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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附属区的囚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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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唯一一扇小窗户上积着的灰尘,吝啬地洒进房间,勾勒出空气中悬浮的尘埃。莉娜睁着眼,躺在狭窄坚硬的板床上,身上盖着一条单薄且带着霉味的毯子。她不知道自己是否睡着过,或许有,或许只是长时间地陷入一种麻木的、介于清醒与昏厥之间的状态。
身体是痛的,一种遍布全身的、深层次的酸痛,尤其是胸口和大腿内侧,皮肤上残留着被粗暴抚摸和啃咬后的青紫痕迹。喉咙深处依旧泛着恶心感,仿佛那股令人作呕的气息从未散去。但比身体更痛的,是灵魂。那里像是被挖走了一大块,只剩下一个空洞,呼呼地灌着来自西伯利亚的寒风。
这里是“附属居住区”分配给她的房间。比希望镇的木屋更小,更简陋,四壁空空,只有一张床,一张歪斜的桌子,一把椅子,还有一个充当脸盆用的破旧铁盆。门外是走廊,能隐约听到其他房间的动静,但整个区域死气沉沉,如同墓园。
她不敢回想昨天被伊万诺夫带到这里后发生的一切。那些触碰,那些强迫,那些她无法反抗只能承受的屈辱,每一个细节都像烧红的烙铁,在她记忆里留下滋滋作响的伤疤。她只是杰克·米勒的妻子,一个从上海贫民窟里走出来的、微不足道的女人,为什么会陷入这样的境地?
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干涩的刺痛。她慢慢地坐起身,毯子从肩头滑落,露出锁骨上清晰的瘀痕。她瑟缩了一下,机械地穿好那身皱巴巴、似乎也沾染了无形污秽的衣服。每一件衣物的摩擦都让她感到不适,仿佛在提醒她昨日的不堪。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停在她的门口。然后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她的门是从外面锁上的。莉娜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全身僵硬。
门开了,站在门口的却不是伊万诺夫,而是一个穿着臃肿棉服、面色蜡黄的中年女人。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碗,里面是少许冒着微弱热气的燕麦糊糊,还有一小块黑面包。
“你的早饭。”女人把碗放在门口的椅子上,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眼神空洞地扫过莉娜,在她颈侧的痕迹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仿佛早已司空见惯。“吃完把碗放在门口。中午会有人来收。”
女人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等……”莉娜鼓起勇气,声音沙哑地开口,“请问……我,我能出去吗?或者,能知道劳动营区在哪里吗?我丈夫……”
女人停下脚步,回过头,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怜悯的嘲讽:“出去?别想了。这里是‘特别安置区’,不是让你闲逛的地方。至于劳动营……”她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在铁丝网那边,很远。你看不见,也去不了。老实待着,还能少受点罪。”
门再次被关上,落锁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像最终宣判。
莉娜看着那碗寡淡的糊糊,胃里一阵翻搅,没有任何食欲。但她知道她必须吃下去,为了活下去,为了……等杰克。这是支撑她此刻没有彻底崩溃的唯一念头。
她强迫自己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吞咽着那几乎尝不出味道的食物。每一口都艰难无比。
饭后,时间变得无比漫长而煎熬。房间里没有任何可以打发时间的东西。她走到窗边,透过肮脏的玻璃向外望去。外面是一个被积雪覆盖的小院子,围着高高的、带着倒刺的铁丝网,视野所及,只有几排同样低矮的房子和远处模糊的、戒备森严的瞭望塔轮廓。天空依旧是压抑的灰色。
她试图寻找劳动营区的方向,但除了茫茫雪原和森林,什么也看不到。杰克就在那片未知的、被铁丝网圈起来的某个地方,承受着比她可能更残酷的体力劳动和恶劣条件。而他甚至不知道,她为了能留在他“附近”,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这种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的分离,这种身陷囹圄却无能为力的感觉,几乎要将她逼疯。
下午,门锁再次响起。莉娜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从床边站起,心脏狂跳,恐惧地看着门口。
这次进来的,是伊万诺夫。
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金发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任何昨夜的痕迹,依旧是那副冷峻、掌控一切的模样。他手里拿着一个纸包。
看到他的瞬间,莉娜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昨日的记忆排山倒海般涌来,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她下意识地后退,直到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无路可退。
伊万诺夫走进房间,随手关上门,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莉娜苍白的、写满恐惧的脸上。
“看来你休息得不好,”他淡淡地开口,语气听不出是关心还是陈述事实。他将手中的纸包放在那张歪斜的桌子上,“这里条件简陋,这些或许你用得上。”
纸包里是一些基本的生活用品,一块肥皂,一条还算干净的毛巾,甚至还有一小盒看起来像是润肤油的东西。在这些物资匮乏的地方,这些东西堪称奢侈。
但莉娜看着它们,只觉得无比刺眼。这像是某种报酬,标记着她的出卖。
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紧紧靠着墙壁,黑沉沉的眼睛里充满了戒备和无法掩饰的憎恶。
伊万诺夫并不在意她的沉默和抗拒。他向她走近两步,距离近得莉娜能再次闻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像是在欣赏一件属于自己的、受到惊吓的藏品。
“适应这里的生活需要时间,”他继续说,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只要你听话,你可以过得比大多数人舒服。你的丈夫……在那边,也能因此得到一些……适当的关照。”
莉娜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激烈的情绪。他用杰克来威胁她!他明明知道那是她唯一的软肋!
“你……”她想质问,想嘶吼,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剩下破碎的气音。
伊万诺夫伸出手,似乎想碰触她的脸颊,莉娜猛地偏头躲开,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并没有强迫,只是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记住我说的话,莉娜。”他收回手,语气变得冷硬了一些,“你的顺从,决定你们两个人的处境。别做愚蠢的事。”
说完,他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了房间。落锁的声音再次响起,将莉娜重新封存在这个狭小的、充满他气息的囚笼里。
莉娜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将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却流不出一滴眼泪。极致的恐惧和屈辱之后,一种更深沉的、冰冷的绝望攫住了她。
她不仅是身体的囚徒,更是灵魂的囚徒。伊万诺夫用杰克的安全作为枷锁,将她牢牢地钉在了这里。她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窗外,北风依旧呼啸,吹动着铁丝网,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亡灵在哭泣。在这个远离故土、被冰雪覆盖的荒原之上,她失去了自由,失去了尊严,甚至可能,正在一点点失去那个曾经软弱、却至少干净的自己。活下去,等待杰克……这个信念,在此刻显得如此渺茫,如此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