守的铁丝网闸门，莉娜终于踏入了所谓的“劳动营区”。

　　这里的空气似乎都更加沉重，弥漫着一股汗臭、尘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绝望的气息。视野所及，是大片被积雪部分覆盖的泥泞土地，远处是密集的、如同牲口棚般的简陋木棚屋。一些穿着破旧、几乎无法御寒的棉服的人影在士兵的监视下，缓慢地进行着各种劳作——搬运石块、清理积雪、或是修理工具。他们个个瘦骨嶙峋，动作迟缓，像是一群被抽走了灵魂的提线木偶。

　　莉娜的心揪紧了，目光急切地在那些模糊的人影中搜寻着。士兵将她带到一个相对空旷的区域，这里被两道铁丝网隔开，中间留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在这里等。只有十五分钟。”士兵冷冷地丢下一句话，便退到稍远的地方看守着。

　　莉娜站在铁丝网前，双手紧紧抓住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网格，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她屏住呼吸，望着铁丝网的另一侧。

　　没过多久，一个熟悉的身影在一名士兵的带领下，蹒跚地走了过来。

　　是杰克。

　　莉娜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几乎让她认不出来了。曾经高大挺拔的身躯佝偻着，那身原本合身的衣服现在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沾满了泥污和冰碴。他灿烂的金发变得枯槁肮脏，胡乱地纠结在一起。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突出，皮肤粗糙皲裂，带着冻疮的痕迹。最刺痛莉娜的，是他那双曾经像堪萨斯晴空般的碧蓝眼睛，此刻黯淡无光，充满了血丝和一种被碾碎后的麻木。

　　他看到铁丝网后的莉娜，脚步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微弱的波动，像是死水中投入了一颗石子。

　　“杰克……”莉娜的声音破碎不堪，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她隔着铁丝网伸出手，却只能触碰到冰冷的金属。

　　杰克快步走到铁丝网前，他的手也抓住了网格，那双曾经温暖粗糙、充满力量的大手，此刻布满了冻疮和新旧交错的伤痕，瘦得只剩下骨头。

　　“莉娜……”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像是砂纸摩擦，“你……你还好吗？他们有没有对你怎么样？”他的目光急切地在她脸上搜寻，带着深深的担忧。

　　他看到她似乎没有挨饿受冻的迹象，衣着也比这里的人整齐，这让他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但更多的还是看到她安然无恙的宽慰。

　　“我……我很好，”莉娜哽咽着，强迫自己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住在另一边，条件……还好。你呢？你……”她看着他那副形销骨立的样子，后面的话问不出口。

　　杰克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就是干活。很累，食物很少……”他顿了顿，似乎不想多说自己的苦难，只是贪婪地看着她的脸，“能看到你真好，莉娜。我真的……真的很想你。”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无法掩饰的脆弱。

　　“我也想你，每一天都想。”莉娜的泪水滚落下来，滴在抓着铁丝网的手上，瞬间变得冰凉。“你要坚持下去，杰克，一定要坚持下去……”她重复着，像是在给他打气，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杰克用力点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光，那是为了她而必须活下去的信念。“我会的。为了你，我一定会。”他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坚定些，但身体的虚弱和环境的残酷让这份坚定显得如此苍白。

　　他们隔着铁丝网，贪婪地注视着对方，仿佛要将对方的模样刻进灵魂里。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从何说起。时间在无声的泪水和紧握铁丝网的手中飞速流逝。

　　“时间到了！”远处的士兵高声喊道。

　　杰克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流露出巨大的痛苦和不舍。“莉娜……”他呼唤着她的名字，手指死死抠着铁丝网，指节泛白。

　　“杰克……保重！一定要活着！”莉娜泣不成声。

　　士兵走上前，粗暴地拉住杰克的胳膊，要将他带走。

　　“我爱你，莉娜！”杰克在被拉走前，回头用力喊道，那声音在空旷的营地上空回荡，充满了绝望的力量。

　　莉娜看着他被士兵拖拽着，踉跄地消失在那些低矮的棚屋之间，仿佛她的整个世界也随之被拖走了。她无力地顺着铁丝网滑坐到冰冷的地上，再也控制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看到他还活着，是巨大的安慰；但看到他被摧残成那副模样，比任何想象都更让她心碎。而自己，却穿着相对干净的衣服，住在有基本保障的地方，用身体换取这短暂的、隔着铁丝网的相见……强烈的负罪感和自我厌恶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

　　带她来的士兵不耐烦地催促着。莉娜勉强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杰克消失的方向，将那声“我爱你”紧紧捂在胸口，如同守护着最后一点微弱的火种，转身，步履蹒跚地走回那个属于她的、更加精致的囚笼。这一次，锁门的声音响起时，她不再仅仅是感到绝望，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的恨意，在她心中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