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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中的低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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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镇的冬天,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用无休止的寒风和厚重的积雪,将小镇与外界彻底隔绝。生活变成了一种围绕生存本身的、单调而严酷的循环。每天清晨,天还未亮,杰克就必须起床,顶着刺骨的寒风,步行到几英里外的伐木场报到。那是镇上美国籍和部分加拿大籍男性被强制分配的工作之一,美其名曰“为建设新秩序贡献力量”,实则是不折不扣的苦役。
莉娜则留在家中,用她那双曾经在上海的纺织厂里变得灵巧,如今却因寒冷和营养不良而略显僵硬的手,尽力维持着这个家的运转。她小心翼翼地计算着每一份配给,将土豆皮晒干磨碎混入面粉,将原本要丢弃的菜根仔细清洗后炖煮。破旧的木屋四处漏风,她学着用旧报纸和能找到的任何材料去填补缝隙,但寒意依旧无孔不入。大部分时间,她独自一人待在寂静的屋里,听着窗外风雪的咆哮,那种熟悉的、属于她孤儿时期的孤独感,常常会悄然袭来,只是现在,这份孤独里掺杂了对杰克深深的担忧。
这天下午,雪稍微小了一些。莉娜将屋里最后一点木柴添进壁炉,看着那微弱的火苗挣扎着跳跃,她知道,必须去镇上的物资站领取本周的燃料配给了。那点配给的木柴根本不足以抵御整个冬天的严寒,杰克每天下工后,还得偷偷去附近树林边缘捡拾一些被风雪刮断的枯枝,这行为是被禁止的,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她裹上所有能穿的衣服,包括杰克坚持要她穿上的他那件旧的、过于宽大的羊毛衫,外面再套上磨得发亮的外套,围好围巾,深吸一口气,推门走进了白茫茫的世界。
街道上几乎没有人。积雪很深,每走一步都很艰难。物资站位于镇子的另一头,靠近以前的火车站,现在那里常有苏军的运输卡车进出。路过邻居玛格丽特太太家时,莉娜看到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颤巍巍地试图清理门前的积雪。玛格丽特太太是本地加拿大人,丈夫早逝,儿子在战争初期就失踪了,至今杳无音信。她是个沉默而和善的人,偶尔会和莉娜交换一个无奈的眼神,或者在她实在拿不动东西时,搭一把手。
莉娜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去。“玛格丽特太太,我来帮您吧。”她轻声用英语说,拿起靠在墙边的另一把铁锹。
老妇人抬起头,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感激的、疲惫的微笑。“谢谢你,亲爱的莉娜。”她的声音沙哑,“这鬼天气,真是不让人活了。”
两人默默地铲着雪,只有铁锹刮过地面的声音和风的声音。清理出一小片空地后,玛格丽特太太示意莉娜进屋喝杯热水暖暖身子。莉娜本想拒绝,但看到老妇人眼中真切的邀请,以及想到那杯热水的诱惑,她还是点了点头。
玛格丽特太太的家和莉娜家一样简陋寒冷,但收拾得井井有条。墙上还挂着一张褪色的家庭合影,照片上年轻的玛格丽特、她的丈夫和笑容灿烂的儿子,背景是战前充满生机的希望镇。老妇人给莉娜倒了一杯热水,水里飘着几片干枯的、不知名的叶子,算是茶。
“杰克还好吗?”玛格丽特太太坐下,关切地问,“在伐木场……很辛苦吧?”
莉娜捧着温热的杯子,汲取着那一点点暖意,点了点头,黑沉沉的眼睛里是掩不住的忧虑。“他很累,每天回来都很晚,吃得又少……”她声音低了下去。
玛格丽特太太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望向窗外被雪覆盖的街道,压低了声音:“听说……只是听说,管理委员会那边,最近在统计所有美籍人员的详细资料,包括健康状况和劳动能力。”
莉娜的心微微一紧。统计资料?这听起来不像是什么好事。
玛格丽特太太凑近了一些,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在耳语:“镇上有人在传,说可能……可能要建立‘特别劳动营’了。”
“特别劳动营?”莉娜困惑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蛇一样缠上她的心脏。
“嘘——”玛格丽特太太紧张地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和窗户,“就是……把所有符合条件的人,集中送到一个地方,去进行……更有效率的劳动。为了国家的重建,他们是这么说的。”老妇人的话语含糊其辞,但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我听说,在东边的一些城镇,已经开始……开始清理了。”
“清理?”莉娜的手一抖,杯子里的热水差点洒出来。她想起在上海时听过的模糊传闻,关于战争,关于占领,关于一些人被带走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但那些传闻都太遥远,太模糊了。此刻,在这个冰封的小镇,从玛格丽特太太口中听到类似的话,让她感到一种切肤的寒意。
“就是把……像杰克这样的人,送走。”玛格丽特太太最终艰难地说出了这句话,她看着莉娜瞬间苍白的脸,补充道,“当然,这只是传言,亲爱的,只是传言。也许不是真的。你是中国人,他们现在对中国公民还算……客气。你应该没事的。”
莉娜呆住了。送走?把杰克送走?送到一个“特别劳动营”?那是什么意思?是去更远的地方伐木?还是开矿?像杰克现在这样每天回来都筋疲力尽,如果去更艰苦的地方……她不敢想象。
“他们……他们会把人怎么样?”莉娜的声音带着颤抖。
玛格丽特太太摇了摇头,眼神黯淡:“没人知道具体会怎样。也许就是像现在一样干活,只不过……更集中,管理更严格吧。希望只是这样。”但她语气里的不确定,比任何肯定的回答都更让人恐惧。
莉娜在玛格丽特太太家又坐了一会儿,却感觉比在冰天雪地里更冷。老妇人的话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盘旋——“特别劳动营”、“清理”、“送走”。她浑浑噩噩地告别了玛格丽特太太,甚至忘了去领取木柴配给,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了家。
那天晚上,杰克回来得比平时稍早一些,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振奋的神情。他一进门就兴奋地告诉莉娜,今天伐木队里几个美国老乡偷偷藏起了一小瓶私自酿造的烈酒,大家分着喝了点,感觉暖和了不少,干活也似乎更有劲了。
“嘿,我的小雪花,”杰克用他给她起的昵称呼唤她,试图用他惯有的乐观感染她,“你看上去脸色不好,今天太冷了吗?”他注意到莉娜异样的沉默和苍白的脸色。
莉娜抬起头,看着杰克被风吹得粗糙、却依旧努力对她微笑的脸,玛格丽特太太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但看到他那双虽然疲惫却依旧闪烁着不屈光芒的蓝眼睛,她的话堵在了喉咙里。她不能在这个时候打击他,他已经够累了。
“没什么,”莉娜强迫自己挤出一个微笑,接过他脱下的湿外套,“只是……听说可能木柴配给又要减少了,有点担心。”
杰克把她冰凉的手握在自己粗糙温暖的大手里搓了搓,乐观地说:“别担心这个,亲爱的。天气再冷,我们也能熬过去。你看,我今天又捡到一些不错的枯枝,藏在柴堆下面了。等周末休息,我再去远一点的地方看看。说不定还能找到冻僵的野兔什么的,给你改善伙食!”他碧蓝的眼睛里闪着光,仿佛在计划一场伟大的冒险,而不是在严酷的压迫下挣扎求存。
他的乐观像一层薄薄的铠甲,试图挡住所有外界的寒意和内部的恐惧。莉娜看着他,心里一阵酸楚。她多么希望他的乐观是有根据的,希望那些关于“特别劳动营”的传言,真的只是无聊的谣言。
“杰克,”她最终还是忍不住,轻声问道,“你听说过……‘特别劳动营’吗?”
杰克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样。他松开莉娜的手,走到壁炉边添柴火,背对着她说:“哦,听到一些闲言碎语。别听那些人瞎说,莉娜。无非就是有些人觉得我们美国人干活不够卖力,想吓唬吓唬我们。集中起来干活?那又怎么样?我们现在不也是被集中管理着吗?在哪里干活不是干?只要能让我们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他转过身,走到莉娜面前,双手捧起她的脸,目光坚定地看着她,“听着,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你,我们会一直在一起。这只是暂时的困难,就像堪萨斯的暴风雪,看起来可怕,但总会过去。等过去了,我就带你回我的家乡,去看真正的金色麦田,我保证。”
他的话语充满了力量,他的眼神无比真诚。莉娜看着他,看着他消瘦却依旧挺拔的身躯,看着他眼中那份属于拓荒者后代的、近乎固执的乐观和坚韧,心中的恐惧似乎被驱散了一些。她愿意相信他,她必须相信他。在这个世界上,他是她唯一的依靠。
她依偎进他的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依旧宽阔的胸膛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嗯,”她轻声应着,闭上了眼睛,“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然而,夜深人静,当杰克在她身边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后,莉娜却睁着眼睛,无法入睡。窗外,风依旧在呜咽,像是无数亡魂在低语。玛格丽特太太那恐惧的眼神,伊万诺夫上尉那双冰冷的灰色眼睛,还有杰克强装乐观的脸,在她眼前交替出现。
“特别劳动营”……如果只是更繁重的劳动,为什么玛格丽特太太会那样恐惧?为什么管理委员会要秘密统计资料?为什么是“清理”?
她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她和杰克这艘在冰海里航行的小船,似乎正被一股看不见的、强大的暗流,推向一个未知而危险的深渊。而她那中国公民的身份,此刻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与杰克的命运隔开,这非但没有带来安全感,反而让她感到一种更深的、孤立无援的恐惧。如果杰克被送走,她一个人,在这片被红色覆盖的、寒冷的土地上,该如何生存下去?
这个念头,比西伯利亚的寒风更加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