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起》竖心空

4、第 4 章 秋日的

　　秋日的天空格外的晴朗，校运会那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空气弥漫着不同寻常的躁动，平日安静的校园此刻充斥着各种声音。广播循环播放着激昂的背景音乐，混杂着各班的谈笑声。
　　开幕式结束后，梁散就坐在大本营里摆弄着相机。班里的人已经陆陆续续去比赛了。
　　她举起相机，试着拍照。
　　周围太吵，但如果从取景框里看世界——框起来的东西，好像就没那么吵了。
　　毕竟是老单反，快门声有些钝。她拍了几张，觉得还行，能用。
　　上午她就去拍了几个比赛的同学，或者坐在大本营看看小说。有时候有人朝她喊话，她就抬一下相机，示意在拍。

　　到了下午，阳光变得很烈。
　　梁散眯着眼给一个同学找角度拍照的时，听到有人喊她名字。
　　她回头，“梁散！梁散！”宋朝阳跑得气喘吁吁，一张文静书生脸涨的通红。“三千米，本来是何婷婷肚子疼……你能不能……”他说完又连着咳嗽了几下，把报名表怼到了梁散面前。求你了，凑不齐人要扣分的……扣分老陈能念叨一个学期——”
　　梁散皱着眉头，没说话。
　　“就一个。”他伸出食指，“其他人能拉的都拉了，实在找不到了！”梁散还是不说话。“我问了你上次的跑步成绩，还可以的。去了就行，跑也可以走也行！”
　　他见梁散还是无动于衷，顿了一下又开口：“我包你一个星期早餐，成不？”
　　“成，号码牌给我。”
　　宋朝阳愣了一下：“啊……哦哦！”
　　“待会喊高一女子三千米的检录你就去西操那边啊！”宋朝阳简单交代了几句，就去参加别的项目了。

　　三千米，总共七圈半。
　　发令枪响的时候，她还有点恍惚。
　　其实她体育一般。她跟在队伍中间，一步、一步，压着节奏跑。前面的人越跑越远，后面的人超过她。
　　第四圈。
　　风从她的耳边刮过，带走了声音。加油声、广播声，都变得很远。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和沉重的脚步声。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她隐隐觉得腹部传来绞痛感。那种疼慢慢爬上来，直到变成一把刀一遍遍刺着她的心脏。
　　兴许是她看上去太不对劲，连旁边陪跑的人都扭过头来问她要不要去医务室。
　　她咬牙摇头，答应的事，要走完。
　　冲过终点的时候，胃里翻江倒海。
　　阳光刺的她睁不开眼。她忍着想吐的冲动，踉跄着走了几步，想找个地方坐一下，或者干脆躺下去。
　　耳边有声音飘过去——“那个同学怎么了”，她摇头，想说没事。但腿却不听话，直直拉着她往下倒。
　　忽然一双手架住了她。
　　“去医务室。”
　　声音在她耳边，很近，有些喘。
　　她听出来是谁了。
　　意识开始往下坠，她感受到他的手很热，肌肤相贴的地方源源不断有热量传来。
　　他应该是刚比完项目，体温还没降。
　　好热，但是不讨厌。

　　梁散费力睁开眼，她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是医务室。
　　她又眨眨眼，门突然开了。一颗脑袋探进来，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跑过的红晕。
　　“梁散？”
　　是莫豫玄。梁散对她有点印象，是班里发言很积极的人。
　　她整个人闪进门来，手里拎着一袋东西，脚步又轻又快，像只做错事的猫。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一叠声地说，袋子啪的一声放在床头柜上，她拉过椅子坐下，拉起梁散的手。“我真的忘了，我发誓我不是故意不去接应的！项目乱成一锅粥了我被拉去搬饮料了！”
　　梁散不太习惯，下意识想抽出手，却又被她按了回去。
　　莫豫玄声音低下来：“怎么样，还好吗？”
　　“还好。”
　　声音有些哑。
　　莫豫玄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站起来从袋子里掏出一瓶水、一瓶拉伤喷雾、一盒巧克力、还有好几袋小面包，一样一样摆成一排在床头柜。
　　“赔礼！”她表情认真，“我问过跑完三千米的人需要啥，他们说这些。”
　　梁散看着那排东西，有点想笑。
　　“不用……”
　　“要的要的。”莫豫玄打断她，又坐下来。“我说了接应就接应，忘了就是我的错。你原谅也行不原谅也可以，反正这些东西你得收下！”
　　她说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梁散。
　　梁散看着她，想了想。
　　“那，原谅了。”
　　“真的真的？！”女生雀跃地欢呼了一下。
　　“你平时都这样吗？”莫豫玄忽然问。
　　“哪样？”
　　“话很少。”
　　梁散想了想：“也许。”
　　“那我说话你会烦吗？”
　　梁散看着她。莫豫玄的眼睛亮亮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还好。”
　　莫豫玄笑起来，整个人在椅子上缩成一团，像只得到允许就开始摇尾巴的小狗。
　　“那我跟你说，”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其实我去搬饮料，是因为我跳高输了。我以为很简单，结果跳了三次都没过，丢死人了。”
　　梁散轻轻笑了一下。
　　“你笑了！你刚刚嘴角动了！”莫豫玄凑近一点，“天哪梁散你会笑啊？”
　　梁散偏过头去看天花板。
　　莫豫玄看见了，也跟着笑，笑得眼睛弯起来。
　　“梁散，”她说，“我们做朋友吧。”

　　校运会总共开两天一夜，晚上是各班的活动。
　　梁散下午在医务室躺了一会，休息好了就被莫豫玄拉去看各种项目。她本来打算找个时间溜去图书馆偷懒的，现在却忙的脚不沾地。
　　晚上班里举办了星空派对，大家一起唱唱歌、玩玩游戏，一晚上就这么热热闹闹地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莫豫玄就拉着梁散去看跳高。
　　到那儿的时候，宋朝阳正在跳。他一个健步冲出去，起跳，过杆——然后杆掉了。
　　莫豫玄那句“牛逼”刚冲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她翻了个白眼：“装得那么像，我以为多牛呢。”
　　梁散没接话，往准备席那边看了一眼。
　　江起也在。他正勾着旁边人的肩膀，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今天他穿了短裤，腿部线条流畅。
　　她举起相机。昨天那小插曲害她没拍几张，正好补一下。
　　镜头框住他的时候，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突然转头，对着她这边比了个耶。
　　梁散按下快门。
　　然后他助跑，起跳，翻过去——动作很漂亮。但落地的时候，脚踝歪了一下。
　　镜头里，他脸上有一瞬间的扭曲。很快，快得几乎看不清。他极快地抬手捏了一下小腿，再抬头时，又是那副散漫的笑，搭着别人的肩，好像什么事都没有。
　　跳高有两次机会。第一次过了，第二次可以挑战更高的高度。
　　但江起跳完后，一直往后缩，让别人先跳。
　　梁散顿了一下，低头翻刚才拍的视频。他落地那下，脚踝像被什么绊了一下，身体的重心不受控制地向外倾斜，他立马撑着垫子起身。
　　江起一直谦让到只剩他一个人，实在躲不过去了，才开始助跑。
　　高度往上调了。他深吸了几口气，然后一气呵成地翻了过去。
　　围观的人爆发出掌声和欢呼。江起拿了第一，好几个人围上去拍他的肩。宋朝阳更是撞了他一下：“行啊江起，深藏不露啊，还压轴出场！”
　　江起笑着回：“低调低调。”

　　梁散收起相机，先回了大本营。
　　现在已经临近中午，她打算去小卖部帮莫豫玄带瓶饮料。这个大小姐大手一挥给了她五十块钱，说剩下的让她自己拿着。
　　跳高那边的场地已经空了。人群散到各个地方，只有一个人坐在器材区后面的台阶上。
　　是江起。
　　他背对着操场，肩膀微微塌着。周围没人。那个永远被人围着的人，这会儿一个人。
　　梁散看了两秒，脚步改了方向。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过去。
　　可能是因为他耷拉着脑袋的样子，很像她小时候养的一只小土狗。明明也弄伤了腿，也不叫，就这么缩在窝里。
　　后来小狗死了。
　　她知道江起只是小拉伤，并不会死，但她不知怎的，不想再看到这样的情景。
　　那会她没钱买药，但现在她有喷雾。
　　她走近了才看见他在干什么，他用手按着左边小腿，拇指用力压着某处，压一会儿，松开，再压。动作很轻，像怕被人发现。却被痛的不可控制地发出抽气声。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他脸上的表情还没收好，冷漠疏离。但只一秒，那些东西就收回去了。
　　他笑着看着梁散，语气是一贯的散漫：
　　“怎么过来了？”
　　梁散没接话。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瓶喷雾，递过去。
　　昨天莫豫玄给她买的，她没什么大碍，但眼前这个人也许需要。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肯去医务室。
　　江起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她。
　　“……”
　　“不收你钱，就当谢你昨天扶我了。”
　　他没接。
　　梁散也没收回来。两个人就这么僵着。
　　过了几秒，江起伸手接过去。他低着头看那瓶喷雾的说明书，好像在研究似的。
　　“……谢了。”
　　他轻笑了一下。
　　梁散点点头，转身朝小卖部走去。
　　“梁散。”
　　她停住。
　　江起还低着头，手里攥着那瓶喷雾，没看她。
　　“……你怎么知道的？”
　　“相机拍到了。”
　　她没再说话，走出去几步后，身后传来一声喷雾很轻的“嘶”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