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起》竖心空

5、第 5 章 纵使G

　　纵使G中学子再怎么撒泼打滚，校运会也要接近尾声了。
　　听完领导啰嗦的闭幕式结语，梁散揉了揉站得发酸的小腿，打算回班拿包走人。今晚没有晚修，下午就可以回家。
　　她绕到操场后面那条小路，这条小路通上后门，平时没什么人走，两边是几棵树。
　　树底下蹲着一团小东西。
　　是一只橘猫。
　　这只猫是学校里的老熟人了，很多同学说这是“学长”。经常会在路上卖萌讨吃的。
　　它本来趴在墙角睡觉，被她的脚步声惊醒，耳朵动了动，睁开了眼。
　　梁散自小对毛茸茸的小动物很喜爱，因为毛茸茸的东西，摸起来会让她觉得踏实又安稳。
　　四下没人，她也不急着走。
　　她在猫面前蹲下来，一人一猫就这么对望着。
　　梁散把相机轻轻放进相机包里，伸出手悬在半空，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摸上去。
　　猫凑过来闻了闻她的指尖。
　　然后它开始蹭他的手，一下、两下从下巴蹭到耳根，猫的毛很软，蹭得梁散手心很痒。
　　好软。
　　梁散没忍住笑出声来。然后她低头用另一只手去挠猫的下巴，猫舒服的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好乖。”她轻轻说。
　　猫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肚子。梁散把手覆上去，很软很暖。
　　“就是这种手段，才骗到那么多吃的把自己养那么胖吧？”
　　她用手掌包着猫身掂量。“该减肥啦，学长。”
　　猫咪似乎有些不满，喵呜两声表示抗议又扭过头来舔她的手心。
　　她散着头发，有几缕头发落在胸前。猫似乎遇到了什么新奇玩意，用着猫爪去勾她垂落的头发。
　　她笑着任由它玩着。

　　江起背着包穿过操场的时候，不经意看了一眼小道。
　　下午的阳光不烈不耀，穿过林荫，洒在地上，碎成一片斑驳。几缕光落在那人发上，衬得她眉眼都柔和起来。女孩正兴致满满地摸着猫头，眼角弯成月牙，对四周充耳不闻，也没发现他就站在几米外。
　　她对猫又摸又捏，时不时嘟囔几句。
　　江起顿住脚步。犹豫着要不要走开。
　　他的目光落在女孩的笑颜上。她笑得放松，和平时判若两人。
　　他没见过她这样。
　　平时她话少，表情少，对什么都淡淡的。给他三明治的时候，直接放桌上不多说一个字；给他喷雾的时候，她说“不收你钱”，然后就走了。他以为她就是这样的人。
　　但现在——
　　她在笑。
　　她嘟囔着说“该减肥啦，学长”。
　　猫用爪子勾她的头发，她也不躲，就这么笑着任由它玩。
　　她的几缕发丝落在胸前。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给她渡上一层柔光。
　　她像另一个人。
　　他应该走的。偷看人不礼貌，他知道。
　　但他没动。
　　她低着头，嘴角弯着，又说了句什么。太轻，听不清。
　　他下意识抬起手机。
　　镜头框住她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
　　操。
　　他手指悬在快门上方，犹豫着要不要按下去。
　　偷拍更不礼貌。他知道。
　　但她那个样子……头发垂下来，被猫爪子勾着，她也不恼，就笑着任它玩——那个样子，他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看见。
　　这两天他总能看见满操场跑的她，她拍了同学、老师、甚至各种各样的风景。
　　那有人拍她吗？
　　她躲在取景框后面，镜头对着所有人，镜头后面那个人，却从来不走进画面。
　　江起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应该把这一刻留下来。
　　等他回神的时候，他已经拍好了。
　　回去发她吧，如果她觉得冒犯就删掉。
　　他抬脚走了。

　　梁散回到家先洗了个澡。
　　热水淋下来，这两天攒的累一点点化开，顺着水流走了。她站在花洒底下，闭着眼，让水多冲了一会儿。
　　洗完出来，头发还在滴水，她用毛巾随意裹了两下，想起校运会的照片还没导。
　　手机一打开，莫豫玄的消息已经刷了满屏。
　　鱼：照片呢照片呢照片呢
　　鱼：我要发朋友圈！
　　鱼：梁散姐姐啊你人呢——
　　她笑了一下，没回。
　　懒得吹头发，随手找了根皮筋，松松垮垮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脖子后面，湿的。
　　她在屋里转了一圈，翻抽屉，翻纸箱。U盘不知道塞哪儿去了。
　　正猫着腰在柜子底下摸，门“咔嚓”一声开了。
　　一股酒气涌进来，冲得她眉头皱了一下。但她没停，继续翻。
　　“妈，少喝点。”
　　梁清站在玄关，头发乱糟糟的，脸烧成一片红。她扶着鞋柜，脚底下晃了晃，像站不稳，又像在辨认屋里这个人是谁。
　　她眯着眼看梁散，那目光像要把人盯出个洞。
　　梁散直起腰，看了她一眼，语气没什么起伏：“妈，U盘你见了吗？”
　　梁清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脸色突然变了。
　　“我怎么会知道？！”
　　她的声音粗起来，手指戳着梁散的方向，骂得不连贯：
　　“你就跟你那死鬼爸一样——什么都找不到，什么都做不到——我才不会——我才不会——！”
　　话没骂完，声音突然拐了个弯，变成哭腔。
　　她转身，踉跄了一下，手撑住门框，然后“砰”一声把门摔上了。
　　梁散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门后。
　　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继续翻柜子。
　　翻了两下，她停了。
　　她去厨房泡了一杯蜂蜜水，放在饭桌上。杯子边上有点水渍，她拿纸巾擦了擦。
　　梁清半夜会起来喝的。每次喝醉都会。
　　客厅灯关了，她回了房间。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
　　妈：电视柜子。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慢慢打字。
　　3：谢谢妈。
　　发出去之后，她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电视柜。
　　她果然在电视柜里找到了U盘。

　　班级群已经被各种照片和消息淹没了。梁散正在研究怎么导出来。
　　突然手机震了一下。
　　“Jq”向您发来一条好友申请：我是群聊“高一（8）班同学群”的江起
　　梁散很快通过了。
　　江起的头像是一片空白。
　　梁散盯着那个空白看了两秒，然后切出去，继续导照片。
　　没过一会儿，手机又震了。
　　Jq：你等一下。
　　梁散看着那几个字，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她没回，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整理照片。校运会拍了两百多张，有一些发班级群，还有些给莫豫玄单独发。那个大小姐说要发朋友圈，九宫格，一张都不能少。
　　她正挑着，手机又震了。
　　他发来一张图。
　　她点开。
　　照片里是她。蹲在树底下，低着头，头发散着，被一只橘猫用爪子勾住一缕。她嘴角弯着，眼睛也是弯的。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身上落成碎片。
　　她盯着那张照片，愣了几秒。
　　然后消息又进来了。
　　Jq：路过拍的。
　　Jq：如果冒犯的话我删。
　　梁散看着那张照片，不知道怎么回。
　　那张照片被她放大，看了又看。
　　她想起当时的情形。她以为那条小路没人，只有她和那只猫。她蹲在那儿，忘了时间，就只是想摸摸猫。
　　她不知道有人在看。
　　手机屏幕暗下去，她又点开。
　　她打字：
　　3：不用删。
　　发出去之后，又补了一句：
　　3：拍的挺好的。
　　对面回了一个“谢谢”的表情。
　　窗外的风吹进来，有点凉。她低头看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存进了相册。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挑照片。
　　挑着挑着，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弯了起来。