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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霜降之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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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伯利亚的寒流似乎提前越过了落基山脉,侵入了这座位于加拿大阿尔伯塔省北部的小镇。十月的风已经带上了凛冽的刀锋,刮过原本色彩斑斓如今却只剩灰白基调的街道。树叶早在几周前就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指向铅灰色的天空,像无数绝望的手臂。
小镇的名字,希望镇,如今听来像一个蹩脚的黑色笑话。镇中心广场上,那座象征着开拓精神的拓荒者雕像被推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巨大的、用粗糙花岗岩雕刻的苏联士兵像,他手持波波沙冲锋枪,目光(如果石头可以有目光的话)倨傲地俯视着这片被征服的土地。红色的旗帜在镇公所——现在是苏维埃民事管理委员会——的楼顶飘扬,那抹红色是这片灰白世界里最刺眼、也最令人窒息的色彩。
莉娜紧了紧脖子上那条磨损严重的羊毛围巾,这是杰克用他第一份也是唯一一份在这里获得的“配给工作”的微薄报酬给她买的。围巾是灰色的,几乎与她苍白的脸颊融为一体。她低着头,像一片被风吹动的落叶,快速而无声地穿过空旷的街道,走向镇上的配给站。她的黑发在脑后简单地束成一个低髻,几缕不听话的发丝被风吹散,贴在脸颊上,更衬得她那张东方特色的面孔小巧而脆弱。二十六岁的年纪,身形却瘦小得如同未发育完全的少女。
配给站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大多是妇女和老人,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裹在厚重却并不保暖的旧衣服里,沉默地等待着那点维系生存的物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绝望、恐惧和逆来顺受的气味。几名穿着苏军制服的士兵挎着枪,在队伍旁边踱步,靴子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声响,像是在为这死寂的氛围打着节拍。
莉娜排到队尾,下意识地把身体缩得更紧。她讨厌这种场合,讨厌那些士兵审视的目光,讨厌周围弥漫的压抑。在上海的弄堂里,贫穷是具体的,是漏雨的屋顶、是空了的米缸,是邻居的闲言碎语,但至少那里还有市井的烟火气,还有一种属于她熟悉文化的脉络。而在这里,寒冷和压迫是无孔不入的,它们不仅冻结土地,也冻结人心。她性格里的软弱和内向,在这种环境下被放大了无数倍,每一次出门都像是一场煎熬。
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莉娜能听到前面传来的、配给站工作人员冰冷的声音,以及偶尔因为克扣分量而引起的、压抑的、不敢高声的争执。
“下一个。”
终于轮到她了。窗口后面坐着的是一个脸颊肥胖、眼神冷漠的苏联文职人员。他瞥了一眼莉娜递过去的配给券,又抬眼看了看她明显东方人的面孔,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中国人?”他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问。
莉娜怯生生地点点头。
那人没再说什么,熟练地清点着配给券,然后转身从后面的架子上取食物。一块颜色晦暗、看起来硬得像木头一样的面包,一小块黄油,几颗土豆,还有一小包豆子。这就是她和杰克一周的口粮。
就在莉娜伸手要去接的时候,那个文职人员的手却顿住了。他看了看清单,又看了看莉娜,用生硬的语气说:“面粉配额没了。这周运抵延迟。”
莉娜的心猛地一沉。面粉是他们重要的碳水化合物来源,没有面粉,杰克那繁重的体力活……她不敢想下去。
“可是……先生,”莉娜鼓起勇气,声音细若蚊蚋,“没有面粉,我们……”
“运抵延迟!听不懂吗?”文职人员不耐烦地打断她,“要么拿着这些,要么什么都别要!”
后面排队的人发出细微的骚动,但没人敢出声。莉娜感觉脸颊烧了起来,一种熟悉的、无助的屈辱感涌上心头。在上海,她也曾因为贫穷而遭受白眼,但此刻,在这异国他乡的严寒中,这种屈辱混合着对杰克的心疼,几乎让她掉下泪来。她黑沉沉的眼眸里蒙上了一层水汽,手指绞着破旧的衣角。
“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沉稳、带着某种权威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莉娜浑身一颤,甚至不敢转头去看。
一名苏联军官走了过来。他大约二十五六岁年纪,身材挺拔,穿着合身的呢子军大衣,领章显示他是上尉军衔。他的头发是深金色的,梳理得一丝不苟,脸庞轮廓分明,算得上英俊,但那双蓝色的眼睛却过于冷静,像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出什么情绪。他是亚历山大·伊万诺夫上尉,这个小镇及周边地区的军事副指挥官,据说权力很大。
配给站的文职人员立刻站了起来,脸上堆起了谄媚的笑容:“伊万诺夫上尉!没什么大事,只是这位女士的面粉配额因为运输问题……”
伊万诺夫的目光落在莉娜身上。那目光带着审视,但并不像其他士兵那样充满粗鲁的侵略性,更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莉娜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扫过她黑色的头发,苍白的脸,最后停留在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嘴唇上。她下意识地垂下了眼睑。
“把她的面粉配额给她。”伊万诺夫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可是,上尉,库存……”
“我说,给她。”伊万诺夫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那个文职人员的额头已经冒出了冷汗。
“是,是!马上!”文职人员慌忙转身,几乎是跑着去取了一小袋面粉,小心翼翼地放在莉娜那堆可怜的食物上面。
“谢谢……谢谢您,先生。”莉娜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不敢看伊万诺夫,只想快点离开。
伊万诺夫却没有立刻让她走的意思。他向前走了一步,距离近得莉娜能闻到他军大衣上淡淡的烟草和皮革混合的气味。
“你叫莉娜,是吗?”他的英语带着俄语腔,但很流利,“我记得你。你和你的……美国丈夫,住在镇子东边那座旧木屋里。”
莉娜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恐。他怎么会知道?
伊万诺夫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但那算不上一个笑容。“这个镇子不大,莉娜。而且,你们的组合……比较特别。”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她全身,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些。“生活还过得去吗?你的丈夫,他似乎在工作队表现得很……‘积极’。”
莉娜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比外面的寒风更刺骨。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慌乱地点点头,又摇摇头,然后笨拙地抱起那些食物,包括那袋珍贵的面粉,低声再次道谢后,几乎是逃跑似的离开了配给站。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冰冷的、审视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她,直到她拐过街角。
抱着那点少得可怜的食物,莉娜几乎是跑着回到那座位于小镇边缘的旧木屋。木屋很破旧,墙壁漏风,即使在夏天也显得阴冷,更别提现在。但这是他们唯一的庇护所,是他们远离战火的、脆弱的巢穴。
推开门,一股稍微暖和一些的空气混合着木柴烟味扑面而来。屋里陈设极其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莉娜把食物小心地放在厨房那张摇摇晃晃的桌子上,这才松了一口气,靠在门板上,感觉双腿还在发软。
伊万诺夫上尉……他为什么会帮她?他那句关于杰克的话,是什么意思?一种模糊的不安在她心中蔓延。她想起最近几次去镇上□□给券或者领取少量生活用品时,似乎总能“偶遇”这位军官。他有时只是远远地看着她,有时会像今天这样,走近说一两句看似无关紧要的话。莉娜不傻,她能感觉到那种关注超出了寻常。在上海,她也见过男人用各种眼光看女人,但伊万诺夫的眼神不同,那里面没有市井的欲望,而是一种更冷静、更势在必得的掌控感,让她从心底感到害怕。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莉娜开始准备晚饭。她把土豆削皮切块,和豆子一起煮成糊糊,又小心翼翼地切下一小片面包。那袋面粉她没动,要留着等杰克休息的时候,或许可以给他做点像样的饼。想到杰克,她的心里涌起一阵酸楚又温暖的情感。
杰克·米勒是照进她灰暗生命里唯一的一束光。她仍然记得三年前,在上海那个湿冷的冬天,她在一家由美国人开的、专门为贫苦儿童提供些许食物的慈善厨房外排队,几乎要冻僵昏倒时,是那个高大得像座塔、有着灿烂金发和碧蓝眼睛的年轻男人扶住了她。他是随船来的,只是一个普通的水手,却有着太阳般的笑容和温暖的怀抱。他笨拙地用刚学会的几个中文词汇安慰她,把自已的热汤分给她。
后来,他只要船靠岸,就会来看她,给她带一些新奇的小东西,用他那乐观的、带着农场口音的英语,给她讲述大洋彼岸的广阔世界。他描绘的堪萨斯农场,有金色的麦浪,有吃不完的玉米和牛肉,有自由奔跑的空间,那对于从小在拥挤、贫困的上海弄堂里长大的莉娜来说,如同天堂。他让她知道,生活除了忍受,还可以有希望。
当战争的阴云最终汇聚,他的船期结束即将回国时,他向她求婚了。他说:“跟我走吧,莉娜。也许美国也会卷入战争,但总比留在这里好。我会保护你,我们会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一起活下去。”
对于一个一无所有的孤儿,对于一个从未感受过安全和温暖的灵魂,这个承诺重于一切。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们赶在太平洋航线彻底中断前离开了上海,辗转来到了加拿大这个相对偏远的小镇。最初的日子是艰难的,但因为有杰克在身边,莉娜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是“家”。杰克用他带来的积蓄和灵活的双手,勉强修葺了这座木屋。他乐观的天性像炉火一样,温暖着这个小小的空间,也温暖着莉娜封闭的心。
然而,好景不长。苏联的钢铁洪流最终还是席卷了这里。美国的溃败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希望镇,连同大片北美土地,落入了苏联的控制之下。
门外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然后是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莉娜立刻从回忆中惊醒,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期待的神情。
门开了,杰克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他曾经像小麦田一样灿烂的金发,如今因为灰尘和汗水而显得黯淡,胡乱地贴在额头上。他那张总是带着阳光般笑容的脸,此刻写满了疲惫,曾经饱满的脸颊有些凹陷下去,蓝色的眼睛也不像以前那样明亮如镜,而是像蒙上了一层雾霭的湖泊。他依旧高大,但莉娜心痛地看到,他那身曾经结实的、让她感到无比安全的肌肉,在繁重的体力劳动和长期的食物短缺下,已经明显消瘦了,工装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莉娜,”看到妻子,杰克还是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依旧带着他特有的淳朴和温暖,“我回来了。”
他脱下沾满泥污的外套和靴子,走进屋里,一把将莉娜搂进怀里。他的怀抱依旧宽阔,但莉娜能感觉到他胸膛的骨骼轮廓比以前更加清晰。她紧紧回抱住他,把脸埋在他带着汗味和尘土气息的胸口,贪婪地汲取着那一点点熟悉的安全感。
“今天怎么样?”杰克吻了吻她的头发,声音有些沙哑。
“还好,”莉娜轻声说,她没有提起配给站发生的事情,“我煮了土豆和豆子。还……还有面粉,伊万诺夫上尉……”她顿住了,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杰克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伊万诺夫?他又找你麻烦了?”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警惕和压抑的怒气。
“不,没有,”莉娜连忙抬头,看着他的眼睛,“他……他帮了我。他们本来不给我面粉,是他命令他们给我的。”
杰克皱起了眉头,碧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忧虑。“他为什么帮你?莉娜,那些苏联人……尤其是军官,他们没安好心。你要离他们远点。”他捧起莉娜的脸,认真地说,“特别是那个伊万诺夫,我听说他……总之,下次如果再遇到他,尽量避开,知道吗?”
莉娜顺从地点点头。“我知道。我只是……有点害怕。”
杰克叹了口气,把她重新搂紧。“别怕,有我呢。”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但莉娜能听出那坚定背后的疲惫和无力。
他们坐到桌边,分享着那碗寡淡的土豆豆子糊糊和一小片面包。杰克吃得很香,显然是饿极了。莉娜把自己碗里的糊糊又拨了一些给他。
“你多吃点,莉娜,你太瘦了。”杰克想把食物拨回去。
“我够了,”莉娜按住他的手,轻声说,“你干活累。”
饭后,杰克靠在壁炉边唯一的旧扶手椅上,很快就发出了轻微的鼾声。他太累了。莉娜拿过一条薄毯,轻轻盖在他身上。她蹲在他身边,借着炉火微弱的光,仔细地看着他沉睡的脸。才不到一年,战争和压迫就在他脸上刻下了痕迹。她才二十六岁,他也才二十八岁,可他们的青春,似乎早已被这严酷的现实吞噬殆尽。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粗糙的手掌,那上面布满了干重活留下的茧子和新伤。这就是她的丈夫,她的太阳,如今却在这冰天雪地里,为了那点微不足道的配给,消耗着自已的生命。
而今天伊万诺夫上尉那双冰冷的灰色眼睛,和他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了莉娜的心里。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一种本能的恐惧告诉她,他们这艘在风暴中艰难航行的小船,可能即将面对更大的浪头。
窗外,北风呼啸着掠过原野,卷起地上的积雪,拍打着木屋的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音。希望镇的夜晚,漫长而寒冷。莉娜依偎在沉睡的杰克脚边,感受着炉火那点微弱的暖意,黑沉沉的眼睛望着跳动的火焰,里面充满了对未来的迷茫和深藏的恐惧。她知道,那袋用不明意图换来的面粉,或许能暂时填饱肚子,但它带来的代价,可能远非他们所能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