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原上的麦田(□□)》星屑燃烧

3、离分的阴影

　　传言像霉菌一样在希望镇潮湿寒冷的空气里滋生、蔓延，无法阻止，也无法证实。它不再仅仅是玛格丽特太太厨房里的低语，而是变成了人们交换物资时眼神里藏不住的惊惶，是排队领取配给时看到苏联士兵拿着名单指指点点时骤然加快的心跳。

　　莉娜感觉自己像一根绷紧的弦，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让她断裂。她比以前更加沉默，黑沉沉的眼睛里总是盛满了无法言说的忧虑。她仔细地藏好这份恐惧，在杰克面前努力维持平静，甚至学着他的样子，在吃饭时刻意说一些轻松的话，比如抱怨土豆太小，或者想象如果有一罐蜂蜜该多好。但她的演技拙劣，眼底的阴霾骗不了人。

　　杰克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他依旧乐观，依旧会在回家时努力挺直疲惫的脊背，依旧会讲述伐木队里那些微不足道的趣事来逗她开心，但他拥抱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有时，莉娜会在深夜感觉到他并没有睡着，只是静静地躺着，呼吸沉重。

　　变故在一个灰蒙蒙的下午降临，毫无预兆。

　　莉娜正在屋后的小棚子里，小心地将杰克冒险捡回来的枯枝藏得更隐蔽些，就听到前门被重重敲响。那声音不是杰克习惯的节奏，而是粗暴、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她的心猛地一沉，几乎要跳出喉咙。她快步穿过小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才颤抖着打开门。

　　门外站着两名苏联士兵，不是平时在街上巡逻的那些年轻面孔，而是表情冷硬、眼神锐利的中士。他们身后，站着本地的民事管理委员会的一个办事员，一个总是弓着腰、面带谄媚的本地人，此刻他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板。

　　“杰克·米勒是住在这里吗？”其中一个士兵用生硬的英语问道，目光越过莉娜，扫视着屋内。

　　莉娜感到一阵眩晕，她扶住门框，勉强点了点头。

　　“叫他出来。”士兵命令道。

　　就在这时，杰克沉重的脚步声从屋后传来。他显然也听到了动静，脸上带着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什么事？”他走到莉娜身边，高大的身躯下意识地挡在她前面。

　　那名办事员上前一步，对照着笔记板上的文件，用一种平板无波的语调宣布：“杰克·米勒，根据阿尔伯塔地区民事管理委员会暨军事协调办公室第174号指令，所有登记在册的、具有完全劳动能力的美籍人员，需于四十八小时内，前往指定地点集合，参与为期未定的‘国家重建特别项目’。这是你的通知单。”

　　他递过来一张粗糙的纸张。

　　杰克没有接，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但下巴的线条却绷紧了。“‘国家重建特别项目’？那是什么？去哪里？多久？”

　　“地点和时间会在集合时统一通知。期限视项目进度而定。”办事员机械地重复着，眼神躲闪着杰克的目光，“请准时到场，携带个人基本生活用品。逾期不至，将视为违抗命令，后果自负。”

　　后果自负。这四个字像冰锥一样刺穿了莉娜最后的侥幸。她紧紧抓住杰克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棉衣里。她看到那张通知单上，杰克的名字下面，只有他一个人的信息。没有她的。

　　“我的妻子……”杰克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急切地说，“她是中国人！我们是一起的！她……”

　　“指令只针对美籍人员。”士兵打断了他，语气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非相关人员，不受影响。”他的目光在莉娜苍白的东方面孔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这不公平！我们不能分开！”杰克的声音提高了，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恐慌，“我们去哪里都行，我们可以一起劳动！”

　　“指令就是指令。”另一名士兵冷冷地说，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虽然只是一个细微的动作，却充满了威慑力，“四十八小时。做好准备。”

　　他们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转身离开了，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莉娜的心上。

　　木屋的门关上了，隔绝了外面的寒冷，却关不住屋内骤然降临的绝望。

　　杰克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灰尘簌簌落下。他粗重地喘息着，蓝色的眼睛里燃烧着怒火和难以置信的痛苦。

　　“他们不能这样做！他们不能把我们分开！”他低吼道，像一头被困的野兽。

　　莉娜站在原地，浑身冰冷，仿佛血液都凝固了。她看着杰克痛苦的样子，看着那张飘落在地上的、决定他们命运的通知单。四十八小时。特别项目。她知道那是什么。那不是玛格丽特太太模糊的“特别劳动营”，而是更具体、更残酷的分离。他们要把杰克带走，送到一个未知的地方，可能是永远。

　　而他们不要她。因为她是中国人。

　　这一刻，她无比痛恨这个曾经让她在配给站偶尔能得到一丝喘息的身份。这个身份如今成了一道枷锁，将她锁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她的太阳被拖入深渊。

　　“杰克……”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微弱而颤抖。

　　杰克转过身，看到她摇摇欲坠的样子，所有的愤怒和无力都化为了巨大的心痛。他大步走过来，将她紧紧、紧紧地搂在怀里，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别怕，莉娜，别怕。”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哽咽，“我不会离开你的，我发誓。一定有办法，一定有的……”

　　他们相拥着，在逐渐暗淡的光线里，像两尊即将被冻僵的雕像。壁炉里的火快要熄灭了，屋里越来越冷。

　　那一晚，他们几乎没睡。杰克试图找出各种可能性——躲起来？逃跑？但希望镇被严格控制着，周围是茫茫雪原和无尽的森林，他们能逃到哪里？反抗？那无异于以卵击石。

　　所有的出路似乎都被堵死了。

　　天亮时分，莉娜看着窗外泛起的鱼肚白，看着杰克因为疲惫和焦虑而深陷的眼窝，一个危险的念头，在她心中挣扎着破土而出。那个她一直害怕、一直试图躲避的人影，清晰地浮现在她脑海里——亚历山大·伊万诺夫上尉。

　　他有权势。他曾经“帮助”过她，虽然那帮助让她不安。他那双冰冷的蓝色眼睛里，对她有着明确的兴趣。那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改变现状的途径。

　　这个想法让她感到羞耻和恐惧。向那个男人求助，无异于与虎谋皮。杰克如果知道，一定会暴怒，会宁愿去死也不会同意。

　　但是，如果什么都不做，她就要失去杰克了。永远地失去。

　　“杰克，”清晨，当杰克沉默地收拾着那个小小的行囊时，莉娜轻声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干涩，“我……我去管理委员会问问看，也许……也许有什么规定，可以让家属陪同？或者，至少弄清楚你们会被送去哪里，多久？”

　　杰克动作一顿，抬起头，深深地看着她。他的眼神复杂，有担忧，有不舍，也有一丝怀疑。他知道管理委员会不是什么讲道理的地方。

　　“太危险了，莉娜。那些人不讲理。”
　　“我只是去问问，”莉娜坚持着，避开他探究的目光，“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好。我……我是中国人，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的。”她重复着这个如今让她感到讽刺的理由。

　　杰克沉默了很久，最终，他疲惫地点了点头。“好吧。但是，答应我，一旦感觉不对，立刻回来。不要和他们争执，不要惹麻烦。”

　　“我答应你。”莉娜轻声说。

　　她看着杰克继续收拾东西，那背影显得如此沉重而孤独。她知道，她要去做的，远不止是“问问”那么简单。她要去乞求，用她所能付出的一切，去换取留在他身边的机会，哪怕那个机会意味着踏入另一个险境。

　　她换上了那件最厚实、还算整洁的外套，仔细系好围巾。镜子里，她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只有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因为下定了某种决心，而透出一种异样的光亮。恐惧依旧存在，像冰一样包裹着她，但在那冰层之下，一种为了守护而生的、孤注一掷的勇气，正在艰难地燃烧。

　　她推开门，走进了凛冽的晨风中，没有回头。她知道杰克在看着她，但她不能回头，她怕一回头，就会失去走向那个方向的勇气。

　　她的目标很明确——镇公所，苏维埃民事管理委员会。她知道，在那里，她有很大几率会遇到伊万诺夫上尉。她要向他求情，不是为杰克求情（那可能毫无用处），而是为她自己。她要求他，让她和杰克一起去那个“特别项目”。

　　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可能让他们不分开的办法。即使那意味着，她要主动走进那双冰冷的灰色眼睛的注视之下，去面对一个未知的、可能更可怕的命运。为了杰克，她愿意冒这个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