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原上的麦田(□□)》星屑燃烧

6、铁轨的尽头

　　希望镇的火车站，曾经是连接小镇与外界的脉搏，如今却成了恐惧与分离的象征。几天后的清晨，天空依旧阴沉，刺骨的寒风卷着雪沫，抽打在每一个聚集在站台上的人脸上。

　　人群被无形地分割开来。一边是即将被送走的“美籍人员”及其被批准的极少数家属，他们大多面色惨白，眼神空洞，提着简陋的行李，像待宰的羔羊般挤在一起，周围是持枪警戒、表情冷漠的苏联士兵。另一边，是少数前来送行的本地居民，包括玛格丽特太太，他们远远地站着，脸上交织着同情、恐惧和一丝侥幸。

　　莉娜和杰克站在即将离开的人群中。杰克紧紧握着莉娜的手，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穿着最厚实的衣服，背上背着那个小小的行囊，里面装着他们所有的“家当”。相比于其他人的绝望，杰克的脸上更多是一种坚毅的、准备面对一切的决心，只要莉娜在他身边。

　　莉娜则低着头，将自己半藏在杰克高大的身躯后面。她不敢看向周围那些士兵，更不敢去寻找那个她恐惧的身影。她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旧外套，使得她本就瘦小的身形更显单薄，仿佛随时会被寒风吹走。黑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拂过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

　　“别怕，莉娜，”杰克感觉到她的颤抖，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说，温热的气息短暂地驱散了一些寒意，“我们就当是一次……长途旅行。不管到哪里，我们一起。”

　　莉娜点了点头，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她只能更紧地握住他的手，仿佛那是连接她与这个世界的唯一纽带。

　　就在这时，一列破旧的货运火车喷着浓烟，缓缓驶入了站台。车厢是封闭的运货用的闷罐车，只有高处几个带着铁栏的小窗口，像一只只冷漠的眼睛注视着下方的人群。看到这样的“交通工具”，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啜泣和不安的骚动。

　　“安静！”一个军官用扩音器喊道，声音冰冷地压过了风声和呜咽，“按照名单顺序，依次上车！快！”

　　士兵们开始粗暴地驱赶人群，将他们推向那些黑洞洞的车厢门口。拥挤、推搡、孩子的哭喊声、士兵的呵斥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地狱般的图景。

　　杰克护着莉娜，艰难地随着人流向前移动。就在他们接近一节车厢门口时，莉娜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站台另一端，那个她最不想见到的人。

　　亚历山大·伊万诺夫上尉。他穿着一件笔挺的军呢大衣，戴着皮手套，没有参与维持秩序，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座冰雕。他的目光穿透混乱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莉娜身上。那眼神依旧冷静，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和掌控。莉娜的心脏骤然缩紧，慌忙移开视线，将脸埋进杰克的臂弯里。

　　“怎么了？”杰克察觉到她的异样，关切地问。

　　“没……没什么，风大。”莉娜的声音闷在他的衣服里。

　　他们终于被推搡着挤进了闷罐车厢。里面黑暗、拥挤，空气污浊，弥漫着汗味、恐惧和一股陈年货物的霉味。几乎没有可以坐下的地方，人们像沙丁鱼一样挤在一起，依靠着冰冷的铁皮车厢壁。车门在身后“哐当”一声被重重关上，并从外面插上插销，最后一丝光线被隔绝，只剩下从高处小窗口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切割着车厢内的黑暗。

　　火车发出一声沉闷的汽笛声，缓缓开动了。希望镇，那个承载了他们短暂安宁和最终噩梦的小镇，在车轮与铁轨有节奏的撞击声中，逐渐被抛在了后面。

　　旅程漫长而煎熬。没有食物，没有水，只有一个放在角落的、散发着恶臭的便桶。寒冷无孔不入，即使挤在一起，也无法完全抵御。杰克始终将莉娜护在怀里，用体温温暖着她，低声说着话，试图分散她的注意力，描绘着堪萨斯农场的美好，尽管那些描绘在现实的残酷对比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莉娜大部分时间都沉默着，依偎在杰克怀里，闭着眼睛，但并没有睡着。伊万诺夫在站台上的那个眼神，像梦魇一样缠绕着她。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仅仅是巧合吗？

　　不知过了多久，一天，也许是两天，火车终于开始减速，并在一声刺耳的刹车声中停了下来。

　　车厢外传来士兵的吆喝声和开锁的声音。车门被拉开，刺眼的光线和冰冷的空气一同涌入，让习惯了黑暗的人们一阵不适。

　　“所有人！下车！快！”

　　人们麻木地、踉跄地走下车厢，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荒凉的地方。周围是覆盖着积雪的、看不到尽头的荒原，远处是墨绿色的、沉默的森林。在他们面前，是一片被铁丝网重重环绕的建筑群，瞭望塔上站着持枪的哨兵，冰冷的枪口对准下方。

　　这就是“国家重建特别项目”的地点。压抑的气氛比希望镇浓重百倍，空气中仿佛都凝固着绝望。

　　士兵们开始大声命令下车的人按性别分开站队，并进行登记。杰克紧紧拉着莉娜的手，不肯松开。

　　“我和我妻子一起！我们得到批准了！”杰克对着一个走过来的士官喊道。

　　那个士官看了看他们，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名单，皱了皱眉。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这位女同志的安排，另有指令。”

　　莉娜浑身一颤，抬起头。伊万诺夫上尉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站在几步开外，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们，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他果然跟来了。

　　杰克愣了一下，立刻将莉娜护得更紧，警惕地看着伊万诺夫：“什么指令？我们说好了一起！”

　　伊万诺夫没有看杰克，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莉娜苍白的脸上，语气平淡无波：“莉娜同志是中国人，不属于强制劳动人员序列。她将被安置在营区外的附属居住区，那里条件相对较好，也更……安全。”他刻意加重了“安全”两个字。

　　“不！我们要在一起！”杰克激动起来，碧蓝的眼睛里充满了愤怒和不解，“她是我妻子！你们不能……”

　　“这是规定，米勒先生。”伊万诺夫终于将视线转向杰克，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冰冷的警告，“或者，你们可以选择一起进入劳动营区。但里面的纪律，恐怕不适合一位柔弱的女士。”

　　这是一个赤裸裸的威胁。杰克的脸因愤怒而涨红，拳头紧紧握起，但他看着周围那些黑洞洞的枪口，看着莉娜恐惧的眼神，最终，那拳头无力地松开了。他明白，他没有选择。

　　莉娜的心沉入了谷底。她终于明白了伊万诺夫的意图。他所谓的“让她一起来”，根本不是出于仁慈，而是为了将她置于一个更便于他控制的地方。他利用杰克作为人质，将她牢牢地拴在了这里。

　　“杰克……”莉娜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

　　杰克深深地看着她，眼中充满了痛苦、无奈和深深的担忧。他用力抱了抱她，在她耳边用极低的声音飞快地说：“活下去，莉娜，无论如何，活下去。等我。”

　　然后，他松开了手，被士兵推搡着，走向了男性队列的那一边。他不断地回头，金发在阴沉的天光下依然显眼，直到被人群淹没。

　　莉娜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看着杰克消失的方向，感觉整个世界都失去了颜色和声音。寒冷和绝望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伊万诺夫走到她身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跟我来。”

　　他没有等她回应，便转身朝着与劳动营区相反的方向走去。那里有几排看起来相对整齐，但同样被铁丝网隔开的矮房子。

　　莉娜站在原地，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像。铁轨的尽头，不是他们共同的苦难，而是分离，是她独自一人，走向另一个被精心编织的囚笼。而她甚至不知道，那个调令，是伊万诺夫为了将她置于掌心，而特意申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